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没错,威廉斯堡的这些青少年对性非常好奇,聊了又聊。年纪更小的一些孩子中,会有种“你给我看,我也给你看”的裸露癖。虚伪些的,就设计类似“过家家”或“看医生”之类遮遮掩掩的游戏。而无拘无束的那些,则直接干“卑鄙勾当”。
在这个社区,性是绝对禁忌的话题。孩子们若问到相关问题,父母并非不知如何回答,而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回答。每对已婚夫妻聊到这个需要夜深人静时在床上耳语的话题时,都有一套私密用语。但几乎没有哪位母亲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那些话说给自己的孩子听。孩子们长大后,也会就此编出一套私密用语,并且同样不能说给他们的孩子听。
凯蒂·诺兰无论从思想上,还是行动上,都不是个怯懦的人。她只会熟练地解决每个问题。虽然不主动提及性方面的事,但弗朗茜每次提问,她都尽力解答。弗朗茜和尼利小时候,就常约好一起问妈妈问题。两人会找一天站到妈妈面前,由弗朗茜充当发言人。
“妈妈,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上帝送来给我的。”
天主教徒的孩子虽然能接受这个答案,但接下来的问题就比较棘手了。“上帝是怎么把我们送给你的?”
“这点我解释不了。要解释的话,我得用很多你们听不懂的大词。”
“什么大词?你说出来,看看我们懂不懂。”
“你们要是懂,就不用我解释这个问题了。”
“那你就用别的词。跟我们讲讲,小宝宝都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不行,你们还太小。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再出去说给其他孩子听。那他们的妈妈知道了,就会上门来骂我是个龌龊女人,还会跟我吵架。”
“呃,那跟我们说说,女孩为什么和男孩不一样。”
妈妈想了一会儿。“最大的不同在于:女孩蹲着上厕所,男孩站着上。”
“但妈妈,”弗朗茜说,“我要是在那个黑乎乎的厕所里感到害怕,就会站起来。”
小尼利坦白道:“而我也会蹲着呀,如果是拉……”
妈妈打断道:“哎呀,每个女人身上都会有点儿男人的特质,每个男人身上也会有点儿女人的特质嘛。”
谈话到此结束。因为孩子们觉得这个话题太复杂,于是决定不再深究。
正如弗朗茜在日记中所写,她开始变成一个女人了。于是,她又跑到妈妈面前,想满足自己对性的好奇心。凯蒂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简明扼要地给她讲了一遍。解释过程中,凯蒂不得不用一些相当龌龊的字眼。但因为她也不知道其他词,所以到底还是勇敢又坚定地用了。她告诉女儿的这些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当年,凯蒂那样的姑娘也找不到什么书,正确地学习性知识。凯蒂的解释除了用词直白和平实,也没什么惹人反感之处。
弗朗茜比社区里的大部分孩子幸运,在该懂的时候,就什么都懂了。她永远不需要跟其他女孩偷偷摸摸地溜到黑乎乎的走廊,交换那些令人内疚的秘密。她永远不需要以那么扭曲的方式学这些。
如果说正常的性行为在社区内是个巨大的谜,那犯罪性行为便是一个可以公开谈论的话题。所有贫困拥挤的城市区域,那些恶魔般潜行徘徊的性犯罪者,都是父母心头挥之不去的可怕梦魇。每个社区,似乎都有那么一个罪犯。弗朗茜十四岁那年,威廉斯堡就出了一个。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人一直在骚扰小女孩。虽然警察持续搜捕,却始终抓不到他。原因之一便是:遭到侵犯的女孩家长都闭口不谈,生怕自家孩子被人歧视、排挤,从此无法再跟玩伴们继续正常的童年生活。
一天,弗朗茜家所在街区有个小女孩被杀了。消息立刻传开。那孩子才七岁,平常安安静静,乖顺听话。那天放学没回家,她妈妈也没往心里去,只以为她是去哪儿玩了。晚饭后,那家人才开始找她。结果他们问遍所有玩伴,没有一个小孩在放学后见过她。
