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圣诞假期那几天,诺兰一家几乎恢复了以前的日子。但新年一过,大家又开始遵循约翰尼死后形成的新生活轨迹。
首先,钢琴课停了。弗朗茜已经数月没有练习。尼利晚上在社区的冰激凌店弹钢琴。他已经成了弹散拍乐的高手,但他其实更擅长演奏爵士乐。人们都说他能让钢琴开口,所以他真是很受欢迎。他用演奏换免费苏打水。有时,周六在店里弹一晚上,舍夫莱还会付给他一美元。弗朗茜不喜欢这种做法,把这事告诉了妈妈。
“妈妈,我不会再让他这样下去了。”她说。
“但这么做有什么坏处?”
“你不想让他养成用演奏换免费饮料的习惯吧……”她犹豫了一下,凯蒂接过话头。
“像你爸一样吗?他永远不会像他一样。你爸从没唱过他心爱的歌,比如《安妮·劳丽》或《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他唱的是大家想听的歌,比如《甜蜜的阿德琳》和《老磨坊的溪边》。尼利不一样。他向来只弹自己喜欢的曲子,压根儿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
“你是说,爸爸只是个表演者,而尼利是艺术家。”
“呃……是啊。”凯蒂不服气地承认道。
“我觉得,你这是母爱有点太泛滥了吧。”
凯蒂皱起眉,弗朗茜放下这个话题。
尼利上中学后,他们就不再读《圣经》和莎士比亚的作品了。尼利说他们正在学《尤利乌斯·恺撒》。学校的每次集会,校长也会读《圣经》。对他来说,那些就够了。弗朗茜恳求晚上别读书,因为读了一整天报纸,她的眼睛实在累了。凯蒂没有坚持,觉得他们现在已经足够大,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读书了。
夜里,弗朗茜很孤独。诺兰一家只在晚饭时聚在一起。那会儿,就连劳丽都会坐进自己的高椅子,凑到餐桌旁。晚饭后,尼利就出去了,不是找他那伙朋友,就是去冰激凌店弹琴。妈妈在家读报纸,八点跟劳丽上床睡觉。(凯蒂仍五点起床,趁弗朗茜和尼利在家陪宝宝期间,干完大部分清洁工作。)
弗朗茜很少看电影,因为画面跳来跳去,太伤眼睛。现在也没什么戏剧可看,大多数剧团都关门了。再说,她在百老汇看过巴里莫尔在高尔斯华绥《正义》一剧中的表现后,就一心盼着再看剧团演出。去年秋天,她看过一部纳济莫娃主演的《战争新娘》。她真想再看一遍,却在报纸上读到:因为战争已迫在眉睫,所以此片被禁。她还记得自己曾走到布鲁克林的一片陌生区域,看伟大的萨拉·伯恩哈特在基斯轻歌舞剧剧团演独幕剧。那位伟大的女演员虽然年过七旬,在舞台上却显得好似只有三四十岁。弗朗茜不懂法语,却推断出整幕剧都在围绕女演员被截肢的腿展开。伯恩哈特演一位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的法国士兵。弗朗茜时不时便听见“德国佬[83]”一词。弗朗茜永远也忘不了伯恩哈特那头如火的红发和金子般的嗓音。她将节目单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自己的剪贴簿。
但月复一月,那样的夜晚终究只有三个。
那年,春天来得很早,甜美温暖的夜让她静不下来。她沿着大街走来走去,还穿过公园。无论到哪儿,她都能看到一男一女手挽着手散步,搂着彼此坐在公园长凳上,或亲密地默默站在门厅。世上的每个人都有情人或朋友,除了弗朗茜。她似乎成了布鲁克林唯一的孤家寡人。
一九一七年三月。整个社区想的、讨论的,都是战争再也无法避免。楼里的一个寡妇只有一个儿子。她很担心儿子必须参军,而后丧命。她给儿子买了把短号,让他上了些课,觉得如此一来,他就会被编入军乐队,只需在游行和检阅时吹吹号,不必上前线。楼里的人被他毫不间断的拙劣练习折磨得死去活来。一个不堪烦扰的男人绝望中灵机一动,告诉那位母亲他得到内部消息:军乐队会率先带领士兵冲锋,所以他们是最早牺牲的一批人。惊恐万状的母亲立马典当了小号,并当场销毁当票。可怕的练习终于停止。
每天晚上,凯蒂都会在晚餐桌上问弗朗茜:“打起来了吗?”
“还没有。但现在随时可能打起来。”
“好吧,那我希望赶紧打起来。”
“你希望打仗?”
