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7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弗朗茜十三岁这年,出了两件大事:一、欧洲开战了;二、有匹马爱上了艾薇姨妈。

艾薇的丈夫和他的马“鼓手”当了八年死对头。他对马很坏,又是踢又是打,不仅骂它,拉马嚼子时也很用力。马对威利·弗林特曼也不好。马知道路线,每天到了投递站,它都会自动停下,等威利·弗林特曼上车后再走。最近,弗林特曼一下车送奶,它就拉着车一路小跑。弗林特曼往往要追半条街,才赶得上它。

中午,弗林特曼就把奶送完了。他会回家吃午饭,然后把马和马车带回马厩清洗。那匹马有个惯玩的鬼把戏——趁弗林特曼钻到下面替它洗肚子时,往他身上尿尿。其他人就在旁边等待这一幕,好痛痛快快地取笑弗林特曼一番。弗林特曼实在受不了,改成在屋前洗马。夏天倒无所谓,但冬天就有点儿难受了。天气极冷时,艾薇也会下楼,说弗林特曼这么冷的天还用冷水洗马,实在有些刻薄。鼓手似乎知道艾薇站在自己这边,会趁她跟丈夫争论时,把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可怜巴巴地嘶叫。

寒冷的一天,鼓手决定亲手解决问题,或者用艾薇姨妈的话来说,应该是“亲脚”解决问题。艾薇姨妈向诺兰一家讲述事情经过时,弗朗茜听得如痴如醉。要说讲故事,没人能讲得过艾薇。她能用一种十分有趣的方式把所有角色表演出来,甚至包括马。此外,她也会推测每个角色当时会有的心理活动,并将其加入自己的表演中。据艾薇描述,事情是这样的:

下方街上,威利用冷水和硬邦邦的洗衣皂刷洗着瑟瑟发抖的马。艾薇站在窗边看。威利屈身去洗马肚子,马浑身都绷紧了。弗林特曼以为鼓手又要冲自己尿尿。这个疲惫不堪、庸碌无能的小人物着实忍无可忍。他立马退开,还打了马肚子一拳。马抬起一条腿,果断踢中他的脑袋。弗林特曼滚到马肚子下,晕了过去。

艾薇跑下楼。看到艾薇,马儿快活地嘶鸣起来,艾薇却没理它。马回头看到艾薇奋力地将弗林特曼从自己肚子下拖出来时,便迈步朝前走。或许它想帮艾薇,所以把马车拉走,不再挡着那个昏迷的家伙。或许,它想了结此事,直接拉着马车从他身上碾过去。艾薇放声大叫“吁!小子,停下!”鼓手及时停住了。

一个小男孩跑去找警察,那个警察叫了救护车。救护车上的医生无法确定弗林特曼是骨折还是脑震荡,便将他送进了格林波特医院。

一匹马和一车空牛奶瓶还得赶回马厩。艾薇虽然从未驾过马,却觉得自己没道理不会。她拿了件丈夫的旧外套穿上,又围了条披巾,便爬上驭者座,拿起缰绳,大声喊道:“鼓手,回家!”马儿一转头,深情地看了她一眼,快活地小跑起来。

艾薇根本不知道马厩在哪儿,还好马认识路。鼓手很聪明,每到一个十字路口都会停下,等艾薇左右察看一番。如果没有人,艾薇就说:“走吧,小子!”要是有车过来,她就说:“等等,小子!”就这样,他们顺利抵达马厩,没出任何意外。鼓手骄傲地一路慢跑,回到自己的老位置。其他正在洗马车的车夫看到驾车回来的竟是个女人,都很惊讶,弄出不小的动静。喧闹声把马厩老板引了出来。艾薇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我就知道会出这种事,”老板说,“弗林特曼从未喜欢过那匹马,马也向来不喜欢他。算了,我们另外找个人吧。”

艾薇很怕丈夫丢工作,问自己是否能在他住院期间,负责他的线路。她说反正送牛奶时天还没亮,谁能知道换人了啊。老板哈哈大笑。她苦苦哀求,说他们如何需要那二十二美元又五十美分的周薪。她那副模样着实小巧动人、勇气可嘉,老板终究还是答应了。他把顾客名单交给她,还说小伙子们会帮她装车。马知道路线,所以送货应该也不太难。有个车夫建议她带上马厩的狗同行,也好对付偷奶贼。老板同意了。他叫艾薇凌晨两点到马厩报到。于是,艾薇成了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位女送奶工。

她干得很不错。马厩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她,说她比弗林特曼强。艾薇虽然现实,却既温柔,又有女人味。她喘着气低声说话的样子,男人们都很喜欢。马也非常开心,总是尽量配合。每到一户需要送牛奶的人家,它都会主动停下。而且,直到艾薇安安稳稳地坐上车,它才会重新出发。

跟弗林特曼一样,艾薇回家吃午饭时,也会把马带回去。天实在太冷。艾薇从自己床上找了床旧被褥,给马披上。这样,它就不会在等她时感冒。此外,艾薇会把马吃的燕麦拿上楼,放进烤箱热几分钟,再端给它吃。她觉得,冰冷的燕麦肯定不好吃。马很喜欢加热后的燕麦。等它吃完,艾薇还会请它吃半个苹果或一块糖。

因为觉得当街给马洗澡实在太冷,艾薇就把它带回马厩洗。想着洗衣皂肯定很扎人,艾薇便拿了块甜心牌肥皂,还弄了条大大的旧浴巾,给马擦干身子。马厩里那些车夫提出帮她洗马和马车,她坚持自己洗马。于是,两个男人为“该谁替她洗马车”的问题打了一架。艾薇说两人轮流,一人洗一天,这才解决了问题。

老板办公室有个煤气炉,艾薇在那儿给鼓手烧热水洗澡。她用热水和有香味的肥皂给马洗澡,还拿浴巾仔细地一点儿一点儿替它擦干身子。在此期间,马从未冲她做出任何不敬之举,反而一直打着响鼻,快活地嘶鸣。艾薇给马擦干时,它会高兴得浑身打战。擦到脖子时,马还会将大脑袋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毫无疑问,这匹马疯狂地爱着艾薇。

弗林特曼康复后,回来上班。但只要他坐在驭者座上,那匹马就死活不出马厩。最后,他们只得另派一匹马给弗林特曼,让他跑另外一条线路。然而,鼓手也不愿意跟其他任何车夫。老板刚下定决心要把它卖掉,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车夫中有个口齿不清的娘娘腔,不如让那个小伙子来驾弗林特曼这辆马车。鼓手似乎满意了,愿意随那位颇有几分脂粉气的车夫出去。

就这样,鼓手重新开始日常工作。但每天中午,它都会转入艾薇住的那条街,站在她家门口。艾薇要是不出来给它一点儿苹果或一块糖,摸摸它的鼻子,唤它“好小子”,它就不肯回马厩。

“它真是匹有趣的马。”听完故事后,弗朗茜说。

“或许吧,它的确能变得很有趣,”艾薇姨妈说,“但它肯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