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现在你明白了吧。”女工头对弗朗茜说,“你迟早会成为一个好抽梗工。”说完她便走了,留下弗朗茜独自一人。这是弗朗茜的第一份工作。第一天、第一个小时,就这样开始了。

弗朗茜遵循女领班的指示,用左手拿起一段一英尺长的闪亮铁丝,同时右手拿起一条窄窄的深绿色纸条。她把纸条末端往一块湿海绵上抹了抹,然后双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像滚压机一样,将纸条裹到铁丝上。她把裹好的铁丝放到一边。现在,这就是一根“花枝”了。

每隔一段时间,满脸丘疹的勤杂工马克便会把这些“花枝”分发给“花瓣工”,让她们把纸做的玫瑰花瓣粘上去。一个做花萼的女工会把“花萼”绑在花朵下,然后继续传给“花叶工”。花叶工得使劲从一大块木料上扯下一小根带三片深色闪亮叶片的短枝,将其缚上花枝,然后将整枝玫瑰交给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整理工。整理工会拿一条质地更厚的绿纸,从花萼开始,一直往下裹到花枝。最后,花枝、花萼、玫瑰花和叶子浑然一体,仿佛本来就长成那样一般。

弗朗茜的后背和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估摸自己肯定已经裹了上千根花枝了。应该到午饭时间了。她转身看了眼钟,发现自己才干了一个小时!

“看钟等下班的家伙。”一个女工嘲笑道。弗朗茜惊愕地抬起头,却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找到节奏,活似乎变得容易些了。第一步,把要裹的铁丝放到一边;接下来的半步,拿起一根新铁丝和一张纸条;第二步,把纸条沾湿。然后完成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步。铁丝就裹好啦!很快,这种干活节奏变成本能,她不用数数,也不用特意专注。背部放松,肩膀也不疼了。思绪得到自由,她开始胡思乱想。

“这样也能过一辈子,”她想,“每天裹这些铁丝,干够八小时,挣的钱可以买吃的、付房租,也能让人活下去,继续回来裹更多铁丝。有些人生来便为此而活。当然,有些女工会嫁人,嫁给也做着这些事的男工。她们将得到什么?得到一个能在下班后到睡觉前,跟自己聊几小时天的对象。”但她知道,这种收获不能长久。她已经见过太多对工人夫妻在孩子和账单越来越多后,除了吵架,几乎再无其他交流。“这些人被困住了,”她想,“为什么?因为(想起外婆反复提起的结论)他们受的教育不够。”弗朗茜越想越害怕。或许,她只能这样过下去,永远上不了中学。或许,她只能到此为止,永远无法继续接受教育。或许,她得裹一辈子铁丝……一直裹……第一步……第一步半……第二步……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步。跟十一岁时在罗什面包房看到那个露着肮脏双脚的老头时一样,她心头又涌起莫名的恐惧。惊慌之下,她加快干活速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想其他。

“新人挺卖力啊!”一个整理工讽刺道。

“想要老板表扬吧。”一个花瓣工说。

没过多久,甚至“加快速度”也成了一种习惯性动作,弗朗茜的思绪再次放飞。她偷偷打量起长桌上的那些女工。一张桌子十二人,有波兰人,也有意大利人。最小的看起来十六岁,最老的三十岁。所有人都皮肤黝黑。大家全莫名其妙地一身黑裙,显然没意识到皮肤黑的人穿黑色有多难看。只有弗朗茜穿了条耐洗的方格条纹布裙,觉得自己就像个愚蠢的孩子。眼尖的女工们注意到她飞快的注视,立刻以她们独有的方式以牙还牙,对她施起下马威。桌首的那名女工率先发难。

“这张桌上有人脸真脏哪,”她大声道。“不是我。”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应道。轮到弗朗茜,她们都停下来,等着看好戏。弗朗茜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声不发。“新来的不吭气呀,”带头的那个总结道,“所以,就是她脸脏咯。”弗朗茜双颊发烫,却只是加快干活速度,希望她们就此作罢。

“有人脖子真脏啊。”一切又从头开始。“不是我。”女工们再次一个接一个地答上了。轮到弗朗茜时,她也应了声“不是我”。然而,这声回答并未让她们消停下来,反而提供了更多供其继续的素材。

“新来的说她脖子不脏。”

“她真这么说啊!”

“她怎么知道?她能瞧见自己的脖子?”

“就算真脏,她会承认吗?”

