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6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两天后,弗朗茜回家吃午饭,下午却没回学校。妈妈已经躺到床上,却让尼利回去上学。弗朗茜想去把茜茜姨妈或艾薇姨妈找来,妈妈却说还不是时候。

独当一面让弗朗茜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她打扫公寓,查看了一下屋里的食物,又安排好了晚餐。每过十分钟,她便给妈妈拍一次枕头,问她想不想喝水。

三点后不久,尼利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他把书扔进角落,就问是不是要去把谁找来了。凯蒂被他的急切逗笑,说时间未到,没必要让艾薇或茜茜放下自己的事赶过来。尼利出门去干活。他遵照吩咐,问麦克加里蒂先生自己是否可以把弗朗茜的活一起干了,因为弗朗茜得在家陪妈妈。麦克加里蒂不仅答应了,还帮尼利一起准备这天的免费晚餐,好让他在四点半干完所有活。他们早早吃完晚饭。尼利越早开始送报纸,就能越早送完。妈妈说她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喝杯热茶。

弗朗茜泡好茶后,妈妈又不想喝了。因为她什么都不吃,弗朗茜很担心。尼利出门送报纸后,弗朗茜端来一碗蔬菜炖肉,想让妈妈吃点儿。妈妈狠狠骂了她一顿,叫她别来烦她,说如果想吃东西,她会开口要。弗朗茜把吃食倒回锅里,虽然感觉很受伤,还是强忍着没哭出来。她只是想帮忙而已。妈妈又在叫她了,似乎也不再生气。

“几点了?”凯蒂问。

“差五分到六点。”

“你确定钟没慢?”

“没有,妈妈。”

“那它估计就是快了。”妈妈看上去十分担忧,弗朗茜从前窗望出去,去瞧珠宝商沃罗诺夫店外的大街钟。

“我们的钟没问题。”弗朗茜说。

“外面黑了吗?”因为哪怕在明亮的正午,也只有一道暗灰色的光从风井窗透进来,所以凯蒂根本无法判断天色。

“没有,外面还亮着。”

“里面却很黑。”凯蒂烦躁地说。

“那我把晚上的蜡烛点上吧。”

墙上有个小支架,架子上放了尊蓝袍圣母石膏像。玛利亚恳求般伸着双手。石膏像脚边有个装着黄蜡和灯芯的红色厚玻璃杯。杯子旁边,是个装着红色纸玫瑰的花瓶。弗朗茜划燃一根火柴,点亮灯芯。蜡烛亮起,昏暗的光线透过厚玻璃杯,就跟红宝石一个颜色。

“几点了?”才过了一小会儿,凯蒂又问。

“六点十分。”

“你确定那钟既没慢也没快?”

“分秒不差。”

凯蒂似乎满意了。但五分钟后,她又问了一遍时间,仿佛要赴什么重大约会似的,唯恐迟到。

六点半,弗朗茜再次给她报时,还说尼利一小时内回家。“他一回来,就派他去叫艾薇姨妈。告诉他别走着去,拿五美分坐车去。让他去找艾薇,因为她比茜茜近些。”

“妈妈,宝宝如果一下子就生出来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那么幸运,一下子就把孩子生出来。现在几点了?”

“还有二十五分钟到七点。”

“确定?”

“确定,妈妈。哪怕尼利是男孩,他陪着你,也比我陪更好吧?”

“怎么会?”

“因为对你来说,他总是莫大的安慰。”说这话时,弗朗茜既无恶意,也不嫉妒,只是在陈述事实。“而我……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感觉好些。”

“现在几点了?”

