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弗朗茜十三岁生日那天,在日记本里写道:
“十二月十五日。今天,我进入青春期了!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很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年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她之所以开始写日记,完全是因为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不仅都写,还在里头记满伤春悲秋的感叹。弗朗茜觉得她的日记也该那样,但除了对演员哈罗德·克拉伦斯的某些绮念,其他记录都平凡无奇。快到年底时,她随手翻阅了一番:
一月八日。玛丽·罗梅利外婆有个漂亮的雕花盒,是她曾祖父一百多年前在奥地利做的。盒子里有条黑裙、一件白衬裙,还有鞋子和长筒袜。这些都是她死后要穿的,因为她不想缠着裹尸布入殓。威利·弗林特曼姨父说他想火葬,骨灰就从自由女神像上撒下去。他觉得如此一来,下辈子就能当只鸟。他想要个好的开端。艾薇姨妈说他已经是只鸟——布谷鸟[63]。我哈哈大笑,被妈妈骂了一顿。但我不明白:火葬真的比土葬更好吗?
一月十日。爸爸今天病了。
三月二十一日。尼利从麦凯伦公园偷褪色柳,送给格蕾琴·哈恩。妈妈说他还太小,不应该现在就开始惦记女孩。妈妈还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个。
四月二日。爸爸三周没工作了。他的手出了点儿问题,抖得厉害,什么都拿不住。
四月二十日。茜茜姨妈说她又要生孩子了。可她肚子那么平,怎么可能?我听见她跟妈妈说孩子就在她背后,真奇怪。
五月八日。爸爸今天又病了。
五月九日。爸爸今晚去上班,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他说,那些人不需要他。
五月十日。爸爸病了。他白天做噩梦,还放声尖叫。我只得把艾薇姨妈找来。
五月十二日。爸爸一个月没干活。尼利想办工作证,离开学校。妈妈不同意。
五月十五日。爸爸今晚有活。他说从今往后,他要负起责任。他就尼利想办工作证的事,狠狠骂了他一顿。
五月十七日。爸爸回家后又病了。几个孩子跟了他一路,一直取笑他。我讨厌小孩。
五月二十日。尼利找了份送报纸的活儿,还不让我帮忙。
五月二十八日。卡尼今天没捏我的脸,捏了别的地方。估计,我已经大得不适合再卖废品。
五月三十日。加恩德小姐说,他们要把我那篇《冬日》登在杂志上。
六月二日。爸爸今天回来时又病了。尼利和我帮着妈妈一起,才把他扶上楼。爸爸哭了。
六月四日。今天,我的作文得了A。老师让大家写“我的理想”。我只犯了一个错误,把“剧作家”写成了“剧本作家”。加恩德小姐帮我纠正了。
六月七日。今天,爸爸是被两个叔叔送回来的。他病了。妈妈不在家。我把爸爸扶上床,还给他弄了杯黑咖啡。妈妈回家后,说我做得对。
六月十二日。今天,提莫小姐教我舒伯特的《小夜曲》。妈妈比我学得快。她已经开始弹歌剧《汤豪泽》里的《昏星》。尼利说他比我俩都快。他不看谱,就能弹《亚历山大的雷格泰姆[64]乐队》。
六月二十日。看戏。看了《金色西部女郎》。我从没看过那么棒的戏。那血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样子,真绝!
六月二十一日。爸爸一连两晚没回家。我们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病恹恹地回来了。
六月二十二日。妈妈今天翻开褥子,找到我的日记本,读了一遍。我写的每个“醉”字,她都让我划掉,改成“病”。幸好我没写什么妈妈的坏话。我要有孩子,一定不会读他们的日记。因为我相信,哪怕孩子,也应该享有部分隐私权。妈妈若再找出我的日记读,希望她能领会这个暗示。
六月二十三日。尼利说他交了个女朋友。妈妈说他还太小了。这种事可真奇怪。
六月二十五日。威利姨父、艾薇姨妈、茜茜姨妈和她的约翰今晚都来了。威利姨父喝了很多啤酒,又哭又叫的。他说他新分到的马贝茜更过分,做的事可比冲他尿尿糟多了。我哈哈大笑,又被妈妈骂了。
六月二十七日。我们今天把《圣经》读完了,现在得从头开始。莎士比亚那本书,我们已经看过四遍。
七月一日。偏狭……
弗朗茜伸手捂住这些字。一时间,她觉得那潮水般的疼痛又要席卷而来了。可是,当时的感觉已经消散。她翻过这页,开始读其他日记。
七月四日。今天,麦克沙恩警官把爸爸送了回来。起初,我们还以为爸爸被捕了。结果不是。他病了。麦克沙恩警官给了尼利和我各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妈妈让我们把钱还给人家。
七月五日。爸爸还病着。不知道他还会出去工作吗?
