1.7.6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一份报纸躺在弗朗茜的办公桌上。那是份“号外”,刚从印刷厂送来,标题油墨都还没干。报纸已经送来五分钟,她还没有提起铅笔做标记,反而只是盯着日期。

一九一七年四月六日。

简短的标题六英寸高,几个字母被磨花了,整个词似乎都在发抖——战争。

弗朗茜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五十年后,她会告诉自己的孙子孙女们,那天她如何来到办公室,坐在阅读工的桌前,在日常工作中读到宣战的消息。因为听过外婆说话,所以她知道年轻时的这种事,老了后也会记得。

可她不想回忆,她想活下去,或妥协一下,把以前的日子再过一遍。哪怕如此,也比回忆强。

她决定立刻将生命中的这一刻定格。或许如此一来,她就能将其作为活生生的事情,牢牢把握住,而非让它变成回忆。

她凑近桌子表面,仔细查看木头的纹理,手指拂过搁铅笔的槽子,将笔槽的触感牢牢刻进脑中。她用刀片在一支铅笔上刻了个小坑,解开报纸,然后把绽线攥在掌心,用食指来回摩挲,体味着那螺旋的质感。她把绽线扔进金属废纸篓,数着它落下去需要多少秒。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想错过它触底时那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用指尖按了按还未干透的标题,接着仔细端详了一番指尖的油墨,就把指印按在了一张白纸上。

她没管头两页可能被提到的客户,直接把第一页裁下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长方形,十分注意拇指压出的折痕。然后,她将折好的这部分报纸装入一个结实的马尼拉纸信封。这是剪报社寄送剪报的常用信封。

打开抽屉拿钱包时,弗朗茜仿佛第一次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她也注意到钱包搭扣的“咔嗒”声。她感受着皮质表面,记住它的味道,研究螺纹状的黑色云纹绸衬里。她读零钱包里那些硬币上的日期,看到一枚一九一七年的新分币后,将其放进信封。她旋开口红,在刚才的指印下画了条线。那清晰的红色、口红的质地和气味,都让她开心。接着,她又一一查看了粉饼盒里的粉饼、指甲刀上的锉子、无法弯曲的梳子和手帕上的线头。钱包里还有张破旧的剪报,是她从一份俄克拉荷马州的报纸上剪下的一首诗。写下这首诗的作者曾住在布鲁克林,在布鲁克林公立学校上学,年轻时还编辑过《布鲁克林鹰报》。她第二十次重读这首诗,将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我既年迈,也年轻,

既愚蠢,也聪慧;

有时无视他人,有时又关怀备至。

既有母性,也有父性,

既是小孩,也是成人。

既粗俗,也文雅。

这张诗歌剪报被装入信封。她在粉饼盒的镜子里端详自己编好的头发,看它们如何盘到头上。她也看到自己挺直的黑睫毛长短不一。然后,她看向鞋子,并伸手顺着长筒袜往下摸,第一次发现那丝袜摸起来粗粗的,并不光滑。裙子是很细的灯芯绒材质。她翻开褶边,发现衬裙窄窄的蕾丝边都是菱形图案。

“如果我能记住当下的所有细节,就能永远留住这一刻。”她想。

她用刀片割下一缕头发,包入那张有她指印和口红印的方形纸。她折起纸,放入信封,然后把信封封好,在上面写下这样一行字:弗朗茜·诺兰,十五岁零四个月,一九一七年四月六日。

她想:“五十年后打开这个信封,我还会跟此刻一样,一点儿都没老。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到五十年……需要几百万个小时呢。但从我坐在这儿起,已经过了一小时……活着的日子又少了一小时……我这一生,又少了一小时了。”

“亲爱的上帝,”她祈祷,“请让我此生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活得充实吧。请让我开心,让我忧愁,让我冷,让我暖,让我饿……让我有吃不完的东西。让我衣衫褴褛或穿着得体,让我真诚或狡诈,让我诚实做人或满口谎话,让我受人尊敬或犯下罪过。只要让我蒙福的每一分钟,都过得充实就行。睡着时,请让我一直有梦。这样,一生才不会有片刻虚度。”

送报员来了,又往她桌上扔了份市报。上面的标题是两个字:开战!

地板似乎突然扭动起来,各种颜色从眼前闪过。她埋头扑在那墨迹未干的报纸上,静静地哭了。一个年纪较大的阅读工从盥洗室回来,停在弗朗茜桌前。看到报纸标题和哭泣的女孩,她顿时明白了。

“啊,开战了!”她叹了口气,“你有心上人或兄弟吧?”她用阅读工那种做作又夸张的语调问道。

“嗯,我有个弟弟。”弗朗茜实话实说。

“我很同情你,诺兰小姐。”说完,她便回自己的桌子了。

“我又醉了,”弗朗茜想,“这次是为一个报纸标题而醉。真糟糕,我是痛哭上瘾了吗?”

