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5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同年夏天,约翰尼发现,孩子们都长大了,还对冲刷着布鲁克林海岸的大洋一无所知。约翰尼觉得,他们应该乘船出海。于是,他决定带他们去卡纳斯划艇,再顺便来场深海垂钓。他还从没钓过鱼,也没划过艇。然而,他就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此外,约翰尼还有个奇怪的想法——把小蒂莉也带上。小蒂莉是邻居家的四岁孩子。他其实从没见过小蒂莉,却觉得为着她哥哥古西的缘故,也该把她带上。为何会产生这个念头,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总之,一切想法都跟卡纳斯之行联系起来了。

古西六岁,简直是附近的“阴暗传说”。虽然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出生,被妈妈丰满的胸脯养大,这个下唇过于肥大的男孩却是个顽固的捣蛋鬼。但除此之外,他跟别的活着或死掉的孩子并无差别。古西九个月大时,妈妈试图给他断奶,他却死活不肯。不让喝母乳后,他拒绝奶瓶,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就躺在婴儿床里呜咽。妈妈怕他饿死,只得继续喂奶。他心满意足地吮吸着奶水,别的一概不吃,靠母乳长到将近两岁。因为他妈妈那会儿又怀上孩子,没奶了。之后漫长的九个月里,古西一直在闷闷不乐地等待时机。他拒绝一切形式、任何包装的牛奶,却喝起了黑咖啡。

小蒂莉出生后,妈妈再次奶水充盈。第一次看到小宝宝喝奶,古西立刻歇斯底里起来,躺在地上一边尖叫,一边猛敲脑袋。一连四天,他既不吃东西,也不上厕所,整个人憔悴不堪,可把他妈吓坏了。她想,给他喝一次奶也不会怎么样吧。她大错特错了。古西就像个戒毒很久的瘾君子,一朝复吸,再不放手。

从那以后,妈妈的所有奶水都进了古西的肚子。病恹恹的小蒂莉只能喝奶瓶。

此时,古西已经三岁,个头在同龄人中算大的。跟其他男孩一样,他也穿齐膝短裤和黄铜鞋头的笨重鞋子。一看到妈妈解开衣裳扣子,他就会奔过来,站着喝奶。他手肘搁在妈妈膝上,快活地交叉双脚,眼睛骨碌乱转,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妈妈的乳房大得宛如小山,从衣服里松开后都能垂到膝上。其实,古西喝奶的模样还怪吓人的。看起来,他活像个蹬着酒吧栏杆、吸淡色粗雪茄的男人。

邻居们发现古西的情况后,纷纷开始私下议论这种病态行为。古西的爸爸知道这事后,都不跟妻子同床共枕了,说她在喂养怪物。可怜的女人绞尽脑汁,想让古西断奶。这孩子就快四岁,已经大到不能再喝奶了!而且,她也怕他恒牙长不齐。

一天,她带回一桶黑色擦炉粉和一把刷子。然后,她把自己关进卧室,就开始往左胸脯上涂黑粉,还用口红在乳头附近画了张带可怕尖牙、又大又丑的嘴巴。做完这一切后,她扣好衣服,走进厨房,坐进窗边那张哺乳椅。古西一看到她,立刻把玩得正兴起的骰子扔到洗衣盆下面,一路小跑着过来找奶喝。他双脚交叉,手肘搁在妈妈膝上,一副等待的姿态。

“古西想喝奶啦?”妈妈哄道。

“是呀!”

“好吧,那古西可要好好喝。”

她一把扯开衣服,把那涂抹得可怖骇人的乳房推到他面前。古西被吓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尖叫着冲进床底,在那儿躲了足足一天一夜。等到终于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他重新喝起了黑咖啡。从那以后,每次看到妈妈的胸脯,古西都不寒而栗。就这样,他断奶了。

他妈妈到处宣扬自己的成功经历,在社区刮起一股名为“古西断奶法”的新风尚。约翰尼听说这事后,在心里轻蔑地把古西排除在外。他关心的是小蒂莉,认为那孩子被骗走了十分重要的东西,或许成长都会因此受挫。他想,去卡纳斯划艇没准儿能把她那怪异哥哥造成的伤害抹去一部分。于是,约翰尼派弗朗茜去问小蒂莉是否愿意跟他们同去。烦乱疲惫的母亲愉快地答应了。

第二周周日,约翰尼带着三个孩子出发去卡纳斯。弗朗茜十一岁,尼利十岁,小蒂莉刚满三岁。约翰尼穿上无尾礼服,戴上常礼帽,还换了新纸领和假衬衫。弗朗茜和尼利仍穿平常的衣服。为庆祝这特别的日子,小蒂莉的妈妈给她穿了一条虽便宜却缀着深粉色缎带的花哨蕾丝裙。