“她们想让我做点什么吗?”弗朗茜困惑了,“但做什么呢?她们想让我生气,冲她们破口大骂吗?还是想让我放弃这份工作?或者,她们想看我哭,就像很久以前我看那个小女孩拍黑板擦时那样?不管她们想要什么,我都不干!”她埋头专注铁丝,手指动得更快了。

这无聊的游戏持续了一上午,只在勤杂工马克进来时才暂定一会儿。那种时候,她们会先放弗朗茜一马,转而应付马克。

“新来的丫头,小心那个马克,”她们警告她,“他被逮捕过三次,两次强奸,一次逼良为娼。”

马克一身女气,这样的指控显然是反话。弗朗茜看着那不幸的男孩在每次嘲弄中脸涨得通红,很为他难过。

上午就这样烦扰不断地过去了。折磨似乎无休无止时,一声铃响,宣布午餐时间到。女工们放下活计,拖出纸袋装的午餐,撕开袋子当桌布,拿出用洋葱当配菜的三明治,吃了起来。弗朗茜觉得双手又烫又黏,想去洗洗再吃饭。于是,她问邻座的女工盥洗室在哪儿。

“别说英语。”那女工用语调夸张的新移民口音说道。

“不知道[74]。”另一个用地道英语嘲弄了她一早上的女工说。

“什么是盥洗室?”一个胖女工问。

“洗衣服的地方吧。”一个自作聪明的女工道。

过道上,正在收盒子的马克怀里全是盒子,害得他喉结上下动了两回。弗朗茜第一次听到他开口。

“耶稣就是为了你们这些人,才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激动地嚷道,“现在,连给一个新来的女孩指一下厕所在哪儿,你们都不肯。”

弗朗茜吃惊地盯着他,觉得这话着实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马克狠狠吸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了走廊里。然后,一切都变了。桌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她笑了!”

“喂,那新来的笑了!”

“笑了!”

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工挽住弗朗茜的手臂,说:“走吧,新来的。我带你上厕所。”

到了盥洗室,她还为弗朗茜打开水龙头,从玻璃碗里拍出些液体皂。弗朗茜洗手时,她始终关切地待在一旁。弗朗茜刚想用滚筒上那条雪白雪白、显然没人用过的毛巾擦手时,就被那位向导一把拉开了。

“新来的,别用那条毛巾。”

“为什么?它看起来很干净啊。”

“很危险。有个在这工作的女孩得了淋病。你要是用那张毛巾,也会得的。”

“那我该怎么办?”弗朗茜挥了挥湿漉漉的双手。

“像我们一样,用你的围裙擦。”

弗朗茜恐惧地看着那条有毒的毛巾,在围裙上擦干了双手。

回到车间,弗朗茜发现她们已经帮着把纸袋铺好,还把妈妈给她做的两个大红肠三明治拿了出来。弗朗茜还发现,有人往她的纸上放了个上好的红番茄。女工们都微笑着欢迎她回来。那个带头嘲弄了她一上午的女工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瓶子传给她。

“新来的,喝一口。”她命令道,“干吃三明治可不好下咽。”弗朗茜连连后退,慌忙拒绝。“喝吧!这里头只是凉茶。”弗朗茜想起盥洗室里的毛巾,用力地摇头表示拒绝。“啊!”那女工道,“我知道你为啥不喝我的瓶子了。阿纳斯塔西娅在厕所吓唬你了吧。新来的,别信她。淋病的事是老板起的头,为的就是不让大家用毛巾。这样,他每周都能省下那几美元洗涤钱。”

“是吗?”阿纳斯塔西娅说,“我没见你们任何人用那条毛巾呀。”

“哼,午饭时间只有半小时,谁还想浪费时间洗手?新来的,喝吧。”

弗朗茜喝了一大口。凉茶浓郁又爽口。她谢过那人,然后又说谢谢有人送她番茄。女工们立刻挨个否认,都说番茄不是自己送的。

“你在说什么呢?”

“什么番茄?”

“没看到有番茄啊?”

“这新来的带了个番茄,却连自己都忘了。”

就这样,她们又开始打趣她。但这一次,是温暖又友善的打趣。弗朗茜度过了愉快的午餐时间,并且很高兴自己明白了她们想要什么。她们只是希望她笑。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却如此难搞懂。

那天剩下的时间都过得很开心。女工们叫弗朗茜别那么拼命。这是当季的活,秋季订单结束,她们就得下岗。订单完成得越快,工作就丢得越早。弗朗茜很高兴这些老手信任自己,也与人方便地慢了下来。整个下午,她们都在讲各种笑话。无论是好笑的,还是下流龌龊的,弗朗茜都跟大家一起笑。跟其他人一起戏弄马克,也只是让她稍微良心不安了一下。殉道者一样的马克不知道,他只要笑一笑,哪怕只一次,他在本车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周六午后不久,弗朗茜捏着个信封,站在百老汇电车的法拉盛大道车站旁等尼利。信封里有五美元,是她第一周的工资。尼利也要带五美元回家。他们约好一起回家,进行一个小小的仪式,再把钱给妈妈。

尼利在纽约市中心一家证券交易所跑腿打杂。茜茜的约翰通过在那儿工作的一个朋友,给尼利谋了这份差事。弗朗茜很羡慕尼利。每天,他都会穿过那座宏伟的威廉斯堡大桥,进入那个陌生的大城市。与此同时,弗朗茜却只是步行去布鲁克林北边上班。而且,尼利在餐馆吃饭。和弗朗茜一样,他第一天也带了午餐。然而,其他人都笑话他,管他叫“布鲁克林乡巴佬”。从那以后,妈妈就每天给他十五美分吃午餐。他告诉弗朗茜自己吃饭的地方叫“自动餐馆[75]”。往一根狭槽里放枚五美分的硬币,就会有咖啡和奶油同时冒出来,不多不少,刚好装够一杯。弗朗茜真希望自己也能穿过那座桥,去自动餐馆吃饭,而不是从家里带三明治。

