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5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弗朗茜和尼利在五月受了坚信礼。此时,弗朗茜快十四岁半,尼利则要小一岁。堪称专业裁缝的茜茜给弗朗茜做了条朴素的白麦斯林纱裙。凯蒂想法给她买了双小山羊皮浅口便鞋和一双白色长筒丝袜。这是弗朗茜的第一双长丝袜。尼利穿上了参加爸爸葬礼时的那身黑套装。

社区里有个传说:受坚信礼这天许的三个愿望,将来都会成真。一个得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一个是能通过自身努力实现的愿望,第三个得是长大后才能实现的愿望。对于“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弗朗茜许的是:希望自己的褐色直发能变成尼利那样的金色鬈发。她的第二个愿望是:希望能跟妈妈、艾薇姨妈和茜茜姨妈一样,有一副好嗓子。第三个愿望是:长大后环游世界。尼利的愿望是:一、暴富;二、成绩单上的分数能提高些;三、长大后不会像爸爸那样酗酒。

布鲁克林有条铁律:孩子受坚信礼时,一定要找个正规摄影师拍照。凯蒂付不起照相钱,只得让有个方镜箱照相机的弗洛茜·加迪斯给孩子们拍张快照。弗洛茜让两人站在人行道边,就按下了快门,压根没注意后面有辆电车经过。弗洛茜把照片放大了装裱起来,送给弗朗茜做受坚信礼的礼物。

照片送来时,茜茜也在。凯蒂举起照片,所有人都越过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弗朗茜之前还从未照过相。生平第一次,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她背对排水沟,僵硬笔直地站在路缘上,裙摆被风吹向一侧。尼利紧挨她站着,已经比她高出一头。他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新套装,显得富裕又英俊。太阳从屋顶上斜照下来,站在阳光下的尼利脸庞清晰明了,而站在阴影里的弗朗茜却显得阴暗又愤怒。两人身后,是那辆正好经过、被拍花了的电车。

茜茜说:“我打赌,全世界只有这张坚信礼照片里有电车。”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凯蒂说,“站在街边,比站在某个摄影师的纸板‘教堂窗口’拍更自然。”她把照片挂在了壁炉上。

“尼利,你取了什么名字?”茜茜问。

“爸爸的名字。现在,我叫科尔内留斯·约翰·诺兰。”

“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倒是个好名字。”凯蒂评价道。

“我用了妈妈的名字,”弗朗茜郑重地说,“现在,我的全名是玛丽·弗朗茜·凯瑟琳·诺兰。”弗朗茜等待着。妈妈没有说“对一个作家而言,这是个好名字”。

“凯蒂,你有约翰尼的照片吗?”茜茜问。

“没有。我俩只在结婚那天拍了张合照。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不是吗?”

“嗯。”凯蒂叹了口气,“我们能把握的东西真少,那也算其中之一吧。”

坚信礼结束,弗朗茜再不用去上宗教课。于是,她把每天多出来的一小时全用来写小说。她想用写作向新来的英语老师加恩德小姐证明自己真的懂什么叫美。

爸爸死后,弗朗茜便不再写鸟、树和“我的印象”之类的东西。因为太想念爸爸,她开始写关于他的小故事。她试图表明:爸爸虽然有缺点,但仍然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人。她写了三篇这样的故事,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得A,反而得了三个C。第四次作文也发下来了,上面写了一行字:放学留下来。

所有孩子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加恩德小姐和弗朗茜,还有一本大词典。弗朗茜最近的四篇作文都放在加恩德小姐的桌上了。

“弗朗茜,你的作文是怎么回事?”加恩德小姐问。

“我不知道。”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之前作文一直写得那么好。我很喜欢读你的文章。可最近这几篇……”她边说,边轻蔑地敲了敲那几篇作文。

“我检查过拼写了,也努力书写工整,还……”

“我说的是文章主题。”

“您说过我们可以自选主题的。”