他们乘电车出发。因为上车后坐在前排,约翰尼便跟司机交上了朋友。两人聊了一路政治。他们在最后一站卡纳斯下车,找到一个有间小棚屋的小码头。码头上拴着几条水已灌进船舱的划艇,划艇随着水波浮浮沉沉,拴着它们的绳子的边缘也磨损了。棚屋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道:

出租渔具和船只

下面还有个更大的牌子,写着:

鲜鱼出售

约翰尼跟船夫讨价还价,三两句就跟对方交起朋友。渔夫邀请他进棚屋喝杯醒神酒,还说他只在临睡前喝那种酒助眠。

约翰尼进屋喝醒神酒时,尼利和弗朗茜百思不得其解:助眠酒怎么醒神?穿蕾丝裙的小蒂莉则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约翰尼拿着根钓鱼竿和一个生锈的锡罐出来了。罐子里全是浑身带泥的蚯蚓。好心的渔夫在破旧的划艇里挑了条最好的绳子解开,交到约翰尼手上,祝他好运后,就回棚屋去了。

约翰尼把渔具放在船底,帮助孩子们上了船。然后,他蹲在码头,手里攥着绳头,叮嘱着坐船的注意事项。

“哪怕上船的方式,也有对错之分。”约翰尼说(其实,除了上次乘船出游,他从未坐过船),“正确的上船方式是先推一把,然后赶在船漂出去之前,一下子跳进去。就像这样!”

他站起身,推了把船,接着纵身一跃,结果……“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孩子们呆若木鸡地盯着他。前一刻,爸爸还好好地站在上方码头,现在却落入下方水中。水没过他的脖子,然后是那撇打了蜡的八字须。常礼帽倒是安然无恙,仍直挺挺地立在他的脑门上。也跟孩子们一样吃惊的约翰尼瞪着几人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帮臭小孩,一个都不准笑!”

约翰尼爬上来时,差点儿把船弄翻。孩子们虽然不敢大声笑,弗朗茜还是闷笑得厉害,笑得肋骨都开始疼了。尼利不敢看姐姐,因为他知道只要两人一对上眼,自己肯定会爆笑出声。小蒂莉一声不吭。约翰尼的纸领和假衬衫成了一团湿透的废纸,被他一把扯掉,扔下了船。虽摇摇晃晃地划着艇驶向大海,约翰尼却表现出一种静默的尊严。抵达预期目的地后,他宣布自己要“抛锚”了。孩子们失望地发现:如此浪漫的两个字,其实不过是把一根系了铁块的绳子扔下船。

然后,他们惊恐地看着爸爸把一条浑身是泥的蚯蚓穿到鱼钩上。真恶心!不过,总算开始钓鱼了。钓鱼就是上鱼饵、夸张地甩出鱼线、等一会儿、拉上既没蚯蚓也没鱼的钩子,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一过程。

阳光越来越亮,天气也越来越热。约翰尼的无尾礼服干了,成了件硬邦邦、皱巴巴的淡绿色外套。孩子们都要晒伤了。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爸爸才宣布该吃饭了。这着实让他们松了口气,欢欣雀跃起来。约翰尼缠好鱼线,收起钓具,拉起锚,朝码头划去。小艇似乎在绕圈子,离码头越来越远。又划了几百码,他们总算靠了岸。约翰尼系好小艇,叫孩子们在船上等,就自己上岸了。他说,他要请他们吃顿丰盛的午餐。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热狗、黑果木馅饼和草莓汽水,脚步踉跄地回来了。小艇系在破破烂烂的码头上,摇摇晃晃。几个人坐在里头,看着身下黏腻的绿色海水,一边闻着臭鱼般的海水味,一边吃东西。约翰尼在岸上喝了几杯,想起刚才冲孩子们大吼大叫,心里顿生歉疚,于是对他们说:“如果想笑我刚才落水,那就笑吧。”但不知怎的,孩子们反而笑不出来了。想笑的时候已经过去。弗朗茜想:爸爸可真开心呀。

“这就是生活,”约翰尼说,“远离尘嚣。啊,乘船出海,真是什么事都比不上。我们能借此远离一切呢。”结尾这半句,他说得很隐晦。

丰盛的午餐后,约翰尼又划着小艇带他们出海。常礼帽下汗流如注,八字须尖上的蜡都化了。原本精心修饰的胡须,现下全在上唇乱成了一撮毛。约翰尼感觉好极了,边划艇,边放声高歌:

划呀,划呀,划进浩瀚的海洋。

他划呀,划呀,其实都在绕圈子,根本没有驶入深海。终于,他双手起泡,不想再划了。于是,他用演出戏剧般的腔调,高声宣布自己打算靠岸。他划呀,划呀,圈子越绕越小,终于靠近码头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发觉三个孩子没被太阳晒成甜菜红的地方,全成了青豆色。他要是知道就好了。热狗、黑果木馅饼和在钩子上扭来扭去的蚯蚓,对他们可没多大好处。