“还有二十四分钟到七点。”

凯蒂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很轻,几近自言自语。“不,这种时候身边不能有男人。然而,女人总想让男人站在一旁,让他们听到每一声呜咽和呻吟,看到每一滴血,听到肉体的每一次撕裂声。让男人跟自己一起受苦,这是多么扭曲的快感啊!她们似乎在报复,报复上帝将她们生为女人。几点了?”没等回答,她继续道,“结婚前,如果被男人瞧见自己裹着卷发器或没穿紧身胸衣,她们都要死要活。可生孩子时,她们却想让男人看到自己最丑陋的一面。为什么啊?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一想起这些痛苦和折磨都是他们在一起的结果,就再也好不起来了。因此,很多男人才在有了孩子后,变得不忠……”凯蒂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太想念约翰尼,并因为这份想念,为他的缺席辩解。“而且,如果真爱一个人,你会宁愿独自承受痛苦,而非与人分担。所以,时候到了,就让你男人出去吧。”

“嗯,妈妈。七点零五分了。”

“去看看尼利回来没。”

弗朗茜去看了看,说还没见着尼利。凯蒂想起弗朗茜刚才说尼利是她的安慰。

“不,弗朗茜,现在能安慰我的是你。”她叹了口气,“如果是男孩,我们就叫他约翰尼。”

“妈妈,等家里又有四个人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是的。”之后,凯蒂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问时间时,弗朗茜说已经七点十五分,尼利很快就到家了。凯蒂让她找张报纸,把尼利的睡衣、牙刷、一条干净毛巾和一小块肥皂包起来,因为尼利今晚就留在艾薇家过夜。

弗朗茜夹着包裹跑上街两趟,才看到尼利回来。他沿街一路朝家跑,她也跑着迎上前。把包裹递给他,又给了他车费,转告了妈妈的叮嘱后,她就叫他赶紧走。

“妈妈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

“你确定?”

“确定。我听到有辆电车过来了,你赶紧跑吧。”尼利跑了。

弗朗茜回来时,看到妈妈满头大汗,下唇仿佛已经被她咬穿,挂着血珠。

“噢,妈妈!妈妈!”她摇着妈妈的手,将它举起来贴到自己脸上。

“去冷水里拧张帕子,给我擦擦脸吧。”妈妈低声道。弗朗茜依言照办后,妈妈又开始继续刚才没琢磨完的事。“你当然是我的安慰。”她转了思绪,想起一件似乎毫不相干,其实大有关系的事。“我一直想读读你那些得A的作文,却一直没时间。现在,我有点儿时间了。你愿意读一篇给我听听吗?”

“读不了。我把它们全烧了。”

“你辛苦构思,把它们写出来,交上去,得到评分,然后琢磨一番,就把它们烧了。自始至终,我一篇都没读过。”

“没事的,妈妈,反正写得也不好。”

“可我良心不安。”

“妈妈,真写得不好。而且,我知道你没时间。”

凯蒂想:“可儿子无论做什么,我都有时间。我总是为了他挤时间。”她将心中所想大声说了出来,“不过,尼利需要更多鼓励。你和我一样,靠内心就能继续往前。可他需要更多来自外界的东西。”

“没事的,妈妈。”弗朗茜又重复了一次。

“虽然我拿不出其他做法,”凯蒂说,“但还是会因此良心不安。几点了?”

“快七点半了。”

“弗朗茜,再给我拧张帕子。”凯蒂似乎想抓住什么念头,“难道一篇都没剩下?没有能读的了?”

弗朗茜想起写爸爸的那四篇和加恩德小姐对它们的评价,答道:“没有。”

“那就给我读读莎士比亚吧。”弗朗茜取来书,“就从‘在一个这样的夜晚’开始读。孩子出生前,我希望脑子里有点儿美好的东西。”

字体太小,弗朗茜不得不点亮汽灯才能读。灯光亮起后,她好好看了眼妈妈的脸。那张脸已经一片死灰,扭曲变形。妈妈看起来都不像她自己了,反而像痛苦中的玛丽·罗梅利外婆。凯蒂本能地往后缩,弗朗茜飞快地把灯灭了。

“妈妈,这些戏剧我们反复看了这么多遍,我几乎都能背了。我不需要灯,甚至连书都不用。听着!”弗朗茜开始背诵:

月色皎洁!在这样一个夜晚,

微风轻吻树梢,悄然无声;

在这样一个晚上,

特洛伊罗斯……

“几点了?”

“七点四十。”

……登上特洛伊城墙,

看着希腊人的营帐,

灵魂喟然长叹。

今夜,

克雷茜达就躺在那里……

“弗朗茜,你弄明白特洛伊罗斯是谁了吗?还有克雷茜达?”