“但贫穷、饥饿和酗酒是多么丑陋的主题,根本不该选啊。我们都承认这些东西的确存在,但没人会去描写它们。”

“那应该写什么?”弗朗茜下意识地接着老师的话问。

“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找些美好的东西写啊。和艺术家一样,作者也得一直努力追求美。”

“什么是美?”女孩问。

“济慈已为此下了最好的定义:‘美就是真,真即是美。’”

弗朗茜鼓起勇气,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胡说八道!”加恩德小姐怒了。然后,她放缓口气,继续道,“‘真’的意思是诸如永远存在的星星、总会升起的太阳、人真实又高尚的品格、母爱和爱国之类的东西。”她虎头蛇尾地结束了举例。

“我明白了。”弗朗茜说。

加恩德小姐继续滔滔不绝,弗朗茜却在心里激烈反对。

“酗酒既不真,也不美。它是一种堕落行为。酒鬼属于监狱,而非故事。再说贫穷。这点真是毫无理由。工作那么多,任谁想找工作,都能找到。穷人之所以穷,都是因为懒得工作。懒惰可毫无美感可言。”

(想想看,妈妈会懒惰?)

“饥饿并不美。人们其实没必要忍饥挨饿。那么多有组织的慈善机构。谁还需要挨饿啊!”

弗朗茜咬牙切齿。英文中,妈妈最讨厌的词就是“慈善”,也教育孩子们痛恨这个词。

“我并不势利,”加恩德小姐说,“也并非来自富裕家庭。我爸是个薪水微薄的牧师。”

(但加恩德小姐,薪水再微薄,也总归是一份薪水。)

“我妈唯一的助力,不过是些没受过训练的女仆。她们大多来自乡下。”

(我明白了。加恩德小姐,您可真穷啊,穷得都有女仆呢。)

“很多时候,身边一个女仆也没有,妈妈只能自己承担所有家务。”

(加恩德小姐,我妈妈也得自己承担所有家务。没错,还有比家务繁重十倍的清洁工作。)

“我虽然想去州立大学,但家里供不起。爸爸只得将我送进一所小教会学院。”

(但承认吧,您终究毫不费力地上了大学。)

“相信我,上那种大学的都是穷人。我尝过饥饿的滋味。爸爸的薪水一次又一次地晚发,家里都没钱买食物了。有一次,我们整整吃了三天茶配烤面包片。”

(哟,这么说,您也知道什么叫饥饿?)

“但如果我只写贫困和饥饿,别的什么都不写,那我就会成为一个很乏味的人,不是吗?”弗朗茜没回答。“不是吗?”加恩德小姐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是的,老师。”

“好了,说说你写的毕业大戏吧。”她从桌子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手稿。“有些部分的确非常棒,有些地方就不行。比如,”她翻开一页,“此处,命运说:‘年轻人,你有什么抱负?’男孩回答:‘我要成为一名疗愈者,捡起人们破碎的身体。’弗朗茜,这个点挺美,但被你写坏了。这儿,命运说:‘或许你会成为一名疗愈者,可是你看,最终,你会变成这样。’光打在一个正在焊垃圾桶底部的老头身上。老人说:‘啊,曾经,我想着修补他人,现在我却只是在修补……’”加恩德小姐突然抬起头。“你不会觉得这很有趣吧?会吗,弗朗茜?”

“噢,不会,老师。”

“我们稍微聊过几句后,你应该明白,我们为何不能用你的剧本排毕业大戏了吧!”

“明白。”弗朗茜的心碎了。

“现在,比阿特丽斯·威廉斯有个好点子。由一个挥舞着魔法棒的仙女引出众人。每个孩子身上的服装,都是一年中某个节日的盛装。每个人登台后,就念一首与其服装相配的节日小诗。这点子真棒!但可惜比阿特丽斯不会写诗。你干吗不采用这个点子,写几首诗出来?比阿特丽斯不会介意的。我们可以在节目下加一行说明文字:该剧的灵感来自比阿特丽斯。这样就很公平了,不是吗?”

