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弗朗茜听茜茜姨妈对妈妈说她要有孩子了,就很纳闷:她为什么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说要“生”孩子呢?后来,她才发现茜茜的确有理由说“有”,而非“生”。

茜茜已经有过三任丈夫。柏树山圣约翰墓地里的那一小片地上,已经立起十个小小的墓碑。里头全是茜茜的孩子。每块石碑上的生卒年月都是同一天。茜茜如今三十五岁,非常渴望孩子。凯蒂和约翰尼经常说起此事,凯蒂都担心茜茜哪天会绑架一个孩子回家。

茜茜想领养一个孩子,但她的约翰不同意。

“我才不会养其他男人的杂种,明白吗?”约翰总这么说。

“亲爱的,你难道不喜欢小孩吗?”茜茜甜言蜜语地哄。

“我当然喜欢孩子,但得是我自己的孩子,而不是随便哪个流浪汉的种。”他说,无意中把自己也一起骂了。

在大多数问题上,茜茜的约翰都像被她捏在手里的软面团。但唯独这件事,他拒绝被她捏圆搓扁,坚持若非要有个孩子,那必须是他的,而不是其他男人的。茜茜知道他是认真的,甚至对他这种态度生出些许敬意。然而,她一定要有个活生生的孩子。

茜茜偶然发现马斯佩区有个漂亮的十六岁姑娘遇到了麻烦。她跟一个已婚男人搅和到一起,被搞大了肚子。她父母是不久前才搬来的西西里人。他们将姑娘关进一间黑屋子,不让这件丢人的丑事在邻里间越传越广。做父亲的每天只给她面包和水,以为这样下去她就会越来越虚弱,到临盆时,大人和小孩便都能死掉。那位父亲怕好心的母亲趁自己不在家给女儿露西娅送吃的,还会在早晨出门上班时把家里的钱全带走。他每晚带一袋食物回家,并亲眼看着所有东西被吃光,一点儿都不能剩。全家人吃完后,他才会把每日配给——半条面包和一罐水拿给女儿。

茜茜听说了这件故意饿人的残酷事件后,想出一个计划。她感同身受地考虑了一番,觉得这家人或许愿意在孩子生下来后,将其送走。她决定去瞧瞧那家人。如果他们看上去正常又健康,她就提出带走那孩子。

她登门后,那家的母亲不让她进门。第二天,茜茜往衣服上别了个徽章,又去敲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她就指着徽章,严肃地要求进屋。那母亲吓坏了,以为茜茜是移民局的人,赶紧将她放了进去。那女人不识字,否则她一定会看到徽章上写的不过是“家禽检查员”。

茜茜开始掌控局面。那位即将做母亲的姑娘既害怕又不服。但她也因为挨饿,变得非常瘦。茜茜威胁那母亲:如果再不对姑娘好点儿,就逮捕她。那母亲一边痛哭,一边用蹩脚的英语把女儿的丑事和她父亲打算饿死那娘俩的计划说了出来。茜茜跟那位母亲和那个名叫露西娅的女儿聊了一整天。大部分时间,她们都在打哑谜。最后,茜茜总算让她们明白:孩子一出生,她就愿意将其接走。那母亲终于听懂这点后,立刻抓起茜茜的手,感激涕零地亲了又亲。从那天起,茜茜便成了这家人敬爱又信任的朋友。

她那个约翰早晨去上班后,茜茜就把屋子打扫干净,为露西娅煮一锅好吃的,带到那户意大利人家去。她遵照爱尔兰和德国的食谱做东西给露西娅吃,认为只要孩子出生前一直吃这些食物,就不会有太多意大利人的特征。

茜茜精心照料露西娅,天气晴朗时会带她去公园,让她坐着晒太阳。在两人维持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期间,茜茜一直是那姑娘的忠实朋友和快活同伴。露西娅很喜欢茜茜,因为茜茜是这个新世界里唯一对她好的人。全家人(除了对此一无所知的父亲)也都很喜欢茜茜。母亲和其他孩子都快活地达成一致:定要将父亲蒙在鼓里。一听到楼梯上响起父亲的脚步声,他们就把露西娅重新锁进黑屋子。