战争强有力的手指也触到了模范剪报社身上,让其日渐凋敝。首先,社里的业务支柱——一个每年都会花数千美元订阅巴拿马运河之类信息的先生有天来到社里说,开战后,他将有段时间无法确定地址,所以每天都会亲自来拿剪报。

几天后,两个行动迟缓、脚步沉重的男人来找老板。其中一人一来就冲老板摊开手心。老板看到他手上的东西,脸顿时白了。他从最重要客户文件盒拿出一沓厚厚的剪报。两个脚步沉重的家伙检查了一遍,将剪报还给老板,由老板重新装进信封,再将信封放进桌子。两个男人进了老板的盥洗室。门半开着,几人在里头待了一天。中午,他们派跑腿打杂的小厮出去买回一袋三明治和一盒咖啡,就在盥洗室解决了午饭。

巴拿马运河客户四点半到。老板慢悠悠地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那人将信封揣入外套内袋时,两个脚步沉重的家伙大步走出盥洗室。其中一人拍了拍来人的肩膀。那人叹了口气,便将信封交了出去。第二个壮硕的人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双脚并拢,僵硬地鞠了一躬,被两人夹在中间,出门而去。老板那天回家后,突然就消化不良了。

当天晚上,弗朗茜告诉妈妈和尼利,她的办公室抓到一个德国间谍。

第二天,一个容光焕发的男人拎着公文包进了剪报社。老板被迫回答了很多问题,那人将答案一一写在一张打印纸上。然后,令人伤心的一幕上演了。老板必须开出一张近四百美元的支票,以弥补对非自主注销账户造成的欠款。那人走后,老板立刻四处借钱,以便支票能顺利兑现。

从那以后,一切渐渐分崩离析。无论客户看起来多么无害,老板都不敢再接。戏剧季一结束,演员客户就流失了。春季图书出版往往能带来数百位会付五美元的短期作者客户和十几位会付一百美元的出版商客户。曾经如潮水般大量涌入的订单,如今却只剩涓涓细流。审议机构拖延了部分重要出版计划,等待事态稍微平息一点儿再出。很多研究人员估计自己会应征入伍,也取消了订阅。哪怕生意正常,剪报社也撑不下去了,因为员工开始陆续流失。

政府预料到会出现男工短缺,便在三十四街大邮局开展招募女工的公务员考试。很多阅读工参加并通过考试,立马去上班了。而“俱乐部阶层”的体力劳动者几乎一起离职,去了战时工厂。他们不仅工资变成了之前的三倍,还因为无私的爱国主义精神大受赞赏。老板的妻子重新回来当阅读工,老板开除了弗朗茜之外的所有阅读工。

三人努力做着所有事,偌大的办公楼空空荡荡。弗朗茜和老板妻子读报、归档、料理办公室的所有事。老板有气无力地裁切报纸,印出模糊不清的纸条,粘东西也粘得歪歪斜斜。

六月中,老板终于放弃。他安排人卖掉办公室设备,赖掉房租。面对客户的索赔,他只用一句话就轻松解决了问题:“让他们去告我好了。”

纽约还有一间剪报社。弗朗茜打电话过去,问他们是否需要阅读工。对方表示他们从不招新阅读工,那个颇好争辩的声音说:“我们对自家的阅读工很好,永远不需要换人。”弗朗茜觉得那样也好,表达了心中所想后,便挂了电话。

在剪报社的最后一个上午,弗朗茜一直在标记“招聘广告”。她跳过办公室工作,知道若再干那些,自己又得从资料管理员做起。在办公室,除非从速记员和打字员做起,否则根本没有希望。无论如何,她更喜欢工厂里的工作。她更喜欢工人,喜欢双手劳作时,思绪始终自由的感觉。但是,妈妈当然不会让她再去工厂上班。

她找到一条招聘广告,那似乎是份介于工厂和办公室之间的工作——在办公大楼里操作机器。一家通信公司招聘女学徒,教她们使用电传打字机。学徒期的工资是每周十二美元五十美分。工作时间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如果能得到这份工作,至少她晚上就有事做了。

她去跟老板道别时,老板说最后一周的薪水得先欠着,还说有她的地址,之后定会将钱寄给她。弗朗茜跟老板、他妻子和自己的最后一周薪水道了别。

那家通信公司有间办公室位于纽约市中心的摩天大楼,从那儿可以俯瞰东河。弗朗茜交上前老板热情的推荐信后,跟其他十几个女孩一起填了份申请表。然后,她参加了一场能力测试。测试的题目看起来很蠢,尽是些诸如“一磅铅和一磅羽毛哪个更重”之类的问题。她显然通过了测试,因为公司给了她一个号码、一把衣物柜钥匙(柜子需付二十五美分押金),并叫她第二天五点来上班。

弗朗茜到家时还没到四点。凯蒂仍在他们那幢楼打扫。看到弗朗茜上楼,她顿时面露不安。

“妈妈,别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又没生病。”

“噢,”凯蒂松了口气,“我刚才还以为你丢了工作。”

“是丢了。”

“噢,天哪!”

