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1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再过一周,又是圣诞节了。弗朗茜刚过完十四岁生日。尼利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则正等着随时变成十三岁。今年圣诞节看起来似乎不太妙。约翰尼有点儿不对劲。约翰尼不喝酒了。之前他当然也有不喝的时候,但那都是他在上班。如今,他滴酒不沾,也不上班。约翰尼的问题在于他虽然没喝酒,却表现得跟喝了酒似的。

他已经两周多没跟家人说过话。弗朗茜记得,爸爸最后一次跟自己说话,就是清醒地唱着《莫莉·马隆》结尾的那晚。回想一下,从那以后,他似乎就再没唱过歌。无论回家,还是出去,他都不再说话。他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并未喝酒,但没人知道那些时候他都干什么去了。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吃饭时几乎握不稳叉子。看起来,他一下子就苍老了。

昨天,他们正在吃晚饭时,约翰尼回来了。他看了看他们,似乎想说点儿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只闭了会儿眼就回卧室了。他做什么都不再规律,无论白天黑夜,想什么时候进出,就什么时候进出。在家时,他都闭着眼,和衣躺在床上。

凯蒂脸色苍白,默默地忙这忙那。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自己即将遭遇什么悲剧。她面颊消瘦,脸颊都凹下去了,身体却丰盈了几分。

圣诞节前一周,凯蒂又多做了一份工。她起得更早,清洁公寓楼的速度更快,午后就全部打扫完了。然后,她便匆匆赶到格兰德街波兰区那头的格林商场,从四点干到七点,给那儿的女售货员送咖啡和三明治。因为圣诞旺季,店里不让她们出去吃晚饭。一家人亟须凯蒂每天多挣回来的这七十五美分。

快七点了。尼利已经送完报纸回家,弗朗茜也从图书馆回来了。屋里没生火。他们得等妈妈带着钱回来,才能去买一捆柴火。孩子们都穿上外套,戴好了济特帽,因为屋里真的很冷。弗朗茜看到妈妈往晾衣绳上晒了衣服,便想把绳子拉进来。衣服已经冻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根本不愿从窗户外进来。

“那个让我来。”尼利指着一套内衣说。长内裤的裤腿大张,冻得硬邦邦的。尼利费了半天劲儿,也无济于事。

“该死的裤子,我来打断它的狗腿!”弗朗茜说着,就用力地打了起来。裤腿“咔嚓”一声裂开,垂了下去。她拼命拽裤子,那模样很像凯蒂。

“弗朗茜?”

“怎么了?”

“你……你说脏话了。”

“我知道。”

“上帝会听到的。”

“噢,该死!”

“嗯,他会听到的。每件事他都能看到,也能听到。”

“尼利,你真相信他会看向我们这个又小又旧的房间?”

“当然。”

“你可别信这个啊,尼利。他太忙,要关照掉下来的小麻雀,还要操心小花蕾能不能开出花,哪儿有空了解我们。”

“弗朗茜,别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他若真像你说的,四处打量各家窗户,就一定能看到我们这儿的情况。他会看到这屋子有多冷,看到家里一点儿吃的都没了;他会看到根本不够强壮的妈妈,干活却那般卖命;他还会看到爸爸的样子,然后想办法改变他。没错,他若看到,一定会做点儿什么!”

“弗朗茜……”男孩不安地环顾了一下房间。弗朗茜看得出,他是真担心了。

“我已经大到不该打趣他了。”弗朗茜想,大声说道,“没事的,尼利。”于是,他们开始聊别的,一直聊到凯蒂回家。

凯蒂抱着一堆两美分买来的柴火、一罐炼乳和一个装着三根香蕉的袋子,急匆匆地进了屋。她把纸和木头塞进炉灶,很快便生起一堆火。

“好啦,孩子们。我想,今晚我们得吃燕麦了。”

“又吃燕麦?”弗朗茜抱怨道。

“也没那么糟吧,”妈妈说,“我们还有炼乳。我还买了香蕉。可以把香蕉切成片放在上面。”

