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在布鲁克林长大的大多数孩子回忆起感恩节,都会生出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这一天,孩子们会穿上各色服装,戴着一美分的面具,四处“扮流浪儿”或挨家挨户“砸门”。
弗朗茜精心挑选自己的面具。她买了个黄色的中国佬面具,上面用绳子做了几条稀稀拉拉的中式长须。尼利买了个苍白的骷髅头面具,那面具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大黑牙。爸爸最后时刻才赶过来,给两个孩子各带了根一美分的锡角。弗朗茜拿到的是红色,尼利的是绿色。
弗朗茜觉得,看尼利装扮真是好玩极了!他穿了条妈妈不要的裙子。裙子前摆剪到他脚踝的位置,以方便走动。没有裁剪的后摆一路脏兮兮地拖着。尼利把报纸揉成团塞进衣服里,做出一对巨乳。他那双破鞋的铜鞋头从裙子下露出来。以免挨冻,他还在这身装扮外套了件破毛衣。穿好衣服后,他戴上骷髅头面具,又拿了顶爸爸不要的常礼帽扣在脑袋上。只不过,帽子太大,竖不起来,只能软趴趴地搭在他的耳朵上。
弗朗茜穿了件妈妈的黄色紧身胸衣和一条鲜艳的蓝裙子,扎上红腰带。她脑袋上裹了条红色扎染印花头巾,并用头巾将中国佬面具系在下巴上。因为天冷,妈妈又让她戴了顶羊毛绒线帽(凯蒂管这种帽子叫“济特帽”)。弗朗茜拎上去年的复活节篮子,往里面装了两个核桃,姐弟俩便出发了。
街上满是戴着面具、穿着各色节日装束的孩子们。他们吹着一美分买来的锡角,发出震耳欲聋的吵闹声。有些孩子穷得连一美分的面具都买不起,就用烧焦的软木塞把脸涂黑。其他父母有钱的孩子穿着从商店买来的全套服装:薄薄的印第安套装、牛仔套装、干酪包布[54]做的荷兰少女裙。少数不太在乎的孩子就往身上裹条脏被单,当作节日装束。
弗朗茜被一群挤在一起的孩子推搡着往前走,挨家挨户地登门。虽然有些店主关了门,但大多数还是为孩子们准备了一些东西。糖果店老板已经收集了好几周碎糖果。此刻,这些糖果都装入小袋,分发给所有上门讨东西的小孩。他必须如此,因为他就靠这些小家伙的铜币过活,所以才不想被联合抵制。面包房烤出一批批又软又稠的曲奇饼干,分发出去。孩子们就是这片社区的顾客,只会光顾那些对他们很好的商店。面包房老板很清楚这点。蔬菜水果店老板用烂香蕉和半好半坏的苹果招待小孩。那些不仰赖孩子消费的店则不是把他们关在门外,就是什么都不给,还将他们狠狠训斥一顿,说讨东西是非常糟糕的行为。对于这些人,孩子们就一遍又一遍地死命敲打他们的前门。“砸门”一说也由此而来。
到了中午,一切结束。弗朗茜厌倦了自己笨重的装束。廉价薄纱制成、经过重重浆洗,最后在模具里晾干而成的面具,此时也起皱了。一个男孩抢了她的锡角,在膝上折成两半。她也看到尼利顶着个血流不止的鼻子跑过来。有男孩想抢尼利的篮子,尼利便跟那人打了起来。虽然没说谁打赢了,但除了自己的篮子,那男孩的篮子也在尼利手上。姐弟俩一起回家,享用丰盛的感恩节大餐——炖肉和自制面条。下午,一家人便听爸爸回忆他小时候过感恩节的情形。
正是在那次感恩节,弗朗茜撒了第一个有意编造的谎言,结果被人识破。但她也从此立志要当作家。
感恩节前一天,弗朗茜班上正在做练习。四个被选中的女生会背诵一首感恩节诗歌,并在手里拿一件能象征这天的东西。一个女孩拿了根枯玉米;第二个拿了只火鸡爪,来代表整只火鸡;第三个拎了一篮苹果;第四个托着盘价值五美分、只有小茶碟那么大的南瓜馅饼。
练习结束后,火鸡爪和玉米被扔进废纸篓。老师留下苹果,准备带回家。她问小南瓜馅饼谁想要。三十张嘴都在流口水,三十只手都想举起来,却没人动。有些孩子家里穷,很多孩子都觉得饿,但所有人都骄傲得不接受他人施舍的食物。见没人回应,老师下令扔掉南瓜馅饼。
