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今天,我是个女人了。”弗朗茜十三岁的夏天,在日记本上这样写道。她边盯着这句话,边心不在焉地挠着光腿上的一个蚊子包。低头看了眼自己细长难看的腿,她划掉那句话,重新写道:“很快,我就是个女人了。”然后,她低头瞥了眼自己仍跟洗衣板一样平坦的胸部,扯下这页纸,翻开新的一页。

“偏狭,”她用铅笔重重地写道,“导致战争、大屠杀、酷刑、私刑[61],让人们虐待小孩,互相残杀。大多数堕落、暴力、恐怖、伤心失魂,都与偏狭脱不了干系。”

弗朗茜高声朗读这些词。听上去,它们就像从罐头里跑出来的一样,早已鲜味尽失。她合上日记本,收了起来。

那年夏天的一个周六,应该被永远记入日记本,作为她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之一。生平第一次,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了铅字。每学年结束时,学校都会印一本杂志,发表各年级最优秀的作文。弗朗茜那篇名为《冬日》的文章,被选为七年级的最佳作文发表。杂志十美分一本,弗朗茜得等到周六才能去买。可学校周五就放暑假关门了,弗朗茜很担心自己会因此买不到。但詹森先生说他周六还上班,她若能带十美分过去,他便帮她买一本。

刚过中午,她就把杂志翻到印有自己文章的那页,站在了门口。真希望有人过来呀,她就能把文章拿给他们看看了。

午餐时,弗朗茜拿给妈妈看,可妈妈急着回去上班,没时间读。其间,她至少念叨了五分钟,说自己有篇作文发表了。最后,妈妈终于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早料到啦。你还会发表更多文章,要学会习惯这种事。好啦,别想了,还有盘子要洗呢。”

爸爸去工会总部了,要等周日才能看到这篇文章。但弗朗茜知道,他一定会很高兴。于是,她就那么站在大街上,把自己的这份荣誉夹在腋下,一刻也舍不得放。她时不时瞥一眼自己变成铅字的名字,兴奋始终不减分毫。

弗朗茜看见乔安娜从屋子里出来了。她家跟弗朗茜家只隔了几间房。乔安娜推着婴儿车,带宝宝出来透气。几个往来购物的家庭主妇停在路边闲聊,看到乔安娜,都吃了一惊。是啊,乔安娜没结婚。她是个惹上麻烦的姑娘。那孩子是私生子。附近的人都管私生子叫“杂种”。那些良家妇女觉得:乔安娜无权像个骄傲的母亲一样,把孩子带到光天化日之下,反而应该把他藏到某个黑暗之地才对。

弗朗茜听爸爸妈妈说起过乔安娜和她的孩子,对他们很好奇。婴儿车从旁经过时,弗朗茜一直盯着宝宝看。那漂亮的小家伙快活地坐在车里。乔安娜或许是个坏女人,但她带孩子可比那些良家妇女带得好。她的宝宝更甜美也更精致。宝宝戴一顶漂亮的褶边童帽,穿了条干净的白裙子,围着围嘴。婴儿车顶棚纤尘不染,上面还有充满爱心的手工刺绣图案。

乔安娜在工厂上班,孩子由外婆照顾。外婆没脸把孩子带出去。所以,只有周末乔安娜休息时,孩子才有机会出来透透气。

没错,弗朗茜确定:这是个漂亮的宝宝,长得很像乔安娜。弗朗茜想起那天爸爸妈妈聊起乔安娜时,爸爸是这样描述的:“她的皮肤像木兰花花瓣一样。”(约翰尼从未见过木兰花。)“头发如渡鸦翅膀一样黑。”(他也从未见过渡鸦。)“眼睛跟林中潭水一样深邃幽暗。”(他从未进过森林,唯一见过的潭水,也不过是男人们赌博用的那种——每人往水潭里扔枚十分硬币,然后大家猜道奇队的比分,猜对的人拿走所有钱。)不过,约翰尼对乔安娜的描述还真准。她的确是个漂亮姑娘。