那家人都不怎么会说英语,茜茜也听不懂意大利语。但几个月过去,他们从茜茜那儿学了些英语,茜茜也跟他们学会一些意大利语。于是,他们总算能交谈了。茜茜始终未告知姓名,所以他们便用踏上美国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那位持火炬的女神像为名,管茜茜叫“自由女神”。

茜茜接管了露西娅、她未出生的孩子和整个家庭。一切安排妥当,各方也达成共识后,茜茜向朋友和家人们宣布:她要开始造人了。这话没人在意。毕竟,茜茜总在造人。

茜茜找了个默默无闻的接生婆,预付了她接生费。接生婆给了茜茜一张纸。茜茜让凯蒂在纸上写好她的名字、她那位约翰的名字和茜茜的娘家姓。然后,茜茜对接生婆说:孩子一出生,就得立刻将这张纸送到卫生局。那个愚昧的女人并不会说意大利语(茜茜雇她时,便确定好了这点),所以认为自己接过的这张纸上,写的就是孩子父母的名字。茜茜想把这张出生证明办得妥妥帖帖。

茜茜装怀孕装得十分逼真,甚至把前几周的孕吐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露西娅宣布她感觉到胎动时,茜茜也告诉丈夫她感觉到了胎动。

露西娅开始阵痛的那天下午,茜茜也回到家,爬上了床。她的约翰下班回来后,她告诉他孩子就快出生了。他看着她,觉得她苗条得就像个芭蕾舞演员。两人虽然吵了几句,茜茜还是坚持让他去把她妈接来。玛丽·罗梅利看到茜茜后,说她绝不可能要生孩子了。茜茜并未作答,只是令人毛骨悚然地惨叫了一声,说自己快痛死了。玛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虽然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却也知道跟她争辩无济于事。如果茜茜说她要生孩子了,那她就要生孩子了吧。一切都如她所说。可那位约翰提出抗议。

“瞧瞧她多瘦啊,那肚子里肯定没孩子,明白吗?”

“或许孩子会从她的脑袋里蹦出来。瞧瞧那脑袋,够大吧!”玛丽·罗梅利说。

“嘿,得了,别说这些蠢话啦。”约翰道。

“你在跟谁说话呢?”茜茜喝道,“圣母玛利亚不是没男人也生下孩子了吗?如果她都行,那我做起来肯定更容易。毕竟,我不仅结了婚,还有一个男人。”

“谁知道呢?”玛丽说。她转向那位烦乱又疲惫的丈夫,柔声道:“世上有很多事,男人都不懂。”她叫这个困惑的男人把这件事忘了,去把她做的丰盛晚餐吃掉,然后上床好好睡一觉。

一头雾水的男人在妻子身旁躺了一夜,一直没睡好。他时不时就支起胳膊,盯着茜茜看。他也时不时就伸手去摸她平坦的肚皮。茜茜整晚都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晨,他离家去上班时,茜茜宣布等他晚上回来,就能当上爸爸。

“我投降。”备受折磨的男人大叫一声,便去那家纸浆杂志社上班了。

茜茜立刻冲到露西娅家。那家的父亲走后一个小时,孩子便出生了。茜茜高兴坏了,让露西娅一定要先喂十天母乳,她再把孩子带回家。茜茜出门买了只烤鸡,又去面包房买了个馅饼。那母亲用意大利食谱烹制了鸡。茜茜跑到街上那家意大利人开的杂货店,赊了瓶勤地酒[66]。大家一起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简直像在屋里过节似的。每个人都很高兴,露西娅的肚皮几乎已经恢复平坦,再也没有任何铭记她耻辱的“纪念碑”了。现在,一切都如从前一般……或者说等茜茜把孩子带走,一切都会如从前一般。