“是的,老师。但我不想用她的点子,我想用自己的。”

“坚持自我当然值得表扬。那好吧,我就不强求了。”她站身,“我花这么长时间跟你聊,是因为我真相信你会有出息。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把话说开,那你肯定不会再写那些污秽的小故事了吧。”

污秽。弗朗茜反复琢磨着这个词。这不是她会用的词。“污秽……是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啊!要是遇到不认识的词……”加恩德小姐拖长声音,吊着嗓子说道。

“噢!我忘了!”弗朗茜拿过那本大词典,开始查那个词。“污秽:肮脏。”肮脏?她想起爸爸一生中,每天都穿着干净假衬衫和纸领。鞋子虽破旧,爸爸却一天至少擦两次。“肮脏。”爸爸在理发店有自己的杯子。“卑鄙”。弗朗茜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接跳过了这个义项。“臃肿”。绝对不会!爸爸是个舞者,身材修长,动作灵敏。他才不臃肿。还有“卑鄙和低下”。她想起爸爸的千般柔情和万般体贴,想起每个人都那样爱他。她的脸开始发烫,再也看不下去,眼中的整页纸都变成了红色。她转向加恩德小姐,脸都因愤怒而扭曲了。

“不准再用这个词形容我们!”

“我们?”加恩德小姐茫然地问,“我们在讨论你的作文啊!你怎么了,弗朗茜?”她的声音里有震惊,“我真惊讶!你不是一向很乖巧吗?妈妈要是知道你对老师如此无礼,会怎么说?”

弗朗茜害怕了。在布鲁克林,对老师无礼几乎算得上能进少管所的行为。“对不起,对不起,”她可怜兮兮地连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加恩德小姐温柔地说。她伸手揽过弗朗茜,把她送到门口。“看来,我们这场短暂的谈话对你还是有作用的。‘污秽’是个丑陋的词,你为我用了它而生气,我很高兴。这表明,你明白它的含义了。或许你再也不会喜欢我,但请相信,我这么说都是为你好。总有一天,你想起我说过的话,会因此感谢我的。”

弗朗茜真希望大人别再对自己说这种话。无数要在“未来表示感谢”的东西,已经让她不堪重负。她觉得,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是不是都得用来寻找那些人,告诉他们:“您当年说得对,非常感谢您。”

加恩德小姐把那几篇“污秽”的作文和剧本递给她,说:“回家后,把这些丢进炉子烧了吧。亲自划火柴点燃它们。等火焰腾起,你就不断地说‘我在烧掉丑陋,我在烧掉丑陋’。”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弗朗茜一直在努力琢磨这件事。她知道加恩德小姐不坏。老师说那些话,的确是为了她好。只是在弗朗茜看来,那些话似乎并未带来任何好处。她开始明白,对某些受过教育的人来说,她的生活或许糟糕透顶。等她也受了教育,会不会为自己的背景羞耻呢?她会以家人为耻吗?会以英俊善良、无忧无虑、善解人意的爸爸为耻吗?会以勇敢坦率的妈妈为耻吗?妈妈可是很以自己的妈妈为荣的,哪怕外婆不会读写。她会以善良诚实的尼利为耻吗?不!不会!如果接受教育会让她羞于面对自己的一切,那她宁愿不接受教育。“但我要让加恩德小姐看看,”她发誓,“我要让她看看,我有想象力。一定要让她看看。”

那天,她开始写小说。女主人公名叫谢里·诺拉。这个虚构的人物生在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锦衣玉食。故事名叫《这就是我》,其中描写的生活,恰与弗朗茜的完全相反。

目前,弗朗茜已经写了二十页。迄今为止,她还在事无巨细地描写谢里家奢华的室内陈设,狂热地赞美谢里精致的衣服,逐一描述女主角吃过的每一道佳肴。

小说写完后,弗朗茜计划让茜茜的约翰将其带到他们杂志社出版。弗朗茜幻想过自己将这本书拿到加恩德小姐面前。那该是个多么美好的梦啊!她已经在脑中演练过所有场景,甚至加上了对白。

弗朗茜

(她把书递给加恩德小姐。)

我相信,在这本书里,您肯定找不到半点污秽之处。请把它当作我的学期作业吧。我将它出版了,希望您别介意。

(加恩德小姐惊得张大嘴巴。弗朗茜并未理会。)

印成铅字后,读起来容易些了,对吧?