“不,我不想打仗。但如果非打不可,那就越早越好。越早开打,就能越快结束。”
后来,茜茜闹出一场事,让大家暂时将战争抛到了脑后。
茜茜早已结束过去那种放荡日子,照理说早该安定下来,开始优先追求平静而非让自己满意的中年生活。她疯狂地爱上曾经跟她做过五年多夫妻的那个约翰,弄得全家一片混乱。不仅如此,她只用了十天,就完成了四件大事:做寡妇、离婚、再婚、怀孕。
一天下午,送报人照例在快下班时将威廉斯堡最受欢迎的报纸《标准联合报》送到弗朗茜的办公桌上。弗朗茜也照例将它带回家,给凯蒂晚饭后读,第二天一早再将其带回办公室阅读和标记。因为弗朗茜下班后从不读报纸,所以并不知道那天的报纸到底登了什么。
晚饭后,凯蒂坐在窗边读报。刚翻开第三页,她就无比震惊地大叫道“噢,天哪!”弗朗茜和尼利赶紧过来,从她肩后往前看。凯蒂指着一行标题:英雄消防员在市场大火中丧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标题:他计划下月退休,开始领退休金。
读完内容后,弗朗茜发现那名英雄消防员竟是茜茜的第一任丈夫。报纸上有一张茜茜二十年前的照片。当时的茜茜十六岁,一头高卷式大波浪发型,穿大大的羊腿袖衣裳。茜茜的照片下有一行说明文字:“英雄消防员遗孀。”
“噢,天哪!”凯蒂又惊呼了一声,“这么说,他一直没再婚,还时刻将茜茜的照片带在身上。他死后,其他人肯定会清点遗物,所以就找到了——茜茜!”
“我得立刻出去一趟。”凯蒂解下围裙,去拿帽子,边走边解释,“茜茜的约翰会读报。她曾说过她离婚了。现在,那人知道真相,准会杀了茜茜。就算不杀,至少也会把她扫地出门。”凯蒂纠正道,“带着宝宝和妈妈,她根本无处可去。”
“他看起来挺温和的呀,”弗朗茜说,“不会做那种事吧。”
“我们哪知道他不会做什么事。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他就是这个家里的陌生人,一直都是。上帝保佑,但愿我到那儿时别太晚。”
弗朗茜坚持同行,尼利同意在家陪宝宝,条件是之后要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两人赶到茜茜家时,发现茜茜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玛丽·罗梅利外婆把宝宝抱进前屋休息。她自己也坐在黑暗中,祈祷一切顺利。
茜茜的约翰用自己的话讲述了一遍事情原委。
“我出门去店里上班,知道吧?有人跑进屋跟茜茜说:‘你知道吗,你丈夫被杀了?’茜茜以为他们说的是我。”他突然转向茜茜,“你当时哭了吗?”
“哭得隔壁街区的人都能听见。”她向他保证道。他似乎很满意。
“他们问茜茜遗体怎么办。知道吗,茜茜竟然问有没有保险?啊,居然还真有——五百美元,十年前买的,还是以茜茜的名义买的。所以,瞧瞧茜茜这下得多忙!知道吗,她叫他们把遗体运到施佩希特殡仪馆?她订了一场五百美元的葬礼。”
“我只能安排啊,”茜茜道歉,“他唯一健在的亲人,就只有我了。”
“而且,那还没完,”他继续道,“现在,他们要给茜茜一笔抚恤金。这我可受不了!”他突然咆哮道。“我娶她时,”语气又冷静了些,“她说她已经离婚。现在,事实证明,她根本没离!”
“天主教不让离婚。”茜茜强调。
“你又不是在天主教教堂里结的婚。”
“我知道。所以,我从不觉得自己结了婚,所以当然不认为得去离婚。”
他猛地高举双手,痛苦地呻吟道:“我认输!”那无助又绝望的呼喊,跟茜茜当初坚称是自己生下孩子时一样。“知道吗,我诚心诚意地娶她,可她做了什么?”他夸张地质问,“她一转身,就把我俩变成了通奸犯。”
“别这么说!”茜茜厉声喝道,“我们没有通奸,我们只是重婚。”
“那现在该停止了,对吗?你成了第一任丈夫的寡妇,得跟第二任丈夫离婚,然后才能再嫁给我,明白吗?”
