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弗朗茜计算一年中的光阴流逝,既不数天数,也不数月份,而是按节日来算。她的一年从七月四日开始,因为这天是学校放假后的第一个假日。早在一星期前,她便开始收集鞭炮。能花的每一分钱,都被她拿来买小爆竹。她把这些小包小包的爆竹都藏在床下。每天,她至少把它们拿出来十次,摆了一遍又一遍,久久地盯着它们淡红色的外包装和扎着白绳的主干,琢磨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她会去闻粗火捻[45]的味道。每次买爆竹,火捻都是免费赠送的。这东西点燃后能闷烧几个小时,可以用来点燃爆竹。
大日子真的来到,她又迟疑了,舍不得点燃爆竹。拥有它们,比用掉它们更好。有一年,日子比往常艰难,就连分币也没有了。于是,弗朗茜和尼利囤积纸袋。到了那天,他们把纸袋装满水,扎紧袋口,然后从屋顶扔到下方街上去。袋子“啪”的一声落地,响亮的声音也跟放鞭炮差不多。差点儿被砸中的路人虽然抬头怒视,却不会做什么。穷孩子用这种方式庆祝国庆,他们只能接受现实。
下一个节日是万圣节。尼利用煤灰把脸抹黑,反戴帽子,反穿外套。他还会拿一只妈妈的长筒袜装满煤灰,然后跟自己那群小伙伴上街转悠,边走边挥舞这条自制的“大棒”,还时不时就粗声粗气地大叫一声。
弗朗茜和其他小女孩一起,拿着一小截白粉笔在街上瞎逛。她走来走去,在每个路过的人背上画十字。孩子们毫无意义地进行着这项仪式,虽然记住了象征符号,却忘了行动的原因。这或许是源于中世纪的传统。当时,大家在房屋或个人身上画十字,或许是为了标记得瘟疫的情况。可能当时的恶棍们在无辜之人身上画十字,只是把这当作残忍的笑话。然后,这种行为代代相传,经过数百年的演变,终究成了万圣节上无意义的恶作剧。
对弗朗茜来说,选举日似乎是最重大的节日。相比其他任何节日,选举日更像是属于全社区的节日。弗朗茜想,虽然国内其他地方的人可能也会投票,但都不可能有布鲁克林这般盛景。
约翰尼带弗朗茜去了斯科尔斯街上的一家鲜牡蛎馆。这家店所在的那幢建筑,估计已有上百年历史,比坦慕尼协会[46]会长带着他的勇士们东躲西藏的时间还早。这家店的炸牡蛎全州闻名。但此地出名的原因,还不只在于炸牡蛎。这儿是大市政厅那些政客的秘密集会地。党内的“酋长”[47]们在店里的某个包厢展开秘密“议事会”[48],一边吃着鲜美多汁的牡蛎,一边决定谁该当选,谁要下台。
弗朗茜经常路过那家店,一看到它就浑身激动。店门上没名字,窗户上也只有一盆蕨类植物。窗后的铜杆上挂着半面褐色亚麻窗帘。有一次,弗朗茜瞧见那扇门打开,放了一个人进去。她瞥了一眼,瞧见那低矮的房间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只有几盏红罩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弗朗茜会跟附近社区的几个孩子过一遍选举流程,却并不明白这么做的含义或原因。选举之夜,弗朗茜也会排进队伍,把手搭在前面孩子的肩膀上,跟着队伍蜿蜒而行,一路高歌地走街串巷:
坦慕尼、坦慕尼,
大酋长坐在圆锥形帐篷[49]里,
预祝勇士们凯旋,
坦慕尼、坦慕尼。
弗朗茜很喜欢听爸爸妈妈就某党的优缺点展开辩论。爸爸是忠诚的民主党人,妈妈则压根不在意党派之事,不仅批评民主党,还说约翰尼浪费了自己的选票。