“或许吧,”凯蒂应道,“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对姑娘来说,那样的相貌就是一种诅咒。我听说,她妈也一直未婚,却生了两个孩子。现在,那母亲的儿子在新新监狱[62],女儿生了个孩子。这家人肯定遗传不好,就算为他们难过也没用。当然,”她突然又超脱地补充道(她偶尔也有这种惊人的能力),“这不关我的事,我不需要为此做什么。既不用因为那姑娘的行差踏错跑去啐她一口,也不必因此把她领进自家的门。生下那孩子,她已经跟已婚妇女一样,受了不少苦。她若心地好,就会从这番痛苦耻辱中吸取教训,今后不再重蹈覆辙。她若天性就坏,也不会在意旁人的态度。所以,约翰尼,我要是你,我才不会为她难过。”凯蒂突然转向弗朗茜,说,“你得吸取乔安娜的教训。”

这个周六下午,弗朗茜看着乔安娜走来走去,纳闷自己到底要从她身上吸取什么教训。乔安娜很为自己的孩子自豪。是要学这个吗?乔安娜只有十七岁,对人友好,也希望每个人对她友好。她冲那些良家妇女微笑,却在看到对方蹙起的眉头时,敛去笑容。她冲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们微笑。有些孩子会回以微笑。她也冲弗朗茜微笑。弗朗茜虽然想回应,终究还是没回应。她要吸取的教训,是不能对乔安娜那种女人友好吗?

那天下午,良家妇女们抱了满怀蔬菜袋子和牛皮纸包着的肉,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她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乔安娜一过来,她们就不说了。而她一走过,她们便又说了起来。

乔安娜每次经过,脸颊都会变得更红,头昂得更高,裙摆也更加桀骜不驯地扬起。每次走过,她似乎都变得更漂亮、更骄傲。她时常停下来整理宝宝的被单,其实根本不必做得如此频繁。她抚摸宝宝的脸蛋、冲他温柔微笑的样子,激怒了旁观的那些女人。她怎么敢!女人们想,她哪儿来的胆子,又有什么权利,心安理得地这么做?

这些良家妇女很多也有孩子。而她们的孩子,都是在尖叫和掌掴中养大。很多人痛恨夜里躺在自己旁边的丈夫。她们做爱早就没有快感,不过一边僵硬地忍耐,一边祈祷别再弄出一个孩子来。可这种苦涩的顺从,反倒让男人变得丑陋又粗暴。对她们大多人而言,做爱已经成为折磨双方的暴行,越早结束越好。她们对这个女子心生愤恨,因为她和孩子父亲之间似乎并非如此。

乔安娜虽然意识到她们的愤恨,却并不畏缩,没有屈服地将孩子带进屋。这种情况,总得做点儿什么。良家妇女们再也受不了,该采取行动了。她们得做点儿什么。乔安娜再次经过时,一个精瘦的女人嚷道:“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什么?”乔安娜问。

这可惹怒了那女人。“她还问羞耻什么,”那女人冲其他女人道,“我来告诉你羞耻什么。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货。你有什么权利带那杂种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还让其他清白无辜的孩子看到?”

“我想,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吧。”乔安娜说。

“对你这种人来说不自由。滚出这条街,滚出去。”

“试试看。”

“滚出这条街,婊子!”精瘦女人命令道。

乔安娜的声音都颤抖了:“注意用词。”

“对一个站街的婊子,有什么好注意的。”另一个女人插嘴道。

一个路过的男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后,他碰碰乔安娜的胳膊。“嘿,妹子,干吗不回家,让这些悍妇冷静下来再说?你又斗不过她们。”

乔安娜胳膊一甩:“少管闲事!”

“我又没恶意。好吧,对不起,妹子。”说完,他继续走了。

“你干吗不跟他一起走?”精瘦女人奚落道,“花二十五美分,他没准儿就能让你快活快活呢。”其他人哈哈大笑。

“你们就是嫉妒。”乔安娜平静地说。

“她说我们嫉妒,”开腔的那人说,“嫉妒什么?你?”(这个“你”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在念那姑娘的名字。)

“嫉妒男人都喜欢我。就是这样。幸好你们都嫁出去了,”乔安娜冲精瘦女人道,“否则,你们一个男人都找不到。我打赌,你丈夫完事后会啐你一口吧。肯定会。”

“贱人!臭婊子!”精瘦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然后,出自某种甚至在基督时代就很强烈的本能,她捡起一块排水沟里的石头,朝乔安娜砸去。

