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2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三天后,约翰尼死了。

那晚他上床后,凯蒂一直坐在那儿陪着,直到他睡着为止。之后,凯蒂跟弗朗茜同睡,以免打扰到他。半夜,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默默穿好衣服,出去了。次日晚上,他没回家。之后的白天,一家人开始出去找他。虽然把约翰尼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据那些地方的人说,约翰尼一周没去过了。

第二天晚上,麦克沙恩过来接凯蒂去附近的一家天主教医院。他在路上尽量温和地对她讲了一遍约翰尼的情况。那日清晨,有人发现约翰尼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警察找到他时,他已经失去知觉。他的无尾礼服扣得整整齐齐,遮住了底下的汗衫。警察看到他脖子上挂着圣安东尼徽章,便叫了天主教医院的救护车。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后来,那名警察回警局述职,描述了一番这个人事不省的家伙。麦克沙恩照例检查报告时,无意中看到这些描述,立刻凭第六感猜出了此人是谁。他赶到医院一看,发现那人果然是约翰尼·诺兰。

凯蒂赶到医院时,约翰尼还活着。医生说他得了肺炎,没有生还机会,顶多能再活几个小时。他已经陷入濒死的昏迷中。他们带凯蒂去看他。他的病床在一间长得好似走廊的病房里,同屋还有五十张病床。凯蒂谢过麦克沙恩,便跟他道别。麦克沙恩知道她想跟约翰尼独处,知趣地走了。

一面帘子把约翰尼的病床围了起来,暗示死亡即将到来。他们给凯蒂端来一把椅子,让她可以整天都坐在那儿看着他。约翰尼呼吸声很重,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凯蒂一直守在那儿,直到他断气。他始终没睁过眼,也没对妻子说一句话。

凯蒂到家时已是晚上。她决定,第二天早晨再告诉孩子们这件事。“让他们先好好睡一觉吧,”她想,“再拥有一个不悲伤的夜晚。”于是,她只告诉孩子们爸爸在医院,病得很重,没再多说什么别的。而孩子们看到她那副脸色,也不敢多问。

第二天一早,弗朗茜就醒了。她向窄窄的卧室那头望去,瞧见妈妈坐在尼利床边,正低头盯着他的脸。她眼圈乌青,看起来似乎一夜未睡。瞧见弗朗茜醒了,妈妈叫她立刻起床,穿好衣服。然后,她轻轻摇醒尼利,跟他说了同样的话,便出门去厨房了。

卧室昏暗阴冷,弗朗茜穿衣服时冻得直哆嗦。她不想独自出去面对妈妈,穿好后就开始等尼利。凯蒂坐在窗边。两人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们的爸爸去世了。”凯蒂说。

弗朗茜麻木地站着,既不惊讶,也不悲伤。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妈妈刚刚说的那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不用为他哭泣。”妈妈命令道。对弗朗茜来说,她接下来的话似乎也毫无意义。“现在,他解脱了。或许,他比我们幸运。”

医院的一个护理员拿了一家殡葬店的好处费。一有人亡故,他就会立刻通知店老板。相比同行,那位机敏的老板可算占了先机。其他人还在等生意上门时,他已经追着生意跑了。今天一大早,老板便上门来找凯蒂了。

“诺兰太太,”护理员给了他一张写有凯蒂姓名和住址的纸条,他偷偷瞥了眼纸条,说,“您如此悲痛,我深表同情。但要知道,您现在经历的一切,我们所有人迟早也会经历。”

“您有何贵干?”凯蒂开门见山地问道。

“想跟您交个朋友。”他连忙开口,以免她误会,“呃……还有些跟……遗体有关的细节……我的意思是说……”他又飞快地瞥了眼纸条,“我是说诺兰先生。请您将我视为一个前来慰问的朋友。希望这种时候……呃,希望这时候,您能将一切都交给我来办。”

凯蒂明白了。“一场简单的葬礼,你收多少钱?”

“都这种时候了,您还担心什么开销问题呀,”他闪烁其词,“我一定把他的葬礼办好。诺兰先生可是我最尊敬的人。”(其实,他根本不认识诺兰先生。)“我一定像办自己的事一样,给他办场最好的葬礼。钱的事,您完全不用操心。”

“我的确不操心,反正我也没钱。”

他舔舔嘴唇。“当然,除了保险赔偿金之外吧?”这是个问句,并非陈述句。

“是有保险赔偿金。一点点。”

“啊!”那人开心得直搓手,“那我就能帮上忙了。领保险赔偿金的手续烦琐复杂,还要花很长时间。要知道,我又不会另外收您钱,所以您现在完全可以让我来负责此事。在这儿签个字就好。”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把您的保险单转给我吧。钱我先垫上,之后从保单里抵扣就行。”