“妈妈,”尼利说,“别把我的炼乳跟燕麦混在一起,就让炼乳待在最上面吧。”

“把香蕉切成片,跟燕麦一起煮。”弗朗茜提议。

“我要吃整根的香蕉。”尼利抗议。

“给你们一人一根香蕉,爱怎么吃怎么吃。”纷争就这样被妈妈平息了。

燕麦煮好后,凯蒂装了两汤盆放到桌上,在炼乳罐子上开了两个洞,然后往盘子里各放了根香蕉。

“妈妈,你不吃吗?”尼利问。

“我现在不饿,待会儿再吃。”凯蒂叹了口气。

弗朗茜说:“妈妈,你要是不想吃,干吗不弹弹钢琴?这样,我们不就像在饭店里吃东西了吗?”

“前屋太冷。”

“把煤油炉点上。”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好吧。”凯蒂从食橱里搬出便携式煤油炉。“但你们要知道,我弹得没那么好。”

“妈妈,你弹得棒极了!”弗朗茜由衷地说。

凯蒂很高兴,跪下来点燃煤油炉。“你们想让我弹什么?”

“《来吧,小叶子》。”弗朗茜大声说。

“《欢迎美好春光》。”尼利嚷道。

“我先弹《来吧,小叶子》吧,”妈妈做出决定,“因为我还没给弗朗茜生日礼物。”说完,她便去冷冰冰的前屋了。

“我要把香蕉切成片,放在燕麦上。我要切得很薄很薄,把表面都铺满!”弗朗茜说。

“我的要整根吃,”尼利决定,“还要慢慢吃,吃很久!”

此刻,妈妈已经开始弹奏弗朗茜点的歌。莫顿先生教过孩子们那首歌。弗朗茜和着音乐唱了起来:

来吧,小叶子。一天,风儿这么说。

穿上你的红衣裳、金衣裳……

跟我去草地玩儿。

“哎哟,那是首儿歌。”尼利打断道。弗朗茜不唱了。凯蒂弹完弗朗茜点的歌,开始弹鲁宾斯坦的《F大调旋律》。莫顿先生也教过他们这首歌,取名为《欢迎美好春光》。尼利唱了起来:

欢迎你,美好的春光,我们用歌声欢迎你。

唱到高音部分,他的声音突然从男高音变成了男低音。弗朗茜咯咯直笑,尼利很快也笑了起来,不怎么唱得下去了。

“妈妈此刻若是坐在这儿,你猜她会说什么?”弗朗茜问。

“什么?”

“她会说:‘不等你意识到,春天就来了。’”两人都笑了。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尼利说。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自己也才刚过完十四岁生日的弗朗茜说,“经常闻来闻去,看圣诞节是不是要来了。”

“我们试试现在还闻不闻得到。”尼利冲动地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鼻子凑了上去,“闻得到!”

“什么味道?”

“我闻到了雪的味道。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经常仰头冲着天空大喊‘羽毛小子,羽毛小子,快从天上抖些羽毛下来吧’。”

“每次下雪,我们都以为上面有个羽毛小子。让我闻闻。”弗朗茜突然说,也把鼻子凑到窗缝上,“嗯,我也闻到了。很像橘子皮和圣诞树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为了得到那个洋娃娃,说自己叫‘玛丽’那事,我可一直没告发你。”

“嗯。”弗朗茜感激地说,“你用咖啡渣卷烟抽,着火的纸把你的上衣烧了个大洞,我也没告发你呀。我还帮你藏衣服呢。”

“嗯嗯,”尼利乐了,“妈妈找到那件衣服,在洞上打了个补丁,也没问过我怎么回事。”

“妈妈很有趣。”弗朗茜说。妈妈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两人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时,火已经渐渐灭了,但厨房里还是很暖和。尼利坐在炉子不太烫的远端。妈妈警告过他,要是直接坐在热炉子上,会长痔疮。但尼利并不在意。他就喜欢把后背烤得暖烘烘的。