这是种信号,其他女人也开始扔石头。其中一个比其他人更搞笑,竟扔出一团马粪。有些石头砸到了乔安娜,但有块尖的没砸中她,反而砸到婴儿的额头。孩子脸上顿时淌下一条细细的血线,弄脏了干净的围嘴。触目惊心!孩子呜呜哭了起来,伸着胳膊要妈妈抱。

几个原本还要继续扔的女人,都默默地把石头放回排水沟。这场折磨结束了。她们只是想把乔安娜从街上赶走,没想伤害孩子。女人们默默散了,各自回家。站在边上看热闹的几个孩子,也继续玩他们的去了。

乔安娜哭着把宝宝从婴儿车里抱起来。孩子依旧哭得很小声,仿佛他连大声哭泣的权利都没有。乔安娜把脸贴在宝宝脸上,眼泪跟他的血混到了一起。那些女人赢了。乔安娜抱着孩子进了屋。而婴儿车,就那么立在人行道中间。

弗朗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不仅看到了,还听见了每一句话。她想起乔安娜如何冲自己微笑,又如何在看到自己毫无回应时转过头去。她干吗不回以微笑呢?为什么没有回以微笑?从现在开始,她要受苦了。此后余生,一想起自己没有回以微笑这事,她都会痛苦难受。

几个小男孩绕着空荡荡的婴儿车捉迷藏,抓着车子侧边你追我赶,把婴儿车越拖越远。弗朗茜赶走他们,把小车推回乔安娜家门口,踩下刹车。据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可随意玩弄停在主人家门口的东西。

弗朗茜仍夹着那本印有她作文的杂志。她站在刹住了的婴儿车旁,又看了眼自己的名字:“《冬日》,作者弗朗茜·诺兰。”她想做点儿什么,以弥补自己没有对乔安娜回以微笑的过失。她想到自己写的作文,她多为它骄傲啊,多想把它拿给爸爸、艾薇姨妈和茜茜姨妈看看。她想永远留着它,享受每次看到它时,那温暖又美好的感觉。如果送出去,她就再也不可能买到另外一本。然而,她还是把杂志翻到印有自己作文的那一页,塞进婴儿枕下。

她看见雪白的婴儿枕上有几滴小小的血渍。于是,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婴儿,看到细细的血线淌下他的脸颊,看到他张着双臂要妈妈抱的样子。弗朗茜心头一痛,随即觉得浑身乏力。新的痛楚袭来又消退,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弗朗茜一路下到家中地下室,找了个最幽暗的角落,坐在一堆粗麻袋上,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心痛之感。每次痛楚退去,新的一波重新聚起时,她都禁不住浑身颤抖。她全身紧绷,坐在那儿等待痛苦过去。若一直这么痛下去,她一定会死——一定会。

过了一会儿,疼痛的感觉越来越轻,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弗朗茜开始思考。此刻,她虽然已经知道要从乔安娜身上吸取什么教训,但她明白的事,仍旧跟妈妈预想的不同。

她记住了乔安娜。晚上从图书馆回家,经过乔安娜门前时,她常常看见乔安娜和男孩在狭窄的门厅紧紧拥抱。她瞧见那男孩温柔地抚摸乔安娜美丽的头发,也看到乔安娜抬手碰触男孩的脸颊。街灯的照耀下,乔安娜的脸看上去平静又柔和。那样的开端,带来的结果却是耻辱和这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的开端如此柔情似水、恰如其分,为何这般收场?

她知道那些扔石头的女人中,有一个也结婚刚三个月,便生了孩子。孩子们站在路缘上,目送那群人出发前往教堂时,弗朗茜也是其中之一。新娘踏上租来的马车时,弗朗茜瞧见了象征贞洁的婚纱下,那高高鼓起的肚皮。弗朗茜也瞧见了新娘父亲紧紧攥着新郎胳膊的样子。新郎眼下乌青,看起来很难过。

乔安娜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没人攥着她恋人的胳膊,把那人压上圣坛。弗朗茜想,那就是乔安娜的罪过吧。她不坏,只是不够聪明,没能把那小子拐进教堂。

事情的来龙去脉,弗朗茜无从得知。其实,那小子爱乔安娜,也愿意在闯下那所谓的“祸事”后娶她。可那小子家有老母,还有三个姐姐。他说出自己想娶乔安娜后,就被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