茜茜每小时给孩子擦洗一次,每天给她换三次上衣和饰带,并且无论有无必要,都每五分钟换一次尿布。她给露西娅洗澡,不仅把她弄得干净又香甜,还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梳头,直梳得那头发像缎子般闪亮。为露西娅和孩子做事,茜茜真是做再多都嫌不够。直到那家的父亲快回来了,她才强迫自己离开。

那父亲一到家,就去黑屋子里给露西娅送每天那点儿吃的。他打开煤气灯,看到容光焕发的露西娅,一个健康的胖婴儿心满意足地睡在她身旁,简直惊呆了。只靠面包和水!接着,他开始害怕。这是个奇迹!圣母玛利亚肯定帮助了这位年轻的妈妈。在意大利,就曾出现过这种奇迹。如此残酷地对待自己的亲骨肉,他或许会受到惩罚吧?痛悔下,他给她端来满满一盘意大利面。露西娅拒绝了,说自己已经习惯了面包和水。母亲也站在露西娅这边,说正是面包和水,才有了这个完美的宝宝。父亲越来越相信这是个奇迹。他发疯般地想对露西娅好,全家人却都在惩罚他,不让他向女儿表达任何善意。

约翰那晚回家时,茜茜正平静地躺在床上。约翰用开玩笑的口吻问:“你的孩子今天生出来了?”

“嗯。”她有气无力地答道。

“噢,继续说!”

“今天早上,你走后一小时生的。”

“胡扯!”

“我发誓!”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在哪儿呢?”

“在科尼岛的恒温箱里。”

“在哪儿?”

“要知道,那可是仅七个月的早产儿,只有三磅重。所以,我才不显怀啊。”

“你在撒谎,对吧?”

“我一恢复力气,就带你去科尼岛,隔着玻璃瞧瞧。”

“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逼疯吗?”

“十天后我就把她带回家。她一长出指甲,我就把她带回来。”她不假思索地道。

“茜茜,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早晨你到底生没生孩子,你非常清楚啊!”

“我有孩子了。重三磅。他们把她送进了恒温箱,不然她就会死掉。十天后,我就把她带回来。”

“我投降!我投降!”他嚷嚷着,出门买醉去了。

十天后,茜茜把孩子带回了家。那真是个胖娃娃,几乎有十一磅重。她的约翰最后一次固执己见地道:“对于一个十天的孩子来说,她似乎有点儿太大了吧。”

“亲爱的,你不也是个大块头。”茜茜低声道。见他面露喜色,她连忙抱住他,冲他耳语,“我现在没事了,你想跟我睡的话……”

“你瞧,”完事后,约翰说,“她真有点儿像我。”

“耳朵附近尤其像。”茜茜昏昏欲睡地说。

几个月后,那户意大利人家便回国了。他们很乐意离开,因为新世界除了悲伤、贫穷和耻辱,其他什么也没有。从此,茜茜便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茜茜的孩子——绝不可能是她亲生的。但鉴于茜茜一口咬定,从没给过其他任何解释,大家只能接受了。毕竟,世上总有怪事嘛。孩子受洗时,茜茜为她取名萨拉,但没过多久,每个人都管那孩子叫“小茜茜”。

孩子的身世,茜茜只告诉了凯蒂一人。让凯蒂在出生证明上写名字时,茜茜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啊,但弗朗茜也知道。夜里,弗朗茜常常被各种声音吵醒。所以妈妈和茜茜姨妈在厨房说孩子的事时,她就听到了。弗朗茜一如既往地发誓:一定为茜茜保密。

除了那户意大利人家,约翰尼是唯一知道此事的外人。凯蒂告诉他的。弗朗茜听到了他们的那场谈话。不过,当时他俩都以为弗朗茜已经睡熟了。爸爸站在茜茜丈夫那边。

“对一个男人来说,或者对任何男人来说,这种伎俩都太卑鄙。应该有人告诉他。我去告诉他。”