这可让弗朗茜受不了了。那么漂亮的馅饼怎能丢掉?她还从没吃过南瓜馅饼呢。对她而言,这是只有坐大蓬马车的人或印第安勇士才能享用的食物。她真是太想尝一尝了。电光石火间,她编出一个谎言,举起了手。
“很高兴有人想要。”老师说。
“我不是为自己要的,”弗朗茜骄傲地撒谎道,“我知道有家人非常穷,我想把它带给他们。”
“很好,”老师说,“这才是真正的感恩节精神。”
那天下午,弗朗茜在回家路上吃掉了那个馅饼。不知是良心不安,还是味道陌生,她觉得馅饼并不怎么好吃,尝起来跟肥皂一样。接下来的周一,上课前,老师在走廊看到弗朗茜,便问她那户穷人家是否喜欢馅饼。
“非常喜欢。”弗朗茜说。见老师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她立刻开始胡乱发挥,“那家有两个小女孩。她们都有一头金色鬈发,还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
“还有呢?”老师示意她继续。
“还有……呃……她们是双胞胎。”
“真有趣。”
弗朗茜灵感来了。“一个叫帕梅拉,一个叫卡米拉。”(这是弗朗茜为自己的洋娃娃选的名字,但她从没有过洋娃娃。)
“而且,她们很穷,很穷。”老师提示道。
“噢,非常穷。她们三天没吃东西了。医生说,我要是没把那块馅饼带过去,她们就要饿死啦。”
“多小的一块饼,”老师柔声点评道,“却救了两条命。”
弗朗茜知道自己说过头了。她痛恨自己,竟撒下如此大谎。老师弯下腰,抱住弗朗茜。弗朗茜看见她眼中有泪,顿时崩溃,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全是天大的谎言,”她坦白道,“我把馅饼吃了。”
“我知道。”
“别写信到我家,”弗朗茜想到那个假地址,哀求道,“我每天下午放学都留下来……”
“我不会因为你有想象力而惩罚你。”
老师温柔地解释了谎言和故事的区别。谎言是不怀好意或胆小怯懦之下说出的话,故事则是基于某件或许会发生的事编造出的话。只不过,故事并非按现实情况来讲,而是按你认为合理的发展趋势来讲。
听完老师的话,弗朗茜如释重负。后来,她说什么都开始夸大其词,并不如实描述事情经过,反而添油加醋,讲得刺激又曲折。这种趋势让凯蒂很恼火。于是,她不断警告弗朗茜说实话,别虚构故事。可弗朗茜就是没法讲述不经修饰的事实,非得往里头加点儿料不可。
虽然凯蒂也有这份添油加醋的本事,约翰尼也常常沉浸在幻想世界里,但他们仍努力扼制孩子的类似倾向。或许,他们有好理由。或许,他们知道想象力这份礼物之于自身,不过是给贫穷残酷的生活添些瑰色,让他们能忍受下去而已。或许,凯蒂心里想的是如果他们没有这种能力,头脑就会更加清晰,从而看清事物本质——看清它们,厌恶它们,才能想办法改善它们。
弗朗茜一直记得那位和蔼的老师对自己说的话。“弗朗茜,要知道,很多人会觉得你一直以来编的这些故事都是可怕的谎言,因为这些故事与他们看到的事实不同。以后再遇到什么事,你就一五一十地说,但可以按你认为合理的发展趋势,将事情经过写下来。陈述事实,书写故事。这样,你就再也不会混淆现实与想象。”
这是弗朗茜收到过的最佳建议。跟每个孤独的孩子一样,现实和想象也在她脑中混淆不清,让她无从分辨。然而,老师让她弄明白了这点。从那以后,她把自己的所见所想写成一个个小故事。最后,她终于能陈述事实,并且只稍微添加一点儿出自本能的渲染了。
第一次将写作作为情感宣泄口的这一年,弗朗茜十岁。她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力写作,让她直接分清了现实与想象。
如果没有找到写作这一发泄途径,她或许会长成一个大骗子。
[54]干酪包布,一种薄纱织物,原作包干酪、黄油等之用,现也用以制作衣服、窗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