“而且,我还拿不到最后一周的工资。但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从明天开始……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一周。我想,时候到了还会涨薪的吧。”凯蒂想提问。“妈妈,我累了。妈妈,我不想说话。咱们明天再说。我不想吃晚饭,就想睡觉。”说完,她便上楼了。

凯蒂坐在台阶上,开始担心起来。开战后,食物和其他一切东西都价格飞涨。上个月,凯蒂没能往弗朗茜的银行账户上存钱。一周十美元已经不够用了。劳丽每天都要喝一夸脱鲜牛奶,奶粉太贵。而且,她还要喝橙汁。现在,每周只有十二美元五十美分……除去弗朗茜的开销后,剩下的钱更少了。很快就要放假了。尼利可以打暑期工。但秋天怎么办?尼利会回中学。弗朗茜秋天也得入学。怎么办?怎么办?凯蒂坐在那儿,心急如焚。

弗朗茜瞥了眼睡着的宝宝,脱衣上了床。她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盯着那片灰色的风井窗户。

“现在,”她想,“我已经十五岁,却还漂泊无依,工作不到一年,已经换了三个岗位。从前,我还以为换工作很有趣。但现在,我很害怕。虽然并非出于自身过错,但前两份工作我都被炒了鱿鱼。每一份工作,我都尽力做到最好,始终全心全意地付出。现在,又要从头开始新工作。只不过,现在我怕了。这次新老板若说‘跳一次’,我肯定会因为怕丢掉饭碗而跳两次。我害怕,因为家里人还要靠我赚钱。可我没上班前,家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对了,那会儿还没有劳丽。尼利和我也还小,花销没这么大。而且,爸爸当然还能帮上些忙。

“唉……再见了,大学。再见了,跟上学有关的一切。”她转开脸,不再去看那片灰蒙蒙的光,闭上了眼。

一个大房间里,弗朗茜坐在电传打字机前。弗朗茜的那台机器上顶了个铁盖子,所以她看不到键盘。房间前面钉了张巨大的键盘示意图。弗朗茜参考示意图,感受盖子下的字母。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有人递来一沓旧电报让她打。她眼睛盯着键盘示意图,手指摸索字母。第二天结束时,她记住了打字机上那些字母的位置,再也不用参考示意图了。一周后,他们揭掉铁盖子。现在,有没有盖子都毫无差别,弗朗茜已经学会盲打。

一名指导员讲解了电传打字机的工作原理。弗朗茜练习了一天收发虚拟信息。然后,她被派去负责纽约至克利夫兰的电报线。

坐在打字机前打字,想说的话就能穿越数百英里,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一台机器的卷筒纸上打出来,这真像个奇迹啊!而同样神奇的是,克利夫兰的一个女孩打出的字,弗朗茜这边的机器也能印出来。

这份工作很简单。弗朗茜发一小时电报,收一小时电报。中间有两次换班,每次可休息十五分钟。九点有半小时“午餐”时间。分到一条线路后,她的工资涨到每周十五美元。总之,这份工作还不赖。

家里渐渐适应了弗朗茜的新作息。她下午四点后不久便出门,快凌晨两点时回来。弗朗茜进走廊前会先按三下门铃,让妈妈做好戒备,确保她不会被某个潜藏在走廊里的人攻击。

弗朗茜会一直睡到上午十一点。因为有她在屋里陪着劳丽,妈妈不必再起那么早,也能先从自家这幢楼开始打扫。等凯蒂准备去打扫另外两幢楼时,弗朗茜已经起来,可以照看劳丽了。虽然弗朗茜周日晚上都得上班,但她周三可以休息一晚。

弗朗茜喜欢这种新安排。日子这样过,她晚上不再孤寂,妈妈也得到了帮助。每天,弗朗茜还能带劳丽去公园待几小时。晒晒太阳,对她俩都大有好处。

凯蒂生出一个计划,于是告诉了弗朗茜。

“他们会一直让你上夜班吗?”她问。

“会啊!他们求之不得。没有女孩想上夜班。所以,他们才会把新人推出来值夜班。”

“我想,秋天你是不是可以夜里上班,白天上学?我知道这很难,但总归有办法做到吧。”

“妈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去上中学了。”

“可你去年还那般努力地争取呢。”

“那是去年。那时候时机正好,现在已经太迟。”

“现在也不迟,别犯倔。”