“是的,约翰。”她温顺地说。
“我不叫约翰!”他吼道,“我叫史蒂夫!史蒂夫!史蒂夫!”每重复一次名字,他就狠狠地捶一次桌子。力道之大,使得蓝色玻璃糖碗里的勺子在碗边摇来晃去,叮当作响。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弗朗茜的脸。
“还有你!从此以后,我是史蒂夫姨父,明白了吗?”
弗朗茜呆若木鸡地盯着这个性情大变的男人。
“喂?你怎么说?”他吼道。
“你……你……你好,史蒂夫姨父。”
“这还差不多。”他情绪稍缓,从门后的一根钉子上拿下帽子,按在头上。
“你要去哪儿,约翰……呃,史蒂夫?”凯蒂担忧地问。
“听着!我小时候,要是有客人上门,我家老头总会出门买点冰激凌。呃,这是我家,对吧?现在,我有客人了,所以我得出去买一夸脱草莓冰激凌,明白吗?”他出去了。
“真是个好人哪,不是吗?”茜茜叹了口气,“女人怎能不爱上这种人。”
“看来,罗梅利家终于有个男人了。”凯蒂干巴巴地评论道。
弗朗茜走进黑乎乎的前屋。借着街灯的光,她看见外婆坐在窗边,膝上抱着茜茜睡着的宝宝,琥珀色的念珠在颤抖的指间摇来晃去。
“外婆,不用再祈祷了。”她说,“一切都好。知道吗,他出去买冰激凌了呢?”
“荣耀归于圣父,归于圣子,归于圣灵。”玛丽·罗梅利赞颂道。
史蒂夫以茜茜的名义,给她的第二任丈夫写了封信,寄往其已知的最后一个地址。信封上写着“请转递”。茜茜请求他同意离婚,以便她再嫁。一周后,一封厚厚的信从威斯康星州寄来。茜茜的第二任丈夫说他很好,七年前就在威斯康星离了婚,之后很快再娶,目前定居威斯康星,有份很不错的工作,还有三个孩子。他非常快乐,以好斗的口吻扬言他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相关的那几句话,他还特意加了下划线。随信寄来一份旧剪报,算是从法律上通知她两人已公开离婚。他还随信装入一份离婚证(离婚理由是“遗弃”)和一张三个活泼小孩的快照。
能这么快就把婚离了,茜茜非常高兴。她寄给他一个镀银的泡菜碟,作为迟到的结婚礼物。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寄一封祝贺信。史蒂夫拒绝代写贺信,她便请弗朗茜帮忙。
“就写我希望他非常幸福。”茜茜口述。
“但茜茜姨妈,他都结婚七年啦,幸不幸福也早已成定局。”
“第一次听说某人结婚,祝他们幸福是基本礼貌。就这么写。”
“好吧。”弗朗茜写了下来,“还有什么?”
“再写他的孩子……说他们太可爱了,就像……”她卡了壳。她知道他寄来那张照片,是想证明茜茜之前夭折的孩子并不是他的错。这让茜茜很受伤。“就写我也有一个漂亮健康的女儿。在‘健康’二字下画条线。”
“但史蒂夫的信只说了你打算结婚。这么快就有了孩子,那人会觉得很滑稽吧。”
“就按我说的写,”茜茜命令道,“再写一句:我下周还要生一个。”
“茜茜姨妈!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但就这么写。”
弗朗茜写了下来。“还有吗?”
“谢谢他寄来离婚的文件,再写一句:我比他早一年拿到离婚证明,只是我忘了。”茜茜的结束语真蹩脚。
“可那不是真的呀。”
“我就是比他早离婚。我心里比他早。”
“好吧,好吧。”弗朗茜妥协。
“写我非常幸福,并打算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像他一样,给这句加上下划线。”
“天哪,茜茜姨妈。你真要写最后这句吗?”