所有殡葬店都会提供这种“服务”。这其实是个弄清保险金数额的小花招。他们一旦知道确切金额,就会将葬礼花销控制在保险赔偿金的百分之八十左右。必须留下点钱买丧服,好让大家都满意。

凯蒂拿出保单,放到桌上。老板老奸巨猾,一眼便瞥到金额:两百美元。他装出一副没看到保单的样子。凯蒂签了字后,他又聊了些别的,最后才一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说道:“诺兰太太,我跟您说说我的计划吧。我会给逝者用一等四轮大马车,再配一具带镍把手的棺材。总共收您一百七十五美元。这些我平时都收两百美元,可真是一分钱都没赚您的啊。”

“那您忙活一阵图什么?”凯蒂问。

他一点儿也不恼。“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喜欢诺兰先生啊。他是个多么优秀又勤勉的人哪。”他瞧见凯蒂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我不知道,”她犹豫不决,“一百七十五……”

“包括弥撒的费用。”他连忙补充。

“好吧。”凯蒂麻木地说。她已经累得不想再讨论此事。

老板拿起保单,假装才看到金额。“瞧,这儿有两百呢,”他佯装吃惊地道,“这意味着付完葬礼费用后,您还有二十五美元。”他先伸直一条腿,手探进兜里翻找了一番。“我向来都说,这种时候,手边有点儿现金总是好事……若要问我,那就是任何时候,揣点儿现金在身上都没错。”他了然地咯咯笑着,“所以,我先自掏腰包,把差额预付给您吧。”他拿出二十五美元新钞,放在桌上。

凯蒂表达了感谢。他没愚弄她,但她也没反对。她知道,这种事就要这么办,他只是在做自己的生意而已。他叫她找主治医生要死亡证明。

“请记得提醒他们,我会去处理尸……呃,我是说,我会去带走诺兰先生。”

凯蒂再次回到医院,被人带进医生办公室。教区神父也在那儿,正努力提供相关信息,以出具死亡证明。看见凯蒂后,神父画了个十字以示神恩,接着便握了握她的手。

“比起我,诺兰太太能告诉你们更多信息。”神父说。

医生问了一些必要的问题,比如死者全名、出生地、出生日期等。最后,凯蒂提出一个问题。

“那儿您是怎么写的——我是说,死因那栏。”

“急性酒精中毒和肺炎。”

“他们说,他死于肺炎。”

“肺炎是直接死因。但急性酒精中毒才是根本原因,或许也是致死的主要原因,如果您想知道真相的话。”

“希望您别写这条。”凯蒂缓慢而坚决地说,“别写他死于酗酒过度,就写他死于肺炎吧。”

“太太,我得把所有事实都陈述清楚。”

“他已经死了。他都死了,写不写清楚对你而言有什么差别?”

“法律规定……”

“听着,”凯蒂说,“我有两个很棒的孩子,他们长大后都能有所作为。父亲死于您所说的原因……并不是他们的错。我若能告诉他们,爸爸只是死于肺炎……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神父帮腔道:“医生,这事您能办。既不会伤害自己,又能惠及他人。别再欺负一个已经去世的可怜人了。写‘肺炎’也没撒谎。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位太太祷告时都会记得您的。而且,”他又从实际角度补了一句,“这跟您又没什么关系。”

医生突然想起两件事:一、这位神父是医院董事会成员;二、他还想在这家医院当主治医生呢。

“好吧,”他让步了,“我写。不过,别把这事到处传。神父,我可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答应的啊。”他在“死因”一栏后写上了“肺炎”。

因此,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约翰尼·诺兰死时是个酒鬼。

凯蒂用二十五美元买了丧服。她给尼利买了套新的黑衣服,配上长裤。那是他的第一套长裤套装,尼利心中无比挣扎,既觉得骄傲快活,又悲痛不已。凯蒂按布鲁克林的习俗,给自己买了顶新黑帽和一条三英尺长的寡妇面纱。弗朗茜得到一双新鞋。不管怎样,她其实早就该换鞋了。凯蒂最终决定不给弗朗茜买黑外套,因为她长得太快,明年冬天就穿不了了。妈妈说弗朗茜穿她那件旧的绿外套,胳膊上带个孝就行。弗朗茜很高兴,因为她讨厌黑色,正担心妈妈让她穿一身黑丧服呢。买完这些后剩下的一点儿钱,被放进了锡制储钱罐。

殡葬店老板再次登门,称约翰尼已经被接到他的殡仪馆,并打理妥当,今晚就能回家。凯蒂相当严厉地命他不要陈述细节。

这时,打击来了。

“诺兰太太,我不得不拿走您的地契。”

“什么地契?”