社区里一片恐慌。大街上的孩子都被叫回了家,一直锁在屋里。麦克沙恩警官带了五六个警察过来,搜查各处屋顶和地下室。
最后,孩子找到了,就躺在她那个蠢笨的十七岁的哥哥脚下。附近一所房子的地下室里,她小小的尸体缩在一辆破婴儿车中,裙子和内衣都被撕破了,鞋子和小小的红袜子被扔在灰堆上。哥哥接受审讯。他很激动,答得结结巴巴。警察将他作为嫌疑人逮捕了,但麦克沙恩警官并不傻,他抓人不过是想让凶手放松警惕。麦克沙恩警官知道,那杀人犯若感觉安全,肯定会再次作案。届时,警察可就要伺机而动了。
父母也立刻行动起来,口不择言(这时候谁还去考虑什么词才恰当)地跟孩子们讲述了一番那个恶魔的所作所为。小女孩们被告诫不能拿陌生人给的糖果,也不能跟陌生男人说话。放学时,妈妈们就在门口等孩子们回来。街上再也没有小孩玩耍。仿佛所有孩子都被花衣魔笛手[65]拐到山上的某座城堡里去了。整片社区惊恐不安。约翰尼非常担心弗朗茜,甚至设法弄回一把枪。
约翰尼有个名叫伯特的朋友,在街角那间银行当夜间警卫员。伯特四十岁,却娶了个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姑娘。他对妻子百般猜忌,总怀疑她夜里趁自己去银行上班时偷人。反复琢磨了很久后,他终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结果,才能彻底解脱。哪怕要面对令人心碎的事实,也好过一直陷在如此折磨灵魂的怀疑中。于是,他便在夜里不定时地溜回家,让朋友约翰尼·诺兰代为照看银行。两人之间约好了信号。夜里,可怜的伯特不堪折磨,必须回家一趟时,就叫巡逻的警察按三下诺兰家的门铃。如果信号响起时约翰尼在家,他就会像消防队员一样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仿佛解决性命攸关的大事般赶到银行。
伯特溜出去后,约翰尼便躺在他那张狭窄的帆布床上,感受着单薄的枕头下,那把坚硬的左轮手枪。他希望有人能来抢银行,这样自己就能救下那些钱,成为英雄。可他看守的那些夜晚,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连夜间警卫员捉奸在床这种兴奋事,也没出过一回。丈夫每次偷溜回家,都发现那姑娘一个人睡得正香。
约翰尼听说之前那件强奸杀人案后,便去银行找到朋友伯特,问他是否还有枪。
“当然,怎么了?”
“伯特,能把它借给我吗?”
“你要干吗,约翰尼?”
“我们那片有个小女孩被杀了,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
“真希望他们能抓到他,约翰尼。我当然希望他们能抓住那个混蛋。”
“我也有个女儿。”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约翰尼。”
“所以,希望你能借把枪给我。”
“但这有违《沙利文法》啊。”
“你溜出银行,把我留在这儿,肯定也犯了什么别的法律吧?我没准儿是个抢劫犯呢?”
“噢,你才不是,约翰尼。”
“既然我们或许已经违反了一条法律,那再犯一条又如何?”
“好吧,好吧。我借给你。”伯特拉开桌子抽屉,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现在,我来教你怎么用。若想杀掉某人,你就用枪这么指着他,”他将枪口对准约翰尼,“然后扳这里。”
“知道了,我试试。”约翰尼举枪瞄准伯特。
“当然,”伯特说,“我从没开过这该死的东西。”
“这也是我第一次拿枪。”约翰尼解释道。
“那就小心点儿。”伯特轻声道,“上满膛的呢。”
约翰尼一哆嗦,小心地放下枪。“是啊,伯特,我都不知道。我们差点儿干掉对方。”
“天哪,你说得对。”伯特也吓得浑身颤抖。
“勾勾手指,一个人就死了。”约翰尼想。
“约翰尼,你不是在想怎么自杀吧?”
“怎么会,想死不如喝酒喝到死。”约翰尼放声大笑,但随即又突然止住。他拿枪离开时,伯特说:“你如果抓住那混蛋,一定要告诉我。”
“好。”约翰尼保证。
“嗯,那再见吧。”
“再见,伯特。”
约翰尼把全家人喊到一起,解释枪的用法。他警告弗朗茜和尼利绝不能碰,并相当夸张地说:“这小小的旋转弹膛里啊,已经有五条人命!”