到码头后,他跳了上去,孩子们也跟着有样学样。所有人都跳上了码头,只有蒂莉落入水中。约翰尼趴在地上,伸手把她捞了起来。小蒂莉站在码头,蕾丝裙湿透,算是全毁了,可她还是一声不吭。虽然酷热难当,约翰尼还是脱掉无尾礼服,跪下来,把衣服裹到小女孩身上。衣服袖子一直垂进沙地。于是,约翰尼抱起她,迈开大步,一边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一边安慰地拍着她的背,给她唱摇篮曲。这天发生的一切,小蒂莉都无法理解。她不懂自己为何被放进一条小艇,不明白自己为何掉进水里,也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何如此大惊小怪地照料自己。自始至终,她都没吭一声。

约翰尼觉得小女孩已经被哄住后,便把她放了下来,进棚屋去喝那不知道是醒神酒还是助眠酒的东西了。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三条湿漉漉的鲽鱼。鱼用报纸包着,是他花二十五美分找渔夫买的。他告诉孩子们,因为他向妈妈保证过,一定会带些现钓的鱼回去。

“最重要的是,”爸爸说,“我从卡纳斯带了鲜鱼回家。鱼是谁钓到的,有什么关系。重点是我们钓了鱼,还带了鱼回家。”

孩子们知道他想骗妈妈那是他钓到的鱼。不过,爸爸没有叫他们撒谎,只是让他们别那么苛求真相。孩子们懂!

他们上了电车。那种电车上有两排面对面安放的长椅。于是,并排坐下后,他们变成了一道怪异的风景。约翰尼坐首位。他那条绿裤子泡了盐水,变得皱巴巴、硬邦邦的。汗衫满是大洞,常礼帽仍在头上,但八字须已经乱成一团。坐在第二位的是小蒂莉。女孩几乎完全没入他的外套。那件衣服仍在滴盐水,地上已经积起一个散发着淡淡咸味的小水洼。接下来是弗朗茜和尼利。两人的脸都成了褐红色,但还是坐得笔直,努力不晕车。

后来陆续上车的人坐在他们对面,都好奇地盯着几人看。约翰尼坐得笔直,把鱼放在膝上,努力不去想暴露在外的汗衫到处都是洞。他的目光越过乘客,假装在研究他们头顶的止泻巧克力广告。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车厢里拥挤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挨着他们坐。终于,一条鱼挣脱湿漉漉的报纸,黏糊糊地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小蒂莉再也受不了了。她看着呆滞的鱼眼,虽然还是什么也没说,却一声不吭地吐了起来,吐得约翰尼那件无尾礼服满是秽物。弗朗茜和尼利似乎等的就是这种信号,也吐了。约翰尼坐在那儿,膝上放着两条光溜溜的鱼,脚边还有一条。除了死死盯住广告,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可怕的旅程终于结束。约翰尼把蒂莉送回家,觉得自己有责任解释一番。可那位母亲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看到脏兮兮、湿淋淋的女儿,她顿时尖叫起来。她一把扯掉孩子身上的外套,冲约翰尼脸上扔过去,还大骂他是“开膛手杰克[60]”。约翰尼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解释,对方却充耳不闻。小蒂莉一声不吭。最后,约翰尼总算找到机会插了句话:

“太太,这小丫头是不是不会讲话啦?”

结果,这位母亲更是歇斯底里,冲约翰尼大喊:“那还不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你就不能让她说点儿什么吗?”

这位母亲一把拽过小孩,拼命摇晃。“说话!”她尖叫道,“说话啊!”终于,小蒂莉张开嘴,开心地笑了,说:“谢谢。”

凯蒂狠狠教训了约翰尼一顿,说他简直不配有孩子。而他们口中的孩子,这会儿因严重晒伤而忽冷忽热。凯蒂看到约翰尼唯一的礼服被毁,差点儿哭出来。洗好、熨好得花一美元。而且,她知道这衣服永远也无法恢复原样。至于那几条鱼,被发现已经烂得厉害后,就进了垃圾桶。

孩子们上床睡觉了。他们仍忽冷忽热,一阵阵犯恶心。不过,他们还是把脑袋埋进被窝,一回想起爸爸站在水里的模样,就暗暗偷笑,直笑得床铺抖个不停。

约翰尼在厨房窗边一直坐到深夜,试图想明白为何一切都搞砸了。他唱了那么多跟船有关的歌,也有喊着号子乘船出海的歌,事情为何就没像歌里唱的那样呢?孩子们本该带着对大海深沉又持久的爱,兴高采烈地回家。他也该带着各种肥美的鱼,满载而归。为什么,噢,为什么都跟歌里唱得不一样?双手为何起泡?外套为何会毁掉?孩子们为何又是晒伤,又是呕吐?鱼怎么就坏了呢?小蒂莉的妈妈为何就是不理解他的一片好心,如此忽视结果呢?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那些歌唱大海的曲子,全背叛了他。

[60]开膛手杰克,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间,于伦敦东区的白教堂一带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凶手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