“凯蒂,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抗议道,“基本上,民主党还是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
“靠想象,我还是能想出来的。”妈妈嗤之以鼻。
“他们只想要家里的男人投张票,看看自己的付出能得到什么回报而已。”
“他们付出过什么,随便举个例子吧。”
“呃,比如你需要法律建议时,不需要找律师,只消问问议员就行。”
“那不就是盲人给盲人带路。”
“你还别不信。虽然他们可能在很多方面都愚钝,对城市章程却能倒背如流。”
“你去起诉市政府,再看坦慕尼协会还帮不帮你。”
“拿公务员来说吧,”约翰尼换了个角度,“他们知道警察、消防员或邮递员该何时考试。如果哪个选民对此有兴趣,他们也总会记得提醒。”
“拉维太太的丈夫三年前就参加了邮递员考试,可直到如今,他还在开卡车。”
“啊!那是因为他是共和党。他若是民主党,肯定榜上有名,甚至名列前茅。我听说有个老师想转到另一所学校,坦慕尼协会就帮忙办妥了。”
“为什么?除非她很漂亮。”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举措十分精明。老师教育的是未来选民。就拿这个老师来说,只要有机会,她定会向学生们说坦慕尼协会的好话。要知道,每个男孩长大后都会投票。”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项特权啊。”
“特权!呸!”凯蒂嗤笑道。
“好啦,举个例子,如果你有一条鬈毛狗。它现在死了,你会怎么做?”
“我干吗要养鬈毛狗?”
“为了我们的谈话能继续下去,就不能假设你养了条鬈毛狗,而它现在死了吗?”
“好吧,我的鬈毛狗死了。然后呢?”
“你可以去总部,那儿的人会拿走死狗。再假设弗朗茜想办工作证,可她年纪太小,怎么办?”
“估计他们能帮忙办妥吧。”
“当然。”
“让这么小的孩子进厂工作,你觉得合适吗?”
“呃,假设你有个爱逃学的坏儿子。那家伙就喜欢游手好闲地上街瞎逛,但法律又不让他工作。这时候若能给他搞张假工作证,难道不好吗?”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凯蒂不情愿地承认道。
“再举一例。有个人的亲戚都在故国,但因为一系列烦琐手续,他没法把他们弄过来。嗯,坦慕尼协会就能解决此事。”
“当然,他们把这些外国人弄进国内,并负责让他们拿到公民身份,开始新生活。然后,他们会告诉这些人必须投票给民主党,否则便只能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不管你说什么,总之,坦慕尼协会对穷人很好。假设一个人病了,付不起房租。你觉得坦慕尼协会能让房东把他赶出去吗?不,如果他是民主党,那就不行。”
“那房东估计都是共和党吧。”凯蒂说。
“不,这套制度为双方服务。假设房东碰到一个游手好闲的醉鬼房客,房租没要到,鼻子上反倒挨了一拳,会怎么样?协会将替房东赶走那家伙。”
“坦慕尼协会给予人们的东西,至少会索取两倍回报。等我们女人也能投票,你就等着瞧吧。”约翰尼的笑声打断了她。“你不相信我们有朝一日也能投票?那天一定会来临。记住我的话。我们会把所有不老实的政客都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监狱。”
“如果女人真有能投票的一天,那你就跟我手挽着手一起去,跟我投一样的票。”他挽起她的手,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凯蒂仰头冲他微笑。弗朗茜却无法抑制地注意到妈妈是看着旁边笑的,就跟学校礼堂里有幅画上的夫人一样。那位夫人叫“蒙娜丽莎”。