“墓地的呀。得有地契,才能开墓地啊。”

“我以为,这都包含在那一百七十五美元里了。”

“不,不,不!我已经给您打折啦。光棺材就花了我……”

“我不喜欢你,”凯蒂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样做生意我可不喜欢,但是……”她又异常超脱地补了一句,“总得有人把死者埋了。墓地多少钱?”

“二十美元。”

“天哪,我上哪儿去弄……”她突然住了嘴,“弗朗茜,把螺丝刀拿来。”

他们撬开锡制储钱罐。里面有十八美元又六十二美分。

“不够,”殡葬店老板说,“但剩下的我出吧。”他伸手来拿钱。

“我会凑齐的。”凯蒂对他说,“但不拿到地契,我不会交钱。”

那人又吵又嚷,终究还是走了,说之后会把地契拿来。凯蒂让弗朗茜去茜茜家借两美元。殡葬店老板拿着地契回来时,凯蒂想起自己母亲十四年前的一番话,便缓慢又仔细地把地契看了一遍。她让弗朗茜和尼利也看了一遍。老板两脚轮换,一会儿踮左脚,一会儿踮右脚。等诺兰家的三人依次看过地契,都表示满意后,凯蒂才把钱递过去。

“诺兰太太,我干吗骗您啊?”老板小心收好钱,期期艾艾地说。

“是啊,为何总有人想骗别人呢?”凯蒂反问道,“但他们就是要骗。”

锡制储钱罐立在桌子中央。它已经用了十四年,边上的锡条都破了。

“妈妈,需要我把它钉回去吗?”弗朗茜问。

“不用了,”妈妈慢慢地说,“我们再也不需要它了。瞧。我们现在已经有一小块地啦。”她把叠起来的地契放在粗陋的星星储钱罐上。

棺材停在前屋期间,弗朗茜和尼利一直待在外面的厨房。因为不想看到爸爸躺在棺材中,他们甚至睡在厨房。凯蒂似乎明白,并未坚持要他们进去看看爸爸。

屋里摆满了花。不到一周前才将约翰尼除名的侍者工会,此刻却送来一大捧白色康乃馨。那捧花就像个巨大的枕头,上面斜拉着一根紫色缎带。缎带上几个烫金大字:“致我们的兄弟。”辖区的警察也来了。警察们送上一个十字架造型的红玫瑰花束,以纪念这家人抓到谋杀犯。麦克沙恩警官送了一束百合。约翰尼的母亲、罗梅利一家和其他几个邻居都送了花。还有几十个约翰尼的朋友也送了花来。那些人凯蒂从未听说过。麦克加里蒂酒吧的老板送来一个人造月桂叶花环。

艾薇看过花环上的卡片后,愤愤地说:“我要把这东西扔进垃圾桶。”

“不,”凯蒂柔声道,“我不能怪麦克加里蒂先生。约翰尼又不是非去那儿不可。”

(约翰尼死时,还欠麦克加里蒂三十八美元。但出于某种原因,酒吧老板什么都没对凯蒂说,只默默取消了账单。)

公寓里,玫瑰、百合和康乃馨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令人作呕。从那以后,弗朗茜一直讨厌那些花。但凯蒂很高兴,因为这让她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约翰尼。

要为约翰尼盖棺之前,凯蒂走进厨房,来到两个孩子跟前。她双手按在弗朗茜肩上,轻声道:“我听到几个邻居在咬耳朵。他们说,因为他不是个好爸爸,所以你不愿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是个好爸爸。”弗朗茜愤愤地说。