弗朗茜觉得那把左轮手枪看起来像根怪异的手指。那手指做出召唤的姿态,其实召唤的就是死亡,还一个劲儿喊它快点儿来。爸爸把枪塞进他枕头下。总算见不着了,弗朗茜很高兴。
枪在约翰尼的枕下待了一个月,一直没人碰过。社区内也没再发生性侵事件。那个恶魔似乎已经去别处了。妈妈们开始松懈。但还是有几个跟凯蒂一样,在孩子们该放学回家时,继续留意门口或走廊。杀手总是习惯潜藏在幽暗的走廊里,等待受害者。凯蒂觉得,小心些总没错。
大多数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安全了时,那个性变态又开始作乱了。
一天下午,凯蒂正在自家隔壁那幢楼里擦洗走廊,听到街上有孩子的声音,知道准是放学了。她想是不是有必要回去,在走廊等弗朗茜回来。出了那桩命案后,她就一直这么做。弗朗茜已经快十四岁,足以照顾自己。再说,那杀人犯通常只袭击六七岁的小女孩。他说不定已经在其他街区被捕,此刻早已稳稳当当地关在监狱里。不过……凯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家。反正要不了一小时就得换新肥皂,这会儿回去正好一举两得。
凯蒂在街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没在孩子们中间看到弗朗茜,不由紧张起来。然后,她想起弗朗茜上的学校更远,所以肯定回家也会迟一些。进屋后,凯蒂决定把咖啡热好,喝上一杯。到时候,弗朗茜也该到家了,她也可以放下心来。她走进卧室,去看那把枪是否还在枕头下。当然还在,干吗要来看看,真傻。她喝了咖啡,又拿了块洗衣皂,准备回去干活。
弗朗茜到家了。平时,她也是这时候才到。她推开过道门,上下看了眼又长又窄的走廊,没见什么异常,便转身关上了结实的木门。于是,走廊黑了下来。通向楼梯的那段路并不长,弗朗茜很快走完了。可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便看见了那个人。
楼梯下有个小小的凹室,可以通向地下室。那人就从那个入口走了出来。他脚步很轻,速度却奇快。他又瘦又小,穿了件破烂的深色外套,里面是件无领衬衫,没打领带。浓密的头发垂到额头上,几乎盖住了眉毛。他是鹰钩鼻,嘴唇很薄,已经变了形。哪怕此刻半明半暗,弗朗茜也看清了那双湿漉漉的眼。她又往上迈了一步,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可她的脚就跟瞬间石化了一般,怎么都迈不出下一步了!她双手紧抓着楼梯两旁的栏杆,攥得死紧。她之所以迈不动步,是因为迎向她的那人敞着裤头。弗朗茜瞪着他裸露在外的下体,呆若木鸡。他的脸和双手是丑陋又暗沉的灰黄色,跟那团虫子一样的白物什形成了鲜明对比。弗朗茜觉得恶心,那感觉就跟曾经见到一团又白又胖的蛆虫在腐烂的死老鼠身上蠕动一样。她很想放声尖叫,大喊“妈妈”,可喉咙似乎被堵住了,出口的只有空气。这情形仿佛置身噩梦,虽然努力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动不了!她动不了!双手已经攥疼,可那人过来了,她却跑不动!一步都跑不动!上帝啊,她祈祷,快让哪个房客出来吧。
这时,凯蒂拿着洗衣皂,轻轻地下楼了。她走到最后这段楼梯的顶部,往下一看,就瞧见那人正朝弗朗茜而去,弗朗茜手攥栏杆,一副吓呆的模样。凯蒂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两人都没瞧见她。她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冲过两段楼梯,跑回家里。她稳稳地从地垫下拿出钥匙,打开门。此刻的时间如此宝贵,她却还先把洗衣皂放到洗衣盆的盖子上,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摸出枕头下的枪,瞄准,再瞄准,接着便把它塞到围裙下。此时,她的手开始颤抖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到围裙下,用双手稳住枪。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朝楼下跑去。