“可现在我还能在中学学到什么?噢,不是我自负,但我毕竟一天阅读八小时,整整读了快一年。而且,我学到了东西,对历史、政府、地理、写作和诗歌,都有了自己的见解。我也读了太多跟人有关的事,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如何生活。我读到各种罪行,也读到英雄事迹。妈妈,我几乎什么都读了。现在,我无法安安静静地跟一群小孩坐在教室里,听一个老小姐胡说八道。我要么一直跳起来纠正她,要么乖乖把所有话咽进肚里,然后暗恨自己……呃……无力反抗太窝囊。所以,我不回去上中学了。但总有一天,我会上大学。”

“可你必须中学毕业,才能上大学啊。”

“上四年……不,五年中学[84]。我肯定会被什么事耽误。然后,再上四年大学。那毕业时我都是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

“不管你喜不喜欢,也不管你做什么,你总会到二十五岁,那不如在二十五岁前接受教育。”

“妈,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上中学。”

“那咱们到时候再看吧。”凯蒂说这话时,下巴都绷紧了。

弗朗茜没再搭腔,但也跟妈妈一样绷紧了下巴。

然而,这场谈话让弗朗茜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妈妈觉得她能晚上工作,白天上中学,那她干吗不这么上大学?她仔细研究了一则报纸上的广告。布鲁克林最古老、最有声望的大学开办暑期班,招收希望学习高级课程、补修或完成学业的大学生,以及想提前获得大学学分的中学生。弗朗茜觉得,自己应该属于后一种。虽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中学生,但她应该也有相应资质。于是,她索取了一份课程目录。

她从目录上选了三门下午的课。这样,她可以照例睡到十一点,去上课,然后从大学直接去上班。她选了“初级法语”“基础化学”和一门叫“复辟时期戏剧”的课。她算了算学费,加上试验费用,一共六十美元出头。她的储蓄账户里有一百零五美元。于是,她找到凯蒂。

“妈妈,我能从你为我攒的大学学费里取六十五美元吗?”

“干什么?”

“当然是上大学。”她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果然让妈妈提高音量,再次追问:“上大学?”

“大学暑期班。”

“但——但——但是——”凯蒂都结巴了。

“我知道。没有中学。但我或许可以跟他们说我不想要毕业证书,也不在乎成绩,只要能进学校上课就行。”凯蒂从壁橱架子上取下她的绿帽子。“妈,你要去哪儿?”

“去银行取钱。”

看妈妈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弗朗茜笑了。“下班啦,银行都关门了。再说,也没必要这么急。离注册时间还有一周呢。”

大学就在布鲁克林高地,是这座伟大的城市中,弗朗茜未曾探索过的又一陌生之地。填注册表时,她手中的笔在“教育程度”一栏上悬了好久。这一栏有三个选项:小学、中学和大学。她寻思片刻,划掉那些词,在它们上面写下“私人教育”。

“仔细想想,这也不算撒谎。”她安慰自己道。

弗朗茜吃惊又宽慰地发现,自己并未遭到任何阻拦。出纳收了钱,就给了她一张学费收据单。此外,她还领到一个注册号、一张图书馆借书证、一张课程表和所需教科书的书目。

她跟着人群去了街区那头的大学书店,根据书目订了《法语入门》和《基础化学》。

“要新的还是二手的?”店员问。

“我不知道啊,应该买哪种呀?”

“新的。”店员说。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到一个衣着体面的帅气男孩。他说:“买二手的,跟新的一样用,价格便宜一半。”

“谢谢。”她转向店员,坚定地说,“二手的。”她还要买两本戏剧课的书。又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呃,”那男孩劝道,“那两本你可以课前、课后和逃课的时候,去图书馆看看就行了。”

“再次感谢。”她说。

“乐意效劳。”他应了声,便悠闲地走开了。

弗朗茜目送他走出书店,心想:“天哪,他真是又高又帅。大学肯定很棒。”

她攥着两本教材,坐电车去办公室。电车在轨道上行驶着,有节奏的声音听来仿佛在念“大学——大学——大学”。弗朗茜有些晕了。越来越晕,虽然知道上班会迟到,她还是只能在下一站下了车。她靠在一个投币体重计上,纳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不可能是吃错东西了呀,因为她根本忘了吃午饭。然后,她仿佛遭雷击般,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的祖父母从来不会读写,他们的先辈和我妈妈的姐妹也不会。我的父母甚至小学都没毕业,我没上过中学。但现在,我——M. 弗朗西丝·K.诺兰,却上大学了。弗朗茜,你听到了吗?你上大学了!”

“噢,天哪,我真的晕了。”

[84]美国的中学有三年制、四年制和分初中、高中的六年制,包括一般中学、大学预科学校、商业学校、职业学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