“嗯,他是。”凯蒂同意。她静静等待,让孩子们自己做决定。

“走吧,尼利。”弗朗茜说。两人手牵着手,朝爸爸走去。尼利只飞快地看了一眼,就跑出房间。他怕自己会哭起来。弗朗茜站在那儿,眼睛却盯着地板,一眼都不敢看。终于,她抬起眼。她不敢相信爸爸竟然死了!他还是那身无尾礼服。衣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也熨烫好了。他还穿了件新的假衬衫,戴上了新纸领,还打了个精致的领结。衣服翻领上别了朵康乃馨,康乃馨之上,是他的工会徽章。他的头发依旧金黄、闪亮,也跟平常一样卷。有一绺不够服帖的鬈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儿前额。他闭着眼,仿佛正在浅眠。他看起来年轻、英俊、保养极好。弗朗茜第一次注意到,爸爸的眉形真好啊。他的小胡子经过悉心修剪,看上去依旧那般温雅自信。他脸上再也没有痛苦、悲伤和忧愁。那是张光滑又充满孩子气的脸。约翰尼死时三十四岁,但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年轻,就像个刚过二十的小伙子。弗朗茜看向他的手。那双握着个银色十字架的手随意交叠着,他无名指上有圈白色痕迹,那里曾经戴着凯蒂结婚时给他的图章戒指(凯蒂已经把它取下来,准备在尼利长大后传给他)。记忆中,爸爸的双手一直在颤抖。此刻看到它们如此平静,感觉真奇怪啊。弗朗茜发现,在细长手指的衬托下,那双手显得多窄、多灵敏呀。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手,觉得好似看到它们动了。她顿时一阵恐慌,恨不得撒腿就跑。但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他们会说她跑开是因为……他生前一直是个好爸爸。他是!他是!她伸手撩起那绺鬈发,将它拨回原位。茜茜姨妈走上前,搂住她低声道:“时候到了。”弗朗茜退后几步,站到妈妈身边,看着人们合上棺盖。

做弥撒时,弗朗茜和尼利一人一边,跪在妈妈身侧。弗朗茜一直盯着地板,借此不去看祭坛前那具搁在支架上、覆满鲜花的棺材。她偷眼瞥了下妈妈。凯蒂跪在那儿,双眼直视前方,寡妇面纱下的脸苍白平静。

神父走下来,绕棺一周,在四角洒圣水时,一个坐在过道对面的女人突然放声大哭。哪怕对一个死人,凯蒂依旧妒意不减,占有欲强烈。她猛地回过头,去看到底是哪个女人如此大胆,敢为约翰尼痛哭。她的思绪顿如风中的纸屑,四散飘飞。

“依希尔蒂·欧黛的年纪来看,她那模样真老啊,”凯蒂想,“那头金发就跟撒了粉似的。但她应该不会比我大多少……也就三十二三吧。她十八岁时,我十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希尔蒂,希尔蒂……他是我男朋友,凯蒂·罗梅利……希尔蒂,希尔蒂……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好不了多少,希尔蒂……我不应该让你……你走你的……希尔蒂,希尔蒂。让她哭,让她哭吧。”凯蒂想。“爱约翰尼的人应该为他哭一哭,我哭不出来。就让她……”

凯蒂、约翰尼的母亲、弗朗茜和尼利乘灵车后的第一辆马车,出发前往墓地。孩子们背对车夫而坐。弗朗茜很高兴,因为这样她就看不见车队中打头的灵车,只能瞧见跟在他们后面的马车。那辆车上只有艾薇姨妈和茜茜姨妈。她们的丈夫上班来不了,玛丽·罗梅利外婆要待在家里照顾茜茜的小宝宝。弗朗茜真希望自己也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露丝·诺兰一路上都在痛哭哀号,凯蒂则一直冷漠而安静地坐着。马车内部是个封闭空间,车厢里满是潮湿的干草味和污浊的马粪味。各种气味、拥挤的感觉、倒着坐和精神上的紧张,都让弗朗茜生出一股陌生的恶心感。

墓地,一个深坑旁,立着个普普通通的木箱。人们把用布裹着的棺材,连同棺材上闪亮的把手,一起放进了木箱。他们将那箱子放进墓穴时,弗朗茜转开视线。

这是个阴天,寒风刺骨。一团团冻住的灰尘在弗朗茜脚边打转。不远处有个刚立一周的新墓。墓前用铁丝网搭了个花架,几个男人正在把上面凋谢的花拆下来。他们干得有条不紊,将凋谢的花整整齐齐地堆成一堆,又小心地将铁丝网码起来。他们干得也是正经行当,需要向墓地负责人购买经营许可证。拆下来的铁丝网,会被他们卖给花店循环使用。没人抱怨,因为那些人都按良心办事,等花枯萎了才会来拆。

有人把一团又凉又湿的土塞进弗朗茜手里。她看到妈妈和尼利站在墓旁,将手里的土撒下去。弗朗茜也慢慢走过去,闭上眼,缓缓张开手。不一会儿,她听到砰的一声轻响,那股恶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葬礼后,马车便各走各的了,把每个前来送葬的人送回家。露丝·诺兰跟几个住得近的人一起走。她甚至没有道别,也自始至终没跟凯蒂和孩子们说过话。茜茜姨妈和艾薇姨妈上了凯蒂、弗朗茜和尼利那辆马车。车里坐不下五个人,所以弗朗茜只得坐在艾薇姨妈膝上。回家的路上,大家都异常安静。艾薇姨妈试着讲了几个威利姨父和他的新马的事活跃气氛,但没人笑,因为没人听。