“不行!”妈妈厉声喝道,“他是个快活的男人。就让他那么快活下去吧。”

“快活?把其他男人的种捧在手心,还能快活?我不理解。”

“他爱茜茜爱得发疯,总怕她会离开他。她要真走了,他肯定活不下去。而你是了解茜茜的。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一个又一个丈夫,就是想有个孩子。要不是这个孩子恰好来了,她多半也快离开现任丈夫了。从现在开始,茜茜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记住我的话。她终将安顿下来,变成一个好妻子,好到他根本配不上。不管怎么说,这个约翰算什么东西?”她顿了顿,“她也会成为一个好母亲。那孩子就是她的全世界,她再也不用追着男人跑了。所以,约翰尼,别胡闹。”

“对我们来说,你们罗梅利家的女人真难懂。”约翰尼得出结论。一个念头闪过。“喂!你没这么对付过我吧?有吗?”

作为回应,凯蒂把两个孩子都叫了起来,让他们穿着白色长睡衣,站在他面前。“好好瞧瞧他们。”她命令道。约翰尼看着自己的儿子,就像在看一面哈哈镜。他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只不过小了一号。他又看向弗朗茜。那简直是第二张凯蒂的脸,只是更严肃些,眼睛不太一样。那是双约翰尼的眼睛。弗朗茜心血来潮,拿起个盘子按在胸口,就像约翰尼唱歌时把帽子按在那儿一样。她唱起一首约翰尼的歌:

他们都叫她轻浮的萨尔,

一个特别的女孩……

完全是约翰尼的表情和约翰尼的手势。

“知道了,我知道了。”爸爸轻声道。他吻了孩子们,又分别拍了拍两人的后背,叫他们回去睡觉。孩子们走后,凯蒂按下约翰尼的脑袋,冲他嘀咕了几句。

“不会吧?”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没错,约翰尼。”她平静地说。约翰尼戴上帽子。“你去哪儿,约翰尼?”

“出去。”

“约翰尼,求你回来时可别……”凯蒂看着卧室门。

“我不会的,凯蒂。”他保证道,然后轻轻吻了她一下,走了。

弗朗茜半夜醒来,纳闷自己为何会醒。对了!因为爸爸还没回家。没错,就是因为这个。除非知道爸爸回来了,否则她永远睡不踏实。每次醒了,她就开始思考。她想起茜茜的那个孩子,想到出生,以及出生后将面临的必然结果——死亡。她不愿思考死亡。为何每个人出生后,都会死亡。弗朗茜正努力不去想死亡,就听到爸爸轻声哼着歌,上楼来了。爸爸唱的是《莫莉·马隆》,之前却从未唱过最后一节。从未!此刻听到最后一小节,她禁不住浑身颤抖。他为何……

她得热病死了,

没人能救,

我就这样失去了,

甜美的莫莉·马隆……

弗朗茜没动。按规定,爸爸若回家晚,都由妈妈开门。妈妈不想耽误孩子们的睡眠。歌就快唱完了。妈妈没听到——她没起来。弗朗茜跳下床。开门前,歌就唱完了。她打开门,爸爸静静地站在那儿,帽子拿在手里。他越过弗朗茜的头顶,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你赢了,爸爸。”她说。

“是吗?”他问,却并未看她,就进了屋。

“你把歌唱完了。”

“嗯,我想……我是把歌唱完了。”他坐进窗边的椅子。

“爸爸……”

“把灯关了,回去睡觉吧。”(他回来前,灯一直点着,只是调得很暗。)她关了灯。

“爸爸,你……你病了吗?”

“不,我没醉。”在黑暗中,他很清晰地说道。弗朗茜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回到床上,将脸埋进枕头。不知怎的,泪水缓缓流了下来。

[66]勤地酒,一种意大利产干红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