杀人犯从楼梯脚下绕过去,随后跳上两级台阶,动作简直跟猫一样快。他一甩胳膊,套上弗朗茜的脖子,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然后,他另一条胳膊环住弗朗茜的腰,开始把她拖走。他滑了一下,裸露在外的物什碰到弗朗茜光裸的腿。那条腿猛地一缩,仿佛被火烫到一般。双腿不再瘫软。弗朗茜踢打挣扎起来。于是,那变态整个身子都压了过来,将她按在栏杆上。他开始掰她攥紧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掰开了一只手,立刻扭到身后,用力压住,同时开始掰另一只手。
有动静。弗朗茜抬头一看,瞧见妈妈顺着最后一段楼梯冲下来。凯蒂跑得踉踉跄跄,因为双手按在围裙下,所以她没法掌握好平衡。男人看见了她,但他看不到她拿了把枪。他不情愿地松开钳制,往后退了两级台阶,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始终盯着凯蒂。弗朗茜站在那儿,一只手仍攥着栏杆,没法松开。男人下了台阶,背靠着墙,开始贴在墙上,朝地下室的门溜去。凯蒂停住了,跪在一级台阶上,举起围裙下的东西,穿过两根栏杆之间的空隙,对准那家伙露在外面的物什,扣动了扳机。
一声炸响,然后是布料燃烧的味道。凯蒂的围裙还在闷闷地燃烧着。那变态咧开嘴巴,露出一口脏兮兮的烂牙。他双手捂着肚子,倒了下去。身子砸到地上时,双手松开,那处白虫子一样的部位全是血。狭窄的走廊上,烟雾弥漫。
女人们尖叫起来。一扇扇门砰地打开。走廊上响起奔跑的脚步声。街上的人也开始往走廊上涌。不一会儿,门口就被堵住了,再没人进得来,也没人出得去。
凯蒂抓住弗朗茜的手,想把她拉上楼。但那孩子的手已经僵在栏杆上,手指完全展不开了。绝望中,凯蒂用枪托砸弗朗茜的手腕。麻木的手指终于放松下来。凯蒂将她拉上楼,穿过走廊,一路上不停碰到从屋子里出来的女人们。
“怎么了?怎么了?”她们尖叫着。
“现在没事了,没事了。”凯蒂对她们说。
弗朗茜一路跌跌撞撞,不住地跪倒下去。最后一段走廊,凯蒂只得拖着跪在地上的她往前走。终于,她总算把弗朗茜弄进家门,扶她躺到了厨房的沙发上。然后,她闩上门闩,小心地把枪放在洗衣皂旁边。手不小心碰到枪口,她惊恐地发现,枪口还是热的。凯蒂对枪一无所知,之前更是从未开过枪。现在,她甚至担心那热气会不会让枪自动开火。她掀起洗衣盆盖子,把枪丢进水里,跟几件脏衣服泡在一起。因为洗衣皂似乎也跟整件事有了关系,所以她把它也扔了进去。然后,她走向弗朗茜。
“弗朗茜,他伤害你了吗?”
“没有,妈妈,”弗朗茜呻吟道,“他只是……他的……我是说……那东西……碰到了我的腿。”
“哪儿?”
弗朗茜指了指蓝袜子上的一处地方。那里皮肤白皙,并无伤痕。弗朗茜吃惊地盯了上去,还以为那儿的皮肤肯定会缺一块。
“没什么啊?”妈妈说。
“但我感觉到,那东西碰到了。”她呻吟着,失控地大哭起来,“我想把腿砍掉。”
有人敲门,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凯蒂不予理会,依旧插着门闩。她让弗朗茜喝了杯滚烫的黑咖啡,自己则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会儿,她浑身都在发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枪声响起时,尼利正在街上闲逛。看到人们涌进走廊,他也想办法挤了进来。他上了楼梯,透过栏杆,瞧见那个变态蜷成一团,倒在地上。那群女人已经扯掉他的裤子。挤到近处的那些正用鞋跟狠狠往他身上踩。其他人一边踢,一边冲他吐口水。所有人都尖叫着破口大骂。尼利听到了姐姐的名字。
“弗朗茜·诺兰?”