“弄明白了,妈妈。”

“等我什么时候有时间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妈妈。”

凯蒂开始呻吟。弗朗茜再次帮她把汗擦掉。凯蒂又像那天在走廊时一样,冲她伸出双手。弗朗茜抓住那双手,脚上用力,撑住身子。凯蒂在使劲拉她,弗朗茜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被拉断了。终于,妈妈卸力,松开了手。

又过了一小时。弗朗茜背诵着早就烂熟于心也显然是莎士比亚作品中广为人知的段落:波希娅的演讲、马克·安东尼的葬礼祭文、“明日复明日”……有时,凯蒂会问个问题。有时,她双手捂脸,呻吟呜咽。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回答,但她始终在问时间。弗朗茜隔段时间便为她擦把脸。一小时内,凯蒂就冲弗朗茜伸了三四次手。

八点半,艾薇来了,弗朗茜大松一口气。“茜茜姨妈半小时后到。”艾薇一边往卧室冲,一边说。艾薇看了眼凯蒂,扯下弗朗茜帆布床上的床单,一头系在凯蒂的床柱上,一头塞进凯蒂手中。“下次拉这个试试。”她提议。

“几点了?”凯蒂又奋力拉了一阵床单后,轻声问道。她脸上又拉出了汗。

“你管这个做什么?”艾薇快活地应道,“你又不去哪儿。”凯蒂刚挤出的笑容,被一阵痛苦的抽搐抹去了。“我们把光线调亮一点吧。”艾薇提议。

“但汽灯的光刺眼。”弗朗茜反对。

艾薇从客厅架子上拿来玻璃圆罩,往外面抹了层肥皂,就把它罩在了卧室灯架上。等她点燃汽灯,出现的便是柔和漫射、并不刺眼的光线了。虽然是个温暖的五月夜晚,艾薇还是在炉子里生了一把火。她干脆利落地给弗朗茜下着命令。弗朗茜跑来跑去,把水壶加满水放到火上,把搪瓷洗脸盆洗干净,往里面倒了一瓶芳香的食用油,将盆子放到炉子后面。她还把洗衣篓里的脏衣服倒出来,换成一条破旧却干净的毯子,然后将洗衣篓搁到炉边的两张椅子上。艾薇把所有餐盘都放进烤箱加热,然后叫弗朗茜把热盘子放进洗衣篓,等它们凉了再换另一批热盘子。

“你妈还有婴儿的衣服吗?”她问。

“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弗朗茜轻蔑地回了句,拿出一整套素色新生儿用品:四件手工做的法兰绒和服,四条饰带,一打手工缝边的尿布和四件已经磨光露底、她和尼利小时候先后穿过的衬衫。“除了衬衫,其他都是我亲手做的。”弗朗茜骄傲地说。

“嗯,看来你妈的确想生男孩。”艾薇端详着和服上的蓝色羽状针脚说,“嗯,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茜茜到了后,两姐妹都进了卧室,命弗朗茜去外面等。弗朗茜听到她们说话。

“该去找接生婆了。”茜茜说,“弗朗茜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我没做这样的安排,”凯蒂说,“家里拿不出五美元请接生婆。”

“呃,茜茜和我或许能凑出这笔钱,”艾薇说,“如果……”

“听着,”茜茜说,“我生过十……不,十一个孩子。你生了三个,凯蒂生了两个。我们加起来都生过十六个孩子了,应该已经足够清楚怎么生孩子。”

“好吧。我们来接生。”艾薇打定主意。

她们关上卧室门。这下,弗朗茜虽然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却听不清几人到底在说什么。她讨厌姨妈把自己关在外面,尤其她们到来之前,家里一切都是她说了算。她拿出洗衣篓里的冷盘子放进烤箱,又端出两个已经热好的盘子。她感觉,自己在这世上真孤独啊!尼利要是在家就好了,那样他们还能聊聊过去的时光。

