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3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葬礼次日,凯蒂在床上躺了一天,弗朗茜和尼利呆头呆脑、茫然无措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快到傍晚时,凯蒂起床,为他俩做了些晚饭。姐弟俩吃完后,她便说他们需要透透气,让他们赶紧出去走走。

弗朗茜和尼利沿着格雷厄姆大道,朝百老汇走去。这是个寒冷又安静的夜晚,但没有下雪。街上空荡荡的。圣诞节才过去三天,孩子们都在家玩新玩具。街灯白得发亮。海上刮来一阵刺骨的寒风。风不大,贴着地面而过,卷起一些脏兮兮的碎纸片,吹得它们沿着排水沟打转。

他们的童年就在过去的几天里结束了。爸爸在圣诞节当天去世后,圣诞节也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尼利的十三岁生日似乎也在前几天丢了,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他们来到一家大歌剧院,站在灯光璀璨的正门前。两人因为都已识字,而且看到什么都想读一读,所以很自然地停住脚步,看起这周的节目表来。第六个节目下,用大写字母写着一则通知:“就在下周!甜歌王子昌西·奥斯本莅临本剧院!千万别错过!”

甜歌王子……甜歌王子……

爸爸去世后,弗朗茜还没掉过一滴眼泪。尼利也是。此刻,弗朗茜觉得所有哽在喉咙里的泪水都聚到了一起,那硬硬的肿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觉得,那肿块如果不赶紧融化,变回眼泪,自己一定会死掉。她看向尼利,他的双眼已经流出泪来。于是,她也哭了。

他们转入旁边那条黑乎乎的街,坐在人行道旁,脚踩进排水沟里。尼利虽然哭得厉害,还是记得先往路缘上垫块手帕才坐下去,免得弄脏自己的新长裤。因为又冷又孤独,所以两人挨得很近。他们坐在冷冰冰的大街上,静静地哭了很久。最后,再也哭不出来时,他们开始聊天。

“尼利,爸爸为什么非死不可?”

“我想,是上帝想要他死吧。”

“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惩罚他。”

“为了什么惩罚他?”

“不知道。”尼利可怜兮兮地说。

“你相信是上帝把爸爸带到这个世界的吗?”

“嗯。”

“那么,他就想让他活着,不是吗?”

“应该是吧。”

“那干吗又让他这么早死?”

“或许是为了惩罚他。”尼利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于是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如果是这样,那能带来什么好处?爸爸已经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惩罚了。上帝把爸爸造成那个样子,然后自言自语:‘谅你也不敢怎么样。’我打赌,他一定是这么说的。”

“或许,你不该这么谈论上帝。”尼利担忧地道。

“他们都说上帝多么多么伟大,”弗朗茜嗤之以鼻,“说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要真那么伟大,干吗不帮助爸爸,反而还要像你说的那样,去惩罚他?”

“我只是说‘或许’。”

“如果上帝统治全世界,”弗朗茜说,“掌管着太阳、月亮、星星、所有花鸟树木、飞禽走兽和人类,你不觉得他太忙也太尊贵,根本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来惩罚一个像爸爸那样的人吗?”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说上帝。”尼利很不安,“他说不定会打雷劈死你。”

“那就让他劈好啦。”弗朗茜凶巴巴地说,“让他现在就把我劈死在这儿,就劈死在我坐着的这条排水沟里!”

两人惊恐万分地等待着。什么也没发生。弗朗茜再开口时,声音小了些。

“我相信主、相信耶稣基督和他的妈妈——圣母玛利亚。曾经,耶稣也是个活生生的小婴儿。夏天,他也像我们一样,光着脚到处跑。我曾见过一张他童年时的画像,真的没穿鞋子。长大后,他也曾像爸爸一样去钓鱼。人们能伤害他,但不能伤害上帝。耶稣没有四处惩罚他人,他了解人类。所以,我会永远相信耶稣基督。”

他们像天主教徒那样,一提到耶稣的名字,就会画一个十字。然后,弗朗茜一手按在尼利膝上,耳语道:“尼利,这事我只告诉你,不告诉别人。我已经不相信上帝了。”