“嗯,弗朗茜·诺兰。”
“你确定?弗朗茜·诺兰?”
“我告诉你,我亲眼看到的。”
“她妈来了,然后……”
“弗朗茜·诺兰!”
尼利听到救护车鸣笛而来,还以为弗朗茜已经遇害。于是,他大哭着冲上楼,尖叫着使劲捶门:“让我进去,妈妈!让我进去!”
凯蒂把他放了进来。看到弗朗茜躺在沙发上,他哭得更大声了。此时,弗朗茜也在号啕大哭。“闭嘴!别哭啦!”凯蒂高声尖叫着,使劲摇晃尼利,直到他停止哭泣。
“赶紧把你爸找来。到处找,找到为止。”
尼利在麦克加里蒂酒吧找到了爸爸。约翰尼刚刚坐定,准备慢悠悠地喝一下午酒。听尼利说明来意,他立刻放下酒杯,跟他跑了出去。两人根本进不了房子。救护车停在门口,四个警察奋力在人群中挤开一条道,试图让救护车上的医生进去。
约翰尼和尼利从隔壁地下室进入院子,互相帮着翻过栅栏,进入自家院子,然后顺着太平梯往上爬。凯蒂看到外面窗户慢慢现出约翰尼的常礼帽时,吓得放声尖叫,发疯般地到处找那把枪。算约翰尼走运,她忘了自己把枪扔到哪儿了。
约翰尼跑向弗朗茜,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仿佛她不是个大姑娘,而是个小宝宝。他摇晃着她,叫她睡觉。弗朗茜坚持要把那条腿砍掉。
“他伤到她了吗?”约翰尼问。
“没有,但我伤到了他。”凯蒂阴沉着脸说。
“你用那把枪打中他了?”
“不然还能用什么别的?”她把围裙上的洞亮给他看。
“打得准吗?”
“已经拿出我的最好水平。但她一直在说自己的腿。那人的……”凯蒂瞥向尼利,“……呃,你知道的……那玩意儿碰到了她的腿。”她指着某处说。约翰尼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见着。“遇到这种事,真是太糟糕了,”凯蒂说,“她这种什么事都要记着的人,或许永远不会结婚了,就一直记着。”
“那条腿的事,我们会解决的。”爸爸保证道。
他把弗朗茜放回沙发上,拿出石炭酸,直接用这刺激的液体擦拭那块地方。弗朗茜喜欢石炭酸带来的刺痛感,觉得男人邪恶的碰触正在被烧掉。
有人敲门。他们一片沉默,并未理会。这时候,一家人不希望被任何外人打扰。一个带着浓重爱尔兰口音的声音喊道:“开门。警察办案!立刻开门。”
凯蒂打开门。一个警察领着个救护车上的实习医生走了进来。那医生还背了个包。警察指着弗朗茜。
“他想下手的孩子就是她?”
“嗯。”
“医生,这儿,得检查一下。”
“不行。”凯蒂反对。
“这是办案。”警察平静地说。
于是,凯蒂只得让医生把弗朗茜带进卧室,让这个已被吓坏的孩子被迫接受那种有失尊严的检查。医生很有教养,麻利地仔细检查了一番,便直起身,开始把各种工具装回包里。他说:“她没事。那家伙没能近身。”他抬起她肿胀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
“我拿枪托砸的,不然她没法松开栏杆。”凯蒂解释道。医生也注意到弗朗茜青肿的膝盖。
“那个呢?”
“我被迫把她拖过走廊时弄的。”看到脚踝上方那块灼伤,医生顿时怒了,“天哪,那又是怎么回事?”
“是她爸用石炭酸帮她擦洗那家伙碰过的地方。”
“天哪!”医生勃然大怒,“你想让她三级烧伤吗?”他又打开背包,往烫伤处抹上凉凉的软膏,接着干净利落地绑上绷带。“天哪!”他继续道,“你俩干的这些,比那罪犯造成的伤害还大。”他抚平弗朗茜的裙子,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小丫头,你会没事的。我现在给你点儿东西,让你睡一觉。等你醒了,就当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吧。没事,就是一个噩梦。听到了吗?”