尼利沿着电车轨道跑来,腋下夹了个扁平的包裹。弗朗茜发现他的脚微向下斜。如此一来,不仅后跟,整个脚掌都在铁轨上,所以他站得很稳。爸爸也总这样下楼。尼利不肯告诉弗朗茜包裹里是什么,说那样的话就没惊喜了。他们在附近一家快关门的银行停了下来,请求出纳把他们的一美元旧钞换成新钞。

“你们要新钞干吗?”出纳问。

“这是我们第一次领到薪水,所以想带新钞回家。”弗朗茜解释道。

“第一次领薪水啊?”出纳道,“这倒让我想起往事了,真是想起来咯。我记得,我第一次带薪水回家时,还是个孩子……在长岛曼哈西特的一个农场干活。是啊,先生……”他开始自述生平,排队的人则不耐烦地骚动起来。最后,出纳说:“……我把第一笔薪水交到妈妈手中时,她眼中都有泪水了。没错,先生,泪水就在她眼里打转。”

他撕开一沓新钞的包装纸,替他们换下旧钞,然后说道:“送份礼物给你们吧。”他从放现金的抽屉拿出两枚新铸的一美分硬币,给了他们一人一枚。那硬币看起来就跟金币一样。“一九一六年新发行的分币,”他解释道,“这是社区里的第一批。现在别用,存起来吧。”他从自己口袋掏出两枚旧币,放进抽屉补缺。弗朗茜向他表示了感谢。两人转身离开时,她瞧见排在他们后面的那个男人胳膊肘撑在柜台上,说:“第一次带薪水回家给老妈的情景,我也记得。”

他们一边朝外走,弗朗茜一边想:队伍中的每个人,是不是都要讲讲自己第一次拿到薪水的事呀。“每个工作的人,”弗朗茜说,“都有这段共同经历。他们都记得第一次带薪水回家的情景。”

“嗯。”尼利赞同道。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弗朗茜陷入沉思:“眼泪在她眼里打转。”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不由想象起来。

“怎么会这样?”尼利很纳闷,“眼泪又没长脚,怎么‘打转’?”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觉得那就好比人们说‘我一整天都在床上打转’吧。”

“但‘转’这个字就不是那么用的呀。”

“就是这样,”弗朗茜反驳道,“在布鲁克林,‘转’跟‘待’一个意思。”

“我想是吧。”尼利附和道,“我们走曼哈顿大道,不走格雷厄姆大道。”

“尼利,我有个主意。我们在你的衣柜里钉个锡制储钱罐,别告诉妈妈。就从这些新分币开始存。妈妈每周给零花钱时,我们便每人拿出十美分放进去。圣诞节时,我们打开储钱罐,用那些钱给妈妈和劳丽买礼物。”

“也给我们自己买。”尼利提议。

“嗯,我给你买一件,你给我买一件。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两人就这样说好了。

他们步伐轻快,把那些从废品站慢悠悠朝家走的小孩远远甩在后头。经过斯科尔斯街时,两人看向卡尼废品站,也注意到了聚在查利廉价店外的孩子们。

“小孩。”尼利轻蔑地哼了一声,把口袋里的几个硬币弄得叮当响。

“尼利,你忘了我们以前也常常出去卖废品吗?”

“那都过去多久了啊!”

“嗯。”弗朗茜附和道。事实上,他们最后一次把废品拖到卡尼废品站,不过两周以前的事。

尼利把那个扁平的包裹递给妈妈,说:“这是给你和弗朗茜的。”妈妈打开包裹。是一磅洛夫特花生果仁薄脆糖。“这不是用我的薪水买的。”尼利神秘兮兮地解释道。然后,他们让妈妈去卧室待一会儿。把十张崭新的钞票放到桌上摆好后,两人才喊妈妈出来。

“给你的,妈妈。”弗朗茜庄重地挥了挥手,说道。

“噢,天哪!”妈妈说,“简直难以置信。”

“这还没完。”尼利从兜里掏出八十美分零钱,放到桌上。“跑腿麻利的小费,”他解释道,“我攒了一周。其实还有更多,但我买糖了。”

妈妈把钱推给桌子对面的尼利,说:“小费你留着自己花。”

(跟爸爸一样,弗朗茜想。)

“太棒了!那我给弗朗茜二十五美分。”

“不用。”妈妈从豁口杯里拿出五十美分,递给弗朗茜。“这是弗朗茜的零花钱。每周五十美分。”弗朗茜开心极了,完全没料到竟能有这么多零花钱。他们不住地感谢妈妈。

凯蒂看着糖、新钞和自己的两个孩子,突然咬住唇,转身冲进卧室,关上了门。

“是什么事惹她不高兴了吗?”尼利小声问。

“不是,”弗朗茜说,“她没不高兴,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要哭了。”

“你怎么知道她要哭了?”

“因为……她看着那些钱时,我瞧见眼泪在她眼里打转。”

[74]原文为德语。

[75]用自动售货机供应食品的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