坦慕尼协会的大部分权力,都源自以党派方式培养起来的孩子们。哪怕最蠢的拉票头子也明白无论流逝的时间会带来什么,今天的在校男孩们,总会成为未来的选民。他们把男孩和女孩都拉入己方阵营。虽然女人那时候还不能投票,但政客们都明白,布鲁克林的女人们对丈夫影响力巨大。以党内方式教育小女孩,等她长大成婚,就一定会确保让丈夫投民主党的“清一色票[50]”。马蒂·马奥尼协会为了讨好那些小孩,每年夏天都组织远足,邀请孩子和家长参加。凯蒂虽然对该组织除了鄙夷还是鄙夷,但她找不到放弃这种好机会的理由。弗朗茜听说他们可以去时,简直比任何一个没坐过船的十岁小孩都兴奋。
约翰尼不去,也不明白凯蒂为何想去。
“我去是因为我热爱生活。”她的理由真奇怪。
“那种闹哄哄的场合算什么生活,就算给优惠券,我也不去。”他说。
但他终究还是去了。他觉得游船或许有教育意义,所以他想帮着教育教育孩子。那天又热又闷。甲板上满是异常兴奋的孩子,他们跑来跑去,一副恨不能跌进哈得孙河的样子。弗朗茜盯着流动的水流,看着看着,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头痛的滋味。约翰尼告诉孩子们,很久以前,亨德里克·赫德森也是在这条河里顺流而上。弗朗茜想,不知赫德森先生有没有像她一样晕船。妈妈坐在甲板上。她戴着翠绿色的草帽,穿着从艾薇姨妈那儿借来的黄色细点瑞士布长裙,看上去非常漂亮。围在她身边的人都在笑。妈妈很健谈,大家都喜欢听她说话。
午后不久,船在州北一处林木繁茂的幽谷停了下来。民主党党员们下了船,开始张罗活动。孩子们跑来跑去地花券。一周前,每个孩子都得到一条购物券,共有十张,分别印着“热狗”“汽水”和“旋转木马”等字样。弗朗茜和尼利各得到一条,但弗朗茜被几个狡猾的男孩哄着玩打弹珠赢券的游戏。他们说她或许能赢五十条券,远足时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弗朗茜打弹珠的水平很糟糕,很快便把自己的券输光了。不过,尼利运气不错,赢了两条。弗朗茜问妈妈她是否能找尼利要一条。妈妈抓住机会,就赌博一事给她上了一课。
“你本来有券,却以为自己聪明,可以得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人们参与赌博时,满脑子都是赢,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记住,总得有人输,别人能输,你也能。如果用一条购物券就能吸取教训,那你这次的学费还算便宜。”
妈妈是对的。弗朗茜知道她是对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点儿也不开心。她想跟其他孩子一样,去坐旋转木马。她也想喝汽水。结果,她只能闷闷不乐地站在热狗摊位旁,看着其他孩子狼吞虎咽。这时,一个男人停下来跟她说话。他一身警察打扮,只是他这身制服上的金色更多。
“小丫头,没购物券吗?”他问。
“我忘带了。”弗朗茜撒谎。
“说实在的,我小时候也打不好弹珠。”他从兜里掏出三条券,“每年都会有部分损耗,这点我们考虑到了,所以也会补一些券。不过,丢了券的女孩可不多。女孩的券哪怕很少,也会被她们牢牢抓在手里。”弗朗茜接过券,感谢了他,正要转身走开,就听他说,“坐在那边,头戴绿帽的那位是你妈妈吗?”
“嗯。”她等他继续问,他却没再说什么。终于,她问:“怎么了?”