快到家时,妈妈让车夫在街角那间理发店停车。

“进去,”她对弗朗茜说,“把你爸的杯子拿回来。”

弗朗茜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杯子?”她问。

“尽管去要杯子就行。”

弗朗茜进去了。店里虽然有两名理发师,却一个顾客都没有。靠墙有排椅子,一个理发师左脚搭着右脚,坐在其中的一张上。他抱着把曼陀林,正在弹《我的太阳》。弗朗茜知道那首歌。莫顿先生教过他们,并管它叫《阳光》。另一名理发师坐在一张理发椅上,盯着长镜中的自己。女孩进来时,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来拿我爸的杯子。”

“叫什么名字?”

“约翰尼·诺兰。”

“啊,嗯。太糟了。”他叹了口气,从架子上的一排马克杯里拿出一个。那是个厚厚的白色马克杯,杯身上用花体大写字母写着“约翰尼·诺兰”。杯底有一块快用完的白肥皂和一把看起来已经很旧的刷子。理发师撬起肥皂,连同刷子一起放入一个更大的、还没写名字的杯子,便开始洗约翰尼的杯子。

等待期间,弗朗茜四下看了看。她还没进过理发店呢。这儿有股肥皂、干净毛巾和月桂油的味道。屋里还有个煤气炉,友好地“咝咝”响着。弹琴的那位理发师已经弹完那首歌,又开始从头弹。温暖的理发店里,曼陀林细弱的丁零声奏出一首哀伤的曲子。弗朗茜在心里默默唱起莫顿先生教的词:

噢,亲爱的,是什么如此美好,

这天阳光明媚,

风暴终于过去,

天空澄澈蔚蓝。

每个人都有隐秘生活。爸爸虽从未提过这家理发店,但每周都会到这儿来刮三次胡子。过分讲究的约翰尼不仅效仿富人买了专属杯,还拒绝用普通杯子里的肥皂泡沫剃须。只要有钱,他每周都会来这儿三次,在那些椅子里挑一把坐下,照着镜子,跟理发师聊天。他们或许会聊布鲁克林今年球队的表现,或民主党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当选,等等。或许,另一位理发师弹曼陀林时,他还会跟着唱呢。没错,弗朗茜非常肯定,爸爸一定会跟着唱。对他来说,唱歌是比呼吸还容易的事。她想,不知道爸爸等待期间,会不会读椅子上的《警察公报》?

理发师把洗好擦干的杯子递给她。“约翰尼·诺兰是个好人,”他说,“告诉你妈,这话是他的理发师说的。”

“谢谢。”弗朗茜感激地低声道谢,走出理发店,在悲伤的曼陀林声中关上了门。

回到马车后,她把杯子递给凯蒂。“这是给你的,”妈妈说,“爸爸的图章戒指就给尼利。”

弗朗茜看着爸爸那金色的名字,又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五分钟里,这是她第二次充满感激。

约翰尼在世三十四年。不到一周前,他还在这些大街上行走。此时此刻,一个杯子、一枚戒指和家里两条还未熨烫的侍者围裙,便成了这个男人曾到世上走过一遭的唯一实证。约翰尼再没留下什么别的东西,因为他的所有衣服,连同饰纽和那枚14K的金领扣,都随他一起下葬了。

他们到家后,发现邻居们已经来过,将屋子都整理好了。前屋的家具已经放回原位,枯萎的叶子和花都被扫了出去。窗户开着,给房间通气。他们带了煤过来,把厨房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还往桌上铺了块干净的白桌布。提莫姐妹带来一个她们亲手烘烤的蛋糕,切好放在盘子里。弗洛茜·加迪斯和她妈带来很多切好的大红肠,整整装了两盘。桌上还有一篮现切的黑麦面包。咖啡杯也摆好了。一大壶现磨的咖啡温在炉子上,还有人在桌子中央放了一罐真正的奶油。这些都是邻居们趁诺兰一家出去时做的。做完这些,他们便离开了,锁好门,将钥匙塞到门垫下。

茜茜姨妈、艾薇姨妈、妈妈、弗朗茜和尼利坐在桌旁。艾薇姨妈倒咖啡。凯蒂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的杯子看了好久。她在回想约翰尼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桌旁的情景。接着,她也像当时的约翰尼一样,一把推开杯子,趴在桌上,撕心裂肺、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茜茜伸手抱住她,柔声劝慰:“凯蒂,凯蒂,别这么哭了。再这么哭下去,你那即将出生的孩子就成一个忧伤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