“是啊。你妈肯定会写。艾薇和你也是。”
弗朗茜不再出言反对。
史蒂夫拿到结婚证,又跟茜茜办了一场婚礼。这次,婚礼由一位循道宗神父主持。这是茜茜第一次在教堂举办婚礼,她终于相信自己真的结婚了,会与丈夫至死不渝。史蒂夫非常开心。他爱茜茜,一直害怕失去她。她离开之前的丈夫们都那般随意,从不后悔。他害怕她也会离开自己,并把他如此宠爱的宝宝一起带走。他知道茜茜相信教会……无论什么教会,天主教也好,新教也罢,只要在教堂结的婚,她绝不会说散就散。两人在一起后,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幸福和安稳,感觉到自己可以掌控生活。茜茜发现,自己也疯狂地爱着他。
一天,凯蒂上床后,茜茜来了。她叫她别起来,自己就坐在卧室跟她说说话。弗朗茜坐在餐桌旁,往旧笔记本里贴诗歌。她在办公室放了张刀片,用来裁下喜欢的诗歌和故事,贴进自己的剪贴簿。她有很多剪贴簿,每本都贴了标签,有《诺兰经典诗歌集》和《诺兰现代诗歌集》,还有本《安妮·劳丽之书》——里面全是童谣和动物故事,等以后劳丽大到能听懂了,就读给她听。
昏暗卧室里的谈话声,听起来有种抚慰人心的韵律。弗朗茜边听边贴。茜茜说:“……史蒂夫,那么好,那么体面。意识到这点后,我真为从前那些人痛恨自己……我是说,为之前那些丈夫以外的人。”
“你没告诉他还有其他人吧?”凯蒂担心地说。
“我看起来像傻瓜吗?但我真心希望,他是第一,也是唯一的一个。”
“女人都这么说,”凯蒂道,“这意味着她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从未有过任何情人,当情况发生变化时,她就会责备自己,惦记着本应拥有却没拥有,以及现在也无法拥有的欢愉。如果有过很多情人,她又会觉得自己应该为从前做的那些错事感到懊悔。而她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失去所有作为女性的魅力……彻底失去。若一开始就没觉得男人有什么好的,她反倒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自身改变。”
“我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茜茜愤愤不平地说,“首先,我太年轻了;其次,我也受不了改变。”
“总有一天,我们都将面临改变。”凯蒂叹了口气。
茜茜的声音里充满恐惧。“再也不能生孩子……只能算半个女人……长胖……下巴上长出毛来。那我不如先自杀!”她激动地嚷道,接着又沾沾自喜地补了一句,“无论如何,改变还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又有了。”
昏暗的卧室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弗朗茜可以想象妈妈定是撑着胳膊肘坐了起来。
“不,茜茜!不行!你不能再来一次。这事已经发生了十次——已经有十个孩子夭折。这次应该会更难,因为你都要三十七啦。”
“也还没老到不能生孩子。”
“没有,但已经老到不能轻易从另一场失望中恢复过来。”
“不用担心,凯蒂。这个孩子会活下来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我很肯定,因为我感觉上帝站在我这边。”她平静而笃定地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把自己如何得到小茜茜的过程都告诉史蒂夫了。”
“他怎么说?”
“他虽然一直知道孩子不是我生的,但总听我这么说,他也糊涂了。他说,只要不是我跟别的男人生的,就没关系。而且,孩子几乎一出生就到了我们身边,他真觉得她就是他的女儿。有趣的是,那孩子长得很像他,也是一样乌黑的眸子、一样的圆下巴和紧贴着脑袋的小耳朵。”
“她的黑眸来自露西娅。而这世上,有一百万人都是圆下巴和小耳朵呢。但如果史蒂夫很高兴孩子像他,那也行。”凯蒂又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茜茜,那户意大利人家有没有告诉你孩子的父亲是谁?”
“没有。”茜茜也沉默了好久,才继续道,“你知道是谁告诉我那姑娘有麻烦,又说了她的住处和相关的一切情况吗?”
“谁?”
“史蒂夫。”
“噢,天哪!”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然后,凯蒂说:“这当然是巧合。”
“当然,”茜茜赞同,“他说是他店里的一个人告诉他的,一个住在露西娅社区的人。”
“当然,”凯蒂重复道,“要知道,布鲁克林的确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趣事。比如有时我在街上走,边走边想到一个我或许已经五年都没见过的人,而一拐过街角,就正好看到那人朝我走来。”
“我知道,”茜茜回应,“有时我正在做一件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做着做着,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或许就是上辈子做过吧……”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史蒂夫总是说,他绝不会养其他男人的孩子。”
“所有男人都那么说。生活很搞笑,”凯蒂继续道,“两件相似的事同时发生,一个人就能对此做出很多解读。你认识那个女孩纯属巧合。那人肯定也把这事说给了店里另外十几个人听。史蒂夫跟你提起这事,也是巧合。然后,你碰巧插手了那家人的事,那孩子碰巧有个圆下巴,而非方下巴。这甚至都算不得巧合,该叫……”凯蒂停下来,搜寻合适的词语。
弗朗茜在厨房听得津津有味,都忘了自己不该偷听。听到妈妈词穷,她不假思索地帮了腔。
“妈妈,你是想说‘缘分’吗?”她大声道。
卧室在一片震惊中安静下来。然后,谈话继续。但这一次,她们变成了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