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劳丽是个乖宝宝，多数时候都在满足地睡大觉。她醒着时，也是安静地躺着，用那双浆果一样的棕色眼睛，盯着自己的小拳头。

凯蒂喂孩子母乳，不仅是出于本能，也因为家里没钱买新鲜牛奶。因为不能将孩子独自留在家，所以凯蒂早晨五点就开始干活，首先打扫另外两幢楼。她会一直干到将近九点，弗朗茜和尼利得出门上学为止。然后，她微微敞开自家房门，万一劳丽哭起来也好听见。每天晚上，凯蒂吃过晚饭便立刻睡觉。弗朗茜几乎很少见到妈妈，感觉她就跟离开了一样。

麦克加里蒂没有按计划在孩子出生后辞退弗朗茜和尼利。他现在是真的需要他们。因为从一九一六年春天开始，他的生意突然变得异常红火，酒吧一直爆满。国内巨变不断，他的顾客和其他所有地方的美国人一样，都得找个地方讨论那些事。穷人的俱乐部——街角酒吧，便成了他们唯一的聚会场所。

弗朗茜在酒吧楼上公寓干活，能透过薄薄的楼板，听到下面那些人的高谈阔论。她常常干着干着就停下手头的活，认真倾听。没错，世界在飞速变化。这一次，她知道在改变的是世界，而非自己。她从那些声音中，听到了世界的变化。

真的。几年之内便停止造酒。全国都会禁酒。

卖力干活的人，有权利来杯啤酒。

这话跟总统说去，看你会怎么样。

这是人民的国家。只要我们不想禁酒，就不会禁。

这当然是人民的国家，但他们还是会推行禁酒令。

天哪，那我就自己酿酒。以前在家乡时，我家老头经常自己酿酒。你拿一蒲式耳葡萄……

滚！他们永远不会给女人投票权。

要打赌吗！

真要那样，我老婆必须跟我投一样的票，否则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我婆娘才不愿意去投票站跟那群懒汉和醉鬼混在一起呢。

……一位女总统。或许吧。

他们永远不会让一个女人执政。

如今执政的，不正是个女人。

胡扯！

威尔逊连上厕所，都得问威尔逊太太同不同意呢。

威尔逊自己就是老娘们儿。

他始终不让我们参战！

他就是个大学教授！

白宫需要一名优秀的政客，而非一个老师。

……汽车。马车很快会被淘汰。底特律那家伙造出的汽车那么便宜，要不了多久，每个工人就都买得起了。

一个工人开着自己的汽车！一定得活到那时候啊！

飞机！不过是一时的风尚。持续不了多久。

电影估计会发展下去。布鲁克林的剧院关了一间又一间。就拿我来说，我宁愿看查理·卓别林那些东西，可我老婆还是喜欢科尔塞·佩顿剧团的戏。

……无线电。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连电线都不需要，人说的话便可以在空中传播！只需一种机器，就能捕捉到那些话，然后戴上耳机便能听到……

他们管那叫“半麻醉”。这样，女人生孩子时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朋友把这事告诉我老婆时，她说早该发明出这种东西了。

你在说啥啊！煤气灯过时了。哪怕最便宜的经济公寓，都安电灯啦！

真不知道如今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全都发疯似的跳舞。跳舞……跳舞……跳舞……

所以，我从“舒尔茨”改名为“斯科特”。法官问我想去哪儿，干吗改名？“舒尔茨”是个好名字。法官也是德国人，懂了吧？听着，麦克，我说……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管他是不是法官呢。我说：“我跟故国玩儿完了。他们对比利时婴儿做出那种事后，我就不再是德国人。我现在是美国人，想有个美国名字。”

我们正直奔战争而去。伙计，我们马上就要参战了。

我们只需要在今年秋天再选威尔逊。他会让我们远离战争。

别太相信那些竞选时许下的承诺。要是选出一位民主党总统，就等于选了个要参战的总统。

林肯是共和党。

但南方有个民主党总统，是他挑起了内战。

我就问问你们，这种情况咱还要忍多久？那些混蛋又击沉我们一艘船。到底要等他们再击沉多少艘，我们才能鼓足勇气冲过去，火速收拾掉他们？

我们不能参战。这个国家一直发展良好。就让他们打他们的去吧，别把我们卷进去。

我们不想参战。

一旦宣战，我第二天就应征入伍。

你就吹吧。你都五十多了。他们才不会要你。

我宁愿坐牢，也不去打仗。

人总得为了心中的正义而战。我很乐意去。

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有双层网膜疝气。

要打就打吧。一旦打起来，他们会需要我们这些工人造船和枪炮，也会需要农民种庄稼。然后，就看着他们逐渐消耗殆尽吧。那些该死的资本家，终将被我们劳动者扼住咽喉。不用等他们来告诉我们什么。到时候，发言的是我们！上帝啊，将来指挥他们干苦差事的，是我们！赶紧参战吧，越早越好！

如我所说，一切都机械化了。有天，我听说了一个笑话。一个人和他老婆无论吃饭穿衣，还是别的什么事，都靠机器。于是，他们来到这架宝宝机前投币，果然得到一个婴儿。于是，那家伙转过身说：“把过去的好日子还给我。”

过去的好日子！没错，那估计早一去不复返了吧。

吉姆，再给我满上。

弗朗茜就这样一边打扫，一边时不时停下来，努力拼凑每件事，费劲琢磨那个在混乱中不断变化的世界。她觉得，从劳丽出生到自己毕业的那段时间，整个世界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