孩子们几乎称得上高兴。厨房很温暖,肚子吃饱了,妈妈的演奏也让他们觉得安全又舒适。姐弟俩回忆过去的圣诞节,或者用弗朗茜的话来说,他们在聊昔日时光。

他们正聊着,有人敲门。“是爸爸。”弗朗茜说。

“不是。爸爸总是边唱歌边上楼,所以我们一听就知道是他。”

“尼利,那晚之后,爸爸就再也不唱歌了……”

“让我进去!”约翰尼大喊着捶门,力气大得仿佛要把门砸坏。妈妈从前屋跑出来。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她打开门。约翰尼冲进屋。所有人都盯着他。他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向来非常整洁,此刻那身无尾礼服却脏得仿佛在排水沟里躺过似的。而且,他的常礼帽也瘪了。他没穿外套,也没戴手套,那双冻得通红的手颤抖不已。他冲到桌边。

“不,我没醉!”他说。

“没人说……”凯蒂开口道。

“我终于戒酒了。我讨厌酒,讨厌酒,讨厌酒!”他死命捶桌。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晚后,我就滴酒未沾……”他突然哭了,“但没人相信我,一个都没有……”

“好啦,约翰尼。”妈妈安慰他。

“爸爸,怎么了?”弗朗茜问。

“嘘!别烦爸爸。”妈妈说。然后,她转向约翰尼:“约翰尼,这是今早剩下的咖啡,很不错,还是热的。我们晚上喝的牛奶。我一直在等你回家,好跟大家一起吃。”她倒好咖啡。

“我们已经吃完了。”尼利说。

“嘘!”妈妈冲他说道。她把牛奶倒进咖啡,坐到约翰尼对面。“喝吧,约翰尼,趁热喝。”

约翰尼盯着杯子,突然一把推开。杯子哐当一声落地时,凯蒂狠狠抽了口气。约翰尼把头埋进胳膊,哭得浑身颤抖。凯蒂朝他走去。

“怎么了,约翰尼,怎么了?”她安抚地问道。终于,他抽噎着说:“今天,他们把我赶出了侍者工会,说我是游手好闲的醉鬼。他们说,我这辈子都别想再从那儿得到工作。”约翰尼忍了一会儿没哭,然后用充满恐惧的声音说:“这辈子!”他痛哭流涕。“他们还要我交还工会徽章。”他一手按住翻领上那枚绿白相间的小徽章。弗朗茜喉头发紧,因为她想起爸爸经常说他就像戴一件光荣的饰品、一朵玫瑰那样,戴着那枚徽章。能成为工会的一员,曾让他那般自豪。“但我不会放弃的。”他抽噎着说道。

“没事的,约翰尼。你只需要好好休息一阵,等你好起来,他们会乐意让你重新入会。你是个好侍者,是他们那儿最好的歌手。”

“我好不了了。我再也唱不了歌了。凯蒂,现在我一唱歌,他们就发笑。最后几次接到活,他们都是雇我去逗人笑。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完了。”他哭得完全失去控制,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

弗朗茜想冲进卧室,将头藏到枕头下。她朝门口溜去,却被妈妈瞧见了。

“待在这儿!”凯蒂厉声道。然后,她又对爸爸说:“来,约翰尼。休息一会儿,你会感觉好些的。煤油炉已经点上,我这就拎到卧室去,会把屋子烤得舒适又暖和呢。我陪你坐着,直到你睡着。”她伸手抱住他。他轻轻推开她的胳膊,独自走进卧室,哭得安静了些。凯蒂对孩子们说:“我去陪爸爸一会儿。你们继续聊,或者无论做什么,继续做就行。”孩子们呆呆地盯着她。“干吗这么看着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没什么事。”孩子们看向一边。凯蒂去前屋提煤油炉。

弗朗茜和尼利很长时间都没看彼此一眼。终于,尼利说:“你还想聊聊过去吗?”

“不想。”弗朗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