“听到了,先生。”弗朗茜感激地说。她又看到一根稳稳的针头,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她很担心。自己的胳膊干净吗?他会不会说……
“真是个勇敢的丫头。”他边说边扎针。
“呀,他是站在我这边的。”弗朗茜迷迷糊糊地想。打完针后,她就睡着了。
凯蒂和医生出门进了厨房。约翰尼和那个警察已经坐在桌旁。警察的大手捏着一截铅笔,正费力地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孩子还好吧?”警察问。
“还好,”医生回答,“就是受了惊吓,又被父母折腾了一通。”他冲警察眨眨眼。“等她醒了,”他对凯蒂说,“记得告诉她,她就是做了个噩梦。其他什么都别说。”
“我该付您多少钱,医生?”约翰尼问。
“一分都不用,老兄。市财政买单。”
“谢谢。”约翰尼轻声道谢。
医生注意到约翰尼颤抖的双手,从后袋掏出一个一品脱的酒瓶,塞给约翰尼。“给!”约翰尼抬头看着他。“喝吧,老兄。”医生坚持道。约翰尼感激地喝了一大口。医生又把瓶子递给凯蒂。“太太,你也来点儿吧。看起来,你也需要。”凯蒂也喝了一大口。警察开口了。
“你把我当什么?孤儿啊?”
等医生从警察那儿拿回酒瓶,里面的酒只剩一英寸了。他叹了口气,喝光了剩下的。警察也叹了口气,转向约翰尼。
“好啦,你把枪放哪儿了?”
“我的枕头下。”
“嗯,我要把它带回警察局。”
凯蒂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处置那把枪的,进卧室去枕头下找,结果又忧心忡忡地回来。
“怎么,不在那儿?”
警察哈哈大笑。“自然不在。你不是拿出去打那混蛋了吗?”
凯蒂回忆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把枪扔进了洗衣盆,赶紧去捞出来。警察把枪擦干,取出子弹,然后问了约翰尼一个问题。
“老兄,你有持枪许可证吗?”
“没有。”
“那就难办了。”
“这不是我的枪。”
“谁给你的?”
“没——没人。”约翰尼不想给伯特找麻烦。
“那它怎么到了你手里?”
“我捡的。没错,我在排水沟里捡的。”
“能捡到一把通身上油、还装满子弹的?”
“没错。”
“真的?”
“真的。”
“好吧,老兄。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接受。”
救护车司机在走廊里大声说他要把那家伙送去医院,问医生能不能走了。
“医院?”凯蒂问,“这么说,我没打死他?”
“还没,”医生说,“我们能把他治好,让他自己走上电椅。”
“抱歉,”凯蒂说,“我本来想把他打死的。”
“他晕倒前已经招供,”警察说,“街那头的那个女孩是他杀的。还有两桩案子也是他干的。我已经拿到他的口供,不仅签好了字,还有人证。”他拍拍口袋,“就算长官听说后升我的职,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但愿如此,”凯蒂淡淡地说,“希望有人从这事中得到好处吧。”
第二天早晨弗朗茜醒来时,爸爸就在旁边,还告诉她一切只是个噩梦。时间一天天过去,弗朗茜也的确觉得它就像个梦,并未给她留下什么丑陋的回忆。身体上的恐惧模糊了情绪认知。楼梯上的恐怖事件其实很短暂,三分钟而已。而恐惧成了麻醉剂。因为那不同寻常的皮下注射液,之后发生的事也在她脑中变得模糊。甚至在法庭听证会上讲述事情经过,对她来说仿佛也只是一段不真实的戏剧。而且,她的台词还很短。
虽然凯蒂被告知一切只是走个过场,但听证会还是要开。全过程弗朗茜几乎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她说她的,凯蒂说凯蒂的。其实,并不需要说太多。
“我放学回家,”弗朗茜陈述证词,“进了走廊后,我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这个男人冲出来抓住了。他试图把我从楼梯上拖走时,我妈下来了。”
凯蒂说:“我一下楼,就看到他在拖我女儿。于是我跑上楼拿枪(没花多长时间)。他想溜到地下室逃走,被我打中了。”
弗朗茜想,妈妈会不会因为开枪打了人被捕?不过并没有,最后法官还跟妈妈握了握手,也跟她握了握手。
纸媒的报道很有意思。一个喝醉酒的记者每晚例行给警察局打电话,询问警察每日的拘捕记录。听完本案始末后,那家伙却弄混了诺兰的名字和出警警察的名字。布鲁克林的报纸上用了半个栏目的篇幅,说威廉斯堡的奥列阿里太太在自家楼道里开枪击中了一个图谋不轨的性变态。第二天,两家纽约的报纸用两英寸版面,说威廉斯堡的奥列阿里太太在自家楼道挨了一个图谋不轨的性变态一枪。
最后,事情渐渐淡化了。凯蒂虽然一度成为社区内的女英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慢慢忘了那个变态杀人犯。大家只记得,凯蒂·诺兰开枪打中了一个男人。于是每回提到凯蒂,大家都说这个女人不好惹。因为,她一看到人就会开枪啊!