弗朗茜突然睁开眼。自己不会是睡着了吧?怎么能睡着呢!她摸了摸洗衣篓里的盘子,都凉了。她赶紧换上热盘子。洗衣篓一定要保持温度,以迎接新生儿。她听了听卧室里的动静。她开始打盹后,里头的声音就变了。再也没有悠闲的来回踱步,也没有平静的交谈。姨妈们似乎飞快地跑来跑去,说的话也很简短。她看了眼钟,九点半。艾薇从卧室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这是五十美分,弗朗茜。出去买四分之一磅无盐黄油、一盒苏打薄脆饼干和两个脐橙。跟那人说你想要脐橙。就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一个生病的太太买的。”

“但所有商店都关门了。”

“去犹太区。他们一直开着门。”

“我早上再去。”

“让你去就赶紧去。”艾薇厉声道。

弗朗茜不情愿地出门了。走下最后一段台阶时,她听到一声嘶哑粗嘎的尖叫,顿时停住脚步,不确定是跑回去看看,还是继续往外走。她想起艾薇厉声下令的样子,于是继续朝楼下走去。到门口时,又传来一声更痛苦的尖叫。她很高兴能出门到街上去。

一间公寓里,某个猩猩般的卡车司机命不情愿的妻子铺床。他听到凯蒂的第一声尖叫,激动地说了声“天哪!”第二声尖叫传来,他说:“但愿她别吵得我整晚都睡不着。”他那孩子般的新娘边脱衣服边哭。

弗洛茜·加迪斯和她妈坐在厨房里。弗洛茜又在缝制新礼服。这是条白缎裙。她与弗兰克的婚事推迟了。这条裙子准备在之后的婚礼上穿。加迪斯太太在为亨尼织灰袜子。当然,亨尼已经死了。但他妈这辈子都在为他织袜子,早已织成习惯,改都改不掉。第一声尖叫传来时,加迪斯太太漏织了一针。

弗洛茜说:“男人享乐,女人受苦。”她妈妈一言未发,只在凯蒂的又一声喊叫传来时,浑身战栗。“真搞笑,”弗洛茜说,“礼服居然要做两条袖子。”

“嗯。”

两人默默地忙了一会儿,弗洛茜再次开口道:“真不明白,他们值得吗?我是说,孩子们。”

加迪斯太太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和女儿烫伤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继续埋头编织,已经织到刚才漏了一针的地方。她专心致志,非要把那针补上不可。

瘦削的提莫尔老姐妹躺在硬床上,摸索着握住了彼此的手。她们的这张床,依旧未承载过任何男欢女爱。“姐姐,你听到了吗?”玛吉小姐问。

“她要生了。”莉齐小姐应道。

“很久以前哈维向我求婚,我之所以没答应,就是因为这个。我怕这个,很怕。”

“我不知道,”莉齐小姐说,“有时,我觉得受点儿罪,费点儿劲,尖叫一阵,甚至承受那样可怕的痛苦,也比……安安稳稳要好。”她等着另一声尖叫消失,“至少,她知道自己活着。”

玛吉小姐没回应。

诺兰家走廊对面的公寓是空的。楼里剩下的那间公寓住了个波兰码头工、他妻子和四个孩子。码头工听见凯蒂尖叫时,正在往桌上的玻璃杯倒罐装啤酒。

“这些女人!”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闭嘴!”他老婆吼道。

凯蒂每次放声尖叫,楼里的所有女人都会紧张,跟着她一起受苦。深谙生育之痛,是女人们唯一的共同点。

弗朗茜被迫沿着曼哈顿大街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犹太乳品店。她得再找一家卖薄脆饼干的店和一家有脐橙的水果店。回来时,她瞥了眼奈普药店的大钟,已经快十点半。她其实并不在乎时间,只是妈妈似乎很在乎。

一走进厨房,她就感觉到了不同。屋里多了种平静又模糊的气味,那是股新的气味,带着淡淡的香气。茜茜背对洗衣篓站着。

“你有个妹妹了。感觉怎么样?”她说。

“妈妈如何?”

“你妈很好。”

“所以,这就是你们打发我去商店的原因?”

“我们觉得,十四岁的你已经知道太多东西。”艾薇从卧室走了出来。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弗朗茜恶狠狠地说,“是妈妈要我出去的吗?”