(加恩德小姐阅读期间,弗朗茜漫不经心地盯着窗外。)

加恩德小姐

(读完书后。)

呀,弗朗茜!太精彩了!

弗朗茜

什么?

(开始回忆。)

噢,这本小说啊。我都是抽空匆匆写的。写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花不了多长时间。写真实之物,反倒需要更长的时间,因为你得先去经历它们嘛。

弗朗茜划掉这句。她不想让加恩德小姐怀疑自己曾受过伤。她重新写道:

弗朗茜

什么?

(开始回忆。)

噢,这本小说啊。很高兴您喜欢它。

加恩德小姐

(小心翼翼地。)

弗朗茜,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弗朗茜

当然可以。

(加恩德小姐打开自来水笔盖子,笔尖朝向自己,将笔递给了弗朗茜。弗朗茜写道:“M.弗朗茜·K.诺兰敬赠。”)

加恩德小姐

(仔细端详签名。)

真是个独一无二的签名啊!

弗朗茜

那只是我的大名。

加恩德小姐

(小心翼翼地。)

弗朗茜?

弗朗茜

还是像过去一样,您想说什么尽管说。

加恩德小姐

你可以在签名之上再写句话吗?就写“赠我的朋友缪丽尔·加恩德”。

弗朗茜

(仅迟疑片刻。)

有什么不可以的?

(咧嘴笑了。)

我向来都是您让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嘛。

(写下题词。)

加恩德小姐

(低声嘀咕。)

谢谢。

弗朗茜

加恩德小姐……虽然这事现在也不怎么重要了……但看在过去的分上,您能为这本书打个分吗?

(加恩德小姐拿出红笔,在书上写了个大大的“A+”。)

这个梦实在太美妙,弗朗茜兴奋地又开启了一章。她要一直写,一直写,飞快地把书写完。这样,这个梦就能成真了。她写道:

“帕克,”谢里·诺拉问自己的贴身女仆,“厨子今晚为我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里小姐,我想,应该有放在玻璃罩下的烤雉鸡、温室芦笋、进口蘑菇和菠萝慕斯蛋糕。”

“听起来真无趣。”谢里说。

“是啊,谢里小姐。”女仆恭敬地附和道。

“帕克,你知道的,我想凭兴致随意点些。”

“您尽管点,我们一切照办。”

“我想要很多简易甜品。我的晚饭就从中挑选。请给我端一打俄式奶油布丁,再来点儿草莓水果酥饼和一夸脱冰激凌。冰激凌要巧克力味儿的。还要一打指状小松糕和一盒法国巧克力。”

“非常好,谢里小姐。”

一滴水落到纸上,弗朗茜抬头一看。不,屋顶没漏水,是她流口水了。她好饿啊。她走到炉边,看了眼锅里。只有一根白惨惨的骨头漂在水中。面包盒里有几块面包。有点儿硬,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切了一片面包,倒了杯咖啡,把面包浸到咖啡里泡软。然后,她边吃边读刚才写的东西,突然有了个惊奇的发现。

“瞧瞧这儿,弗朗茜·诺兰,”她自言自语道,“你在这个故事里写的东西,正是加恩德小姐不喜欢的那些。这儿,你就在写你很饿,只不过换了种迂回又愚蠢的写法而已。”