别犯傻。她们对他说。那丫头有什么好?她全家人一无是处。再说,你怎么知道孩子是你的?她能跟你在一起,也能跟别人在一起。噢,女人都狡猾着呢。我们都懂。我们是女人嘛。你善良,心地又好。就这么信了她的话,觉得自己是孩子的爹?她在撒谎呢。别被骗了,儿子。别上当啊,弟弟。你非娶不可的话,就娶个好人家的女儿,一个不会在神父说出那些誓言前,就跟你上床的女人。你要敢娶那女人,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们也没你这个弟弟。你永远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种。干活时,你也会操心这事。你会琢磨,到底是谁趁你早晨离开后,溜上你的床。噢,是啊,儿子/弟弟,这就是女人。我们懂,我们都是女人。我们知道女人那些鬼把戏。

那小子被说服了。他家那些女人给了他一些钱,又在新泽西州给他找了个住处和一份工作。她们才不会告诉乔安娜他在哪儿。他再也没见过乔安娜。乔安娜没结婚,却生下了孩子。

弗朗茜惊恐地发现自己不对劲时,那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几乎已经停了。她一手按在心口,努力感受皮肉下锯齿状的伤口。她听爸爸唱过那么多次关于心碎的歌——心破碎,疼痛难忍……心在跳舞,负重起舞……心因喜悦而跳,也会因悲伤而沉重……心翻转跳跃,然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相信,心真的能做这些事。她惊恐万分地想,她体内的那颗心,已经因乔安娜的宝宝破碎了吧。此刻,血液肯定在流出她的心,流出她的身体。

弗朗茜上楼,回屋照镜子。眼下有黑眼圈,头疼得厉害。她躺在厨房那张旧皮沙发上,等妈妈回家。

她把在地下室的经历告诉了妈妈,却只字不提乔安娜。凯蒂叹了口气,说:“这么早吗?你才十三岁。我还以为要明年才会来呢。我当年是十五岁来的。”

“所以……所以……这一切都没关系?”

“这是很自然的事,所有女人都会经历。”

“我不是女人。”

“这事意味着,你正在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

“你说,它会结束吗?”

“过几天就结束了。但下个月,它还会来。”

“得来多久?”

“很长时间。直到你四十甚至五十岁吧。”凯蒂寻思片刻,“我妈生我时,已经五十岁。”

“噢,原来这事跟生孩子有关。”

“没错。记住,要一直做个好女孩。因为,你现在可以生孩子了。”弗朗茜脑中闪过乔安娜和她的宝宝。“不准让任何男生亲你。”妈妈说。

“你就是这样有孩子的?”

“不。但能让你有孩子的事,常常始于一个吻。”她又补充道,“记住乔安娜。”

这会儿,凯蒂还不知道街上那一幕,只是恰好想到乔安娜。但弗朗茜还以为妈妈洞察力非凡,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崇敬。

记住乔安娜。记住乔安娜。弗朗茜怎么忘得了她?从那时候起,她便记住了那些扔石头的女人。她讨厌那些女人,害怕她们阴险的手段,不信任她们的本能。弗朗茜开始痛恨她们对彼此的不忠和残酷。所有扔石头的人,没有一个敢为乔安娜说一句话,唯恐自己被划为她那种女人。只有那个路过的男人,还说了几句友好的话。

大多数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生产时经历了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本该作为纽带,将她们团结到一起,让她们在这个男人的世界互相关爱、互相保护。然而,它没能做到这点。看起来,生育的巨大痛苦似乎让女人的心和灵魂都萎缩了。她们只为一件事聚在一起——践踏别的哪个女人……扔石头也好,说闲话也罢。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们彼此间似乎才有忠诚可言。

男人不同。他们就算痛恨彼此,也会团结起来对付全世界以及任何陷害男人的女人。

弗朗茜打开当作日记的那本习字簿,在写“偏狭”的那段下空了一行,写道:“只要活着,我就绝不跟女人交朋友。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女人。或许,妈妈可以除外。有时候,艾薇姨妈和茜茜姨妈也除外。”

[61]私刑,指暴民不按法律程序加刑罚于人,通常为绞刑。

[62]新新监狱,美国纽约州州立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