弗朗茜腿上那个石炭酸烧出来的伤疤虽然一直没消,却缩到了一枚十美分硬币大小。她很快习惯了那块疤,又长大些后,更是很少再去注意它。
约翰尼因无证持枪,违反《沙利文法》,被罚了五美元。噢,没错!伯特的老婆最终还是跟个意大利人私奔了。相比伯特,那家伙的年龄跟她更接近。
几天后,麦克沙恩警官来找凯蒂。看到她吃力地把一桶灰拎到路缘上,他不由心生同情,出手帮了一把。凯蒂连连道谢,抬头看向他。马蒂·马奥尼协会组织的那次远足上,她已经见过麦克沙恩警官。那天,他还问弗朗茜那是不是她妈呢。第二次见到麦克沙恩警官,是他送约翰尼回家那次。当时,约翰尼已经醉得没法独自回来。凯蒂听说,麦克沙恩太太现在因肺结核晚期进了隔离病房,活不了多久了。“之后……他会再娶吗?”凯蒂想,“当然会。”她自问自答。“如此英俊挺拔的男人,还有份好工作。总有女人来抢的。”跟她说话时,麦克沙恩警官脱下了帽子。
“诺兰太太,警察局里的弟兄和我都很感谢您帮我们抓到了那个杀人犯。”
“不客气。”凯蒂客气地回道。
“所以,兄弟们为了表达谢意,为您组织了一次募捐活动。”他递来一个信封。
“钱?”她问。
“嗯。”
“你们自己留着吧!”
“您当然需要。您丈夫没有稳定工作,孩子们又到处都得用钱。”
“那也不关你的事,麦克沙恩警官。您也瞧见了,我在努力工作。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您说得对。”
他把信封揣回口袋,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这女人了不起,”他想,“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漂亮,还有一头黑色鬈发。她身上的勇气和骄傲,抵得过六个同龄女子吧。我已经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他继续寻思着,“可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呢(凯蒂虽然已经三十一,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我俩都婚姻不幸,都不幸哪。”麦克沙恩知道约翰尼的所有事,也明白他这样扛不了多久了。他对约翰尼只有怜悯,对自己的妻子莫莉也一样。他不能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从未想过在身体上背叛生病的妻子。“可我心里有个愿望,算不算伤害了他们中的一个呢?”他扪心自问,“当然,需要等待。还要等多少年?两年?五年?啊,哪怕没有这份对幸福的期望,我不也等了这么长时间了吗?现在,我当然能再等一会儿。”
他再次向凯蒂道了谢,接着又正式道别。跟她握手时,他想:“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老婆。如果上帝愿意,她也愿意的话。”
凯蒂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她能知道吗?)或许吧。因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突然叫住了他。
“麦克沙恩警官,希望有朝一日,您能过上应有的幸福日子。”
[65]花衣魔笛手,中世纪传说中解除普鲁士哈默尔恩(Hamelin)鼠疫的魔笛手,因未获得报酬而把当地的孩子全部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