这小说真是让她怒火中烧。她一把撕掉习字簿,塞进炉膛。看着火舌渐渐舔上本子,她的火更大了。于是,她飞快地拖出床下的手稿箱,小心翼翼地把写爸爸的那四篇放到一边,然后就把剩下的都塞进了炉膛。她把所有得A的漂亮文章都烧了。纸张变黑、破碎之前,上面的句子一瞬间都会变得更清晰。“一棵巨大的杨树,在天空下又高又大,宁静从容。”另一句:“天穹是一片温柔的蓝色。真是个完美的十月天。”还有一句话,是这样结的尾:“……蜀葵花如凝练的落日,飞燕草像浓缩的天堂。”

“我从未见过杨树,只是在某处读到过‘天穹’这个词。我也只在种苗目录上见过那些花。我只是因为善于撒谎,才总是得A。”她捅了捅那些纸,让它们烧得更快些。看着纸张化为灰烬,她吟唱般地念叨起来:“我在烧掉丑陋,我在烧掉丑陋。”当最后一点火焰熄灭,她演戏般冲着热水锅炉宣布:“我的写作生涯就此结束。”

突然间,她又害怕又孤独。她想要爸爸,很想要爸爸。他不会死的,就是不会。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唱着《莫莉·马隆》跑上楼。她会打开门,听到爸爸说:“你好啊,首席女歌手。”然后她就说:“爸爸,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死了。”接着,她会把加恩德小姐说的话都告诉爸爸。爸爸则会组织好语言,向她证明一切都好。她等待着,倾听着。或许,这真是一场梦。但不是,没有梦能做这么久。这是现实。爸爸真的永远离开了。

她趴在桌上,哭了。“妈妈不像爱尼利那样爱我,”她流着泪,“我努力了,努力让她爱我。我紧挨着她坐,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让我干吗我就干吗。可我就是没法让她像爸爸那样爱我。”

然后,她想起电车上挨着妈妈坐时,她闭眼仰靠着的模样。她想起那一刻的妈妈多么苍白疲惫。妈妈是爱她的。当然爱。只不过,她表达爱的方式跟爸爸不同。妈妈是好人。现在,她随时都可能生产,却仍外出干活。妈妈要是生产时死了怎么办?一想到这儿,弗朗茜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要是没有妈妈,她和尼利怎么办?他们能去哪儿?艾薇姨妈和茜茜姨妈都穷得无法收留他们。他们将没有容身之地。除了妈妈,他们在这世上没有别人了。

“亲爱的上帝,”弗朗茜祈祷,“别让妈妈死。我知道,我告诉尼利我不相信您。但其实我信!我信!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别惩罚妈妈。她没做任何坏事。别因为我说过不信您,就把她带走。如果您能让她活着,我就把我写的东西都给您。只要您让她活着,我可以从此再不写一个字。圣母玛利亚,请让您的儿子耶稣告诉上帝,别让我妈妈死。”

然而,她觉得自己的祈祷毫无用处。上帝记得她说过她不相信他。他会惩罚她,像带走爸爸一样带走妈妈。她恐惧得几乎歇斯底里,甚至以为妈妈已经死了。她冲出公寓去找妈妈。凯蒂没在楼里做清洁。弗朗茜又冲向第二幢楼,跑上三段台阶,边跑边大喊“妈妈!”妈妈也不在第二幢楼里。弗朗茜跑进第三幢,也是最后一幢。妈妈不在一楼,也不在二楼。只剩最后一层了。如果不在那儿,那她就肯定死了。弗朗茜放声尖叫:“妈妈!妈妈!”

“我在这儿。”凯蒂平静的声音从三楼传来,“别喊啦。”

弗朗茜大松一口气,差点瘫软在地。她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一直在哭,于是开始找手帕。手帕没找着。她用衬裙擦干眼泪,慢慢踏上最后一段楼梯。

“你好,妈妈。”

“尼利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妈妈。”(她总是首先想到尼利。)

“那就好,你好。”凯蒂笑着说,心想弗朗茜或许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她想说的话……

“妈妈,你喜欢我吗?”