“是的,弗朗茜,她要你出去,”茜茜柔声道,“她说了些类似不要让所爱之人受苦的话。”

“那好吧。”弗朗茜恢复平静。

“你难道不想瞧瞧宝宝吗?”

茜茜让到一边。弗朗茜掀开宝宝头上的毯子。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呀,皮肤白皙,毛茸茸的鬈发垂在额前,简直跟妈妈的头发一样。宝宝睁了睁眼,弗朗茜发现那是双乳蓝色的眼睛。茜茜解释说:所有新生儿的蓝眼睛都是那样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眼睛的颜色会加深,最后变得跟咖啡豆一样深。

“她长得像妈妈。”弗朗茜断定。

“我们也这么想。”茜茜说。

“她还好吧?”

“非常好。”艾薇说。

“没有弯腰驼背之类的吧?”

“当然没有。你哪儿来的这种想法?”

因为妈妈趴在地上干活,一直干到生产前,所以弗朗茜很担心婴儿畸形。不过,她没把这事告诉艾薇。

“我可以进去看看妈妈吗?”她谦卑地问道,觉得哪怕在自己家中,她也像个陌生人。

“你可以把盘子给她端进去。”弗朗茜接过给妈妈的盘子。里面已经装上两块涂了黄油的薄脆饼干。

“你好,妈妈。”

“你好,弗朗茜。”

妈妈看起来又像妈妈了,只是非常疲惫。她抬不起头,所以弗朗茜举着饼干喂她吃。饼干吃完后,弗朗茜仍端着空盘子站在那儿。妈妈一言不发。弗朗茜觉得,自己跟妈妈似乎又成了陌生人。两人之前几天里的亲密感,已经荡然无存。

“妈妈,你选的都是男孩名。”

“嗯,但生了女儿我也不介意,真的。”

“她很漂亮。”

“她会有一头黑色鬈发。尼利是金色鬈发。可怜的弗朗茜却是棕色直发。”

“我喜欢棕色直发。”弗朗茜挑衅地说。她太想知道宝宝的名字,但妈妈此刻就像个陌生人,而她又不想直接问。“需要我把出生信息写下来,交给卫生局吗?”

“不用。她受洗后,神父会交过去的。”

“噢!”

凯蒂听出了弗朗茜声音中的失望。“不过,把墨水和书拿来,我让你来写她的名字。”

弗朗茜从壁炉架上拿来茜茜大约十五年前顺手带回的基甸《圣经》[70]。她看着扉页上的四行记录,前三行都是约翰尼用他那手好字,仔仔细细写下来的。

一九〇一年一月一日。凯瑟琳·罗梅利和约翰·诺兰结婚。

一九〇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弗朗西丝·诺兰出生。

一九〇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科尔内留斯·诺兰出生。

第四行是凯蒂向左倾斜的手写体,字迹很有力。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约翰·诺兰去世,享年三十四岁。

茜茜和艾薇跟着弗朗茜进了卧室。她们也好奇凯蒂会给宝宝取什么名字。萨拉?伊娃?露丝?伊丽莎白?

“写吧,”凯蒂命令道,“生于一九一六年五月二十八日。”弗朗茜把钢笔伸进墨水瓶蘸了一下。“安妮·劳丽·诺兰。”

“安妮!这名字太普通了。”茜茜哼哼道。

“为什么,凯蒂?为什么啊?”艾薇耐心询问。

“有次,约翰尼唱了一首歌。”凯蒂开始解释。

弗朗茜写下这个名字时,仿佛又听到了那些旋律,听到了爸爸唱:“安妮·劳丽在那儿……”爸爸……爸爸……

“……他说,这首歌属于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凯蒂继续道,“他希望自己的某个孩子,能以他的一首歌命名。”

“劳丽这名字真美。”弗朗茜说。

于是,“劳丽”便成了宝宝的名字。

[70]基甸《圣经》,由美国一个名为“国际基甸组织”的福音机构购买的《圣经》。这些《圣经》会放置在酒店房间、医院病房等地,供人阅读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