七月六日。今天,我们开始玩“北极”游戏。
七月七日。“北极”游戏。
七月八日。“北极”游戏。
七月九日。“北极”游戏。期待中的救援还没到。
七月十日。今天,我们打开了锡制储钱罐。里面有八美元又二十美分。我的金铜币都变黑了。
七月二十日。锡制储钱罐里的钱全没了。妈妈为麦克加里蒂太太洗了些衣服。我帮着熨烫,但把麦克加里蒂太太的长内裤烫出一个洞。妈妈再也不让我熨衣服了。
七月二十三日。我在亨德勒饭店找到一份暑期工,午餐和晚餐生意高峰期时,用那种一团团的桶装液皂帮忙洗碗。周一,有个男人来收走了三桶油渣,周三送回来一桶液皂。这世上,真是什么东西都不会浪费。饭店每周给我两美元,还包吃。虽然活不重,但我不喜欢液皂。
七月二十四日。妈妈说不等我意识到,我就会变成一个女人。真的吗?
七月二十八日。弗洛茜·加迪斯要跟弗兰克结婚了。弗兰克一加薪,他们就结。弗兰克说,威尔逊总统若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便会被卷入战争。他说自己之所以想结婚,不过是因为有了老婆、孩子,就能在开战后不去打仗。弗洛茜说他胡扯,真相是他们相爱。天知道!我可没忘,多年前弗兰克还在洗马时,都是弗洛茜追着他跑。
七月二十九日。爸爸今天病了。他本来是要去找活干的,还叫妈妈别给麦克加里蒂太太洗衣服,让我也别干了。他说我们马上就会有钱,全家都搬到乡下住。真的假的?
八月十日。茜茜说她很快就要生孩子了。不可能吧?她的肚子还跟煎锅一样平。
八月十七日。一连三周,爸爸都有活干。我们又有了丰盛的晚餐。
八月十八日。爸爸病了。
八月十九日。爸爸病了,因为他丢了工作。亨德勒先生不肯让我回饭店,说我靠不住。
九月一日。艾薇姨妈和威利姨父今晚过来了。威利姨父唱了《弗朗姬和约翰尼》,还往里面加脏话。艾薇姨妈站上椅子,冲他的鼻子就是一拳。我哈哈大笑,被妈妈骂了。
九月十日。最后一学年开学了。加恩德小姐说如果我的作文能一直拿A,她或许会让我写一部毕业大戏。我有个非常棒的点子。让一个女孩穿上白裙子,头发披散在背上,扮演“命运”。其他女孩逐一上台,说出自己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而“命运”呢,则会告诉她们最终的答案。最后,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登台,张开双臂说:“所以,活着值得吗?”大家就齐声回答:“值得。”只不过,台词都会押上韵。我把自己的想法讲给爸爸听,但他病得实在厉害,一句都没听懂。可怜的爸爸。
九月十八日。我问妈妈我能不能剪齐耳短发,妈妈说不行,因为那是做了女人后,才能剪的最美发型。她的意思是,希望我尽快成为女人?但愿如此吧,因为我想独立自主,想什么时候剪头发就什么时候剪头发。
九月二十四日。今晚洗澡时,我发现自己变成女人了。的确,也是时候了。
十月二十五日。等把全本写满,我一定会很高兴!写日记真烦。根本没有大事发生。
弗朗茜翻到最后一则日记。只剩最后一张空白页。嗯,她早晚会把它写满,尽早结束写日记的生活。真是再也不想费这个劲儿。她蘸上墨水。
十一月二日。生活中,每个人都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性。人们写文章反对它。神父讲道时抵制它。大家甚至立法禁止它。可它还是会来。学校里的所有女生说来说去都只有一个话题:性和男生。她们对性非常好奇。我好奇吗?
弗朗茜反复琢磨最后一句话,右眉内侧的线条越来越深。她画掉那句话,重新写道:“我对性好奇。”
[63]该词在美国俚语中,还有“傻子、怪人、疯子”之意。
[64]雷格泰姆,一种多用切分音法的早期爵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