“我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喜欢,那岂不成笑话了,不是吗?”

“你会觉得我跟尼利一样好看吗?”她紧张地等待着妈妈的答案,因为她知道妈妈从不撒谎。过了很久,妈妈才答道:“你有双非常漂亮的手和一头又长又密的好头发。”

“但你会觉得我跟尼利一样好看吗?”弗朗茜坚持道,甚至希望妈妈撒谎了。

“听着,弗朗茜,我知道你有事不想直说,但我已经累得不想琢磨。耐心点儿吧,等孩子出生后再说。我喜欢你和尼利,觉得你俩都漂亮。好啦,别再烦我了。”

弗朗茜顿时追悔莫及。看到即将生产的妈妈还那般笨拙狼狈地趴在地上,她的心都揪紧了。她跪在妈妈身旁。

“妈,起来吧,这条走廊我来擦。我有时间。”她把手伸进桶里。

“不!”凯蒂一声尖叫,把弗朗茜的手从桶里拉出来,用自己的围裙擦干。“别把手伸进水里。里面有苏打和碱液。瞧瞧它们把我的手变成什么样了。”她伸出自己匀称优美却已被工作弄得伤痕累累的手。“我不希望你的手也变成这样。我希望你一直有双好看的手。再说,我马上就要干完了。”

“就算帮不上忙,那我能坐在楼梯上看吗?”

“要是没有其他更好的事可做,你就看吧。”

弗朗茜坐在那儿看妈妈。知道妈妈还活着,并且就在自己近旁,感觉真好啊。甚至那擦擦洗洗的声音,也给人一种安全又愉悦的感觉。刷子“唰唰唰”地挥来挥去,抹布“啪嗒啪嗒”地来回擦着地。妈妈把它们扔回桶里时,又带起两声“扑通”。而妈妈拎着桶走向别处时,桶里又传来“咚咚”的撞击声。

“弗朗茜,你没有哪个女孩可以说说话吗?”

“不,我讨厌女人。”

“这可不正常。跟同龄女孩聊聊天,对你有好处。”

“妈妈,你有女性朋友吗?”

“不,我讨厌女人。”凯蒂说。

“瞧,你跟我一样。”

“但我曾经有个女友,我还是通过她才认识你爸的。所以,你瞧,女友有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她虽说得像在开玩笑,刷子却似乎挥舞得更快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她强忍泪水,继续道,“没错,你需要朋友。除了尼利和我,你从不跟其他人说话,就知道看书和写作。”

“我已经放弃写作了。”

凯蒂这下明白了,不管弗朗茜在想什么,肯定跟她的文章有关。“你今天作文得低分了?”

“没有。”弗朗茜撒谎,一如既往地惊叹妈妈的推断本领。她起身:“我想,我该去麦克加里蒂酒吧了。”

“等等!”凯蒂把刷子和抹布扔进桶里。“我今天也完工了。”她伸出手,“拉我起来。”

弗朗茜握紧妈妈的手。凯蒂使劲拉住,笨拙地站起来。“弗朗茜,跟我走回家吧。”

弗朗茜提桶。凯蒂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揽住弗朗茜的肩膀。她重重地倚在女儿身上,慢慢下楼。弗朗茜努力配合妈妈并不平稳的脚步。

“弗朗茜,我现在随时都可能生。你要是能始终在近旁,我会好受些。离我近点儿。我干活时,你时不时过来瞧一瞧,看看我是否还好。我说不清自己有多需要你。我没法靠尼利。这种时候,男孩真是不管用。现在,我非常需要你。知道你在附近,我都能更有安全感。所以,就挨着我,陪我一段时间吧。”

弗朗茜心中对妈妈升起无限柔情,她说:“妈妈,我永远不离开你。”

“真是我的好女儿。”凯蒂捏了捏她的肩膀。

“或许,”弗朗茜想,“她不像爱尼利那般爱我。但她更需要我,而不是他。我想,被需要几乎与被爱一样棒吧。或许更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