“我想回家。”尼利浑身颤抖地说。

凯蒂放他们进屋时,看到两人虽神情疲惫,却一脸平和,心想:“好吧,他们应该哭出来了。”

弗朗茜看了看妈妈,又飞快地转开视线,心想:“我们出去时,她也哭了又哭,直到再也哭不出来为止吧。”谁都没提痛哭流涕的事。

“我想,你们回来时肯定很冷,”妈妈说,“所以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温暖的惊喜。”

“什么惊喜?”尼利问。

“待会儿就知道了。”

原来,惊喜是可可粉、炼乳加开水冲出来的“热巧克力”。凯蒂把浓稠的液体倒进杯子。“还有。”她又补了一句,从围裙口袋里的一个纸袋中掏出三块果浆软糖,每个杯子里放一块。

“妈妈!”两个孩子欣喜若狂地齐声欢呼。“热巧克力”可是相当特别的东西,通常只有过生日时才有。

“妈妈真了不起!”弗朗茜用汤匙舀起自己那块果浆软糖,看着它在黑乎乎的巧克力热饮里化成白色的圈圈。“她知道我们哭过,却一句也不问。妈妈从没……”弗朗茜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很适合拿来形容妈妈的词。“妈妈从不笨拙。”

不,凯蒂从不笨拙。无论是优雅地将一朵破碎的花插进装了水的平底玻璃杯,还是坚决果断地拧抹布(左右手同时开工,右手往内拧,左手往外拧),她那双美丽而粗糙的手做起事来,总是自信又稳当。她开口说话,用词虽朴素,说的却都是真理。而且,她的思路向来清晰又坚定。

妈妈说:“尼利已经大到不适合跟姐姐睡一个屋。所以,我把你……”她只稍微顿了一下,“你爸和我之前住的那屋收拾出来了。现在,那就是尼利的卧室。”

尼利猛地看向妈妈。一个属于他的房间!梦想成真!两个梦都成真了,长裤和房间……但想到好东西是怎么来的,他眼里又现出悲伤。

“弗朗茜,我跟你住你的房间。”凯蒂本能地耍了个小心机,没说“你跟我住我的房间”。

“我也想要自己的房间,”弗朗茜满心嫉妒地想,“但算了,那房间到头来还是得给尼利。因为只有两个卧室,他总不能跟妈妈一起睡吧。”

凯蒂明白弗朗茜的心思,说:“等天暖和了,弗朗茜可以睡前屋。我们把她的小床搬过去,白天铺个漂亮的床罩,把那儿弄得像个私人会客厅一样。好吗,弗朗茜?”

“好的,妈妈。”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前几天晚上我们都忘了读书,现在我们可要重新读起来啦。”

“所以,一切照旧。”弗朗茜有些吃惊地想着,拿下壁炉上的《圣经》。

妈妈说:“既然今年错过了圣诞节,那我们就跳过相关章节,直接读耶稣诞生吧。我们轮流读。弗朗茜,你先来。”

弗朗茜读道:“……他们在那里的时候,玛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67]。”

凯蒂深深地叹了口气。弗朗茜停下,疑惑地看着她。“没什么,”妈妈说,“继续读吧。”

“嗯,没什么。”凯蒂想,“这时候该动了。”未出生的胎儿在她体内轻轻动了一下。“他是知道又有孩子了,”她默默想着,“才终于决定戒酒?”她曾悄悄告诉他,他们又要有孩子了。从知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努力改变吗?因为知道了这些,所以他死前真的在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吗?“约翰尼……约翰尼……”凯蒂又叹了口气。

他们继续轮流读耶稣诞生的故事。读着读着,三人想到了约翰尼的死,却都没说出来。

孩子们准备上床睡觉时,凯蒂做了件极不寻常的事。她不是个感情外露的女人,所以这事才显得异乎寻常。她紧紧抱住孩子们吻了吻,还跟他们道晚安。

“从现在开始,”她说,“我既是你们的妈妈,也是你们的爸爸了。”

[67]见和合本《圣经·路加福音》2: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