“那你就每晚向‘基督的小花[51]’祈祷吧,愿你长大后能有你妈妈一半漂亮。现在就去。”
“我妈旁边的那个是我爸。”弗朗茜等着他说爸爸也很好看。他却盯着约翰尼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弗朗茜跑开了。
根据指示,这天每半小时,弗朗茜就得回到妈妈身边报告一次情况。弗朗茜再次到点回来时,约翰尼正守着免费的桶装啤酒喝酒。妈妈则开始打趣弗朗茜。
“你真是跟茜茜姨妈一样,总跟穿制服的男人聊天。”
“他额外给了我几张券。”
“我看见了。”凯蒂接下来的话似乎足够随意,“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你是不是我妈。”弗朗茜没告诉妈妈那人夸她漂亮。
“嗯,我想他问的就是这个。”凯蒂盯着自己的双手。清洁液已经把它们变得又粗又红,满是裂口。她从小包里拿出一双修补过的棉手套。虽然天气很热,她还是把手套戴上了。她叹了口气。“我干活太卖力,有时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
弗朗茜吃了一惊。这可是她第一次听到妈妈说出类似抱怨的话。妈妈为何突然为自己的手羞愧呢?蹦蹦跳跳地跑开时,她听到妈妈问身旁的一位女士:“那边那人是谁?就是穿着制服,朝这儿看的那个?”
“是迈克尔·麦克沙恩警官。他就管你们那片,你居然不认识他,真好笑。”
愉快的一天仍在继续。每张长桌尽头都放了一桶啤酒,所有优秀的民主党人都能免费享用。弗朗茜兴奋地跑来跑去,跟其他孩子一样尖叫打闹。啤酒哗啦啦地往外流,流得跟布鲁克林暴雨后的排水沟一样。有支铜管乐队一直在演奏,曲目有《克里的舞者》《爱尔兰的眼睛在微笑》《哈里根,是我》《香农河》,以及纽约当地民谣《纽约的人行道》。
每选中一支曲子,指挥都会大声报幕:“马蒂·马奥尼的乐队将为您演奏……”每一曲终了,乐队成员们都会齐声高呼:“为马蒂·马奥尼欢呼。”每倒出一杯啤酒,侍者也会说:“马蒂·马奥尼敬赠。”每项活动都冠以马蒂·马奥尼之名,比如“马蒂·马奥尼竞走”“马蒂·马奥尼花生比赛”等。没等这天结束,弗朗茜已经坚信,马蒂·马奥尼是个非常伟大的人。
傍晚时分,弗朗茜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找到马奥尼先生,当面感谢他让自己度过了如此愉快的时光。她找啊,找啊,问啊,问啊,却奇怪地发现,没人认识马蒂·马奥尼。根本没人见过他。他当然不在野餐会上,虽然到处都能感受到此人的存在,他却又像个隐形人。有人告诉她,或许根本没有马蒂·马奥尼,这名字不过是随口起的,用来代表该组织的领导者而已。
“四十年来,我一直投的清一色票,”一个人说,“似乎候选人一直都是马蒂·马奥尼。或者就算换人了,名字也没换。丫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我一直投民主党的清一色票。”
月夜下的归程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男人们打了很多场架。大多数孩子都不舒服,不是被晒伤了,就是烦躁不安。尼利倒在妈妈膝上睡着了。弗朗茜坐在甲板上,听爸妈聊天。
“你知道麦克沙恩警官吗?”凯蒂问。
“我知道他是谁。大家都管他叫‘诚实警官’。党内已经开始细心观察他。他就算当选议员,我也不会吃惊。”
坐在旁边的一个男人倾身向前,碰了碰约翰尼的胳膊,说:“老兄,当选警察局局长可能性更大吧。”
“他的个人经历如何?”凯蒂问。
“跟阿尔杰的那些小说差不多。二十五年前,他身无长物,背着个小箱子,就从爱尔兰来了。他白天在码头当搬运工,晚上学习,接着便进了警队。之后,他继续学习,考试,终于当上了警官。”
“他应该娶了个受过教育、帮得上忙的女人吧?”
“事实上,并没有。刚来那会儿,有个爱尔兰家庭收留了他。直到能出人头地,他才离开。那家人的女儿嫁了个懒汉。蜜月后,女婿便跑了。后来,那人在一场斗殴中丧了命。呃,姑娘却有了身孕。但无论怎么说,邻居们都不相信她已婚。这家人即将颜面扫地时,麦克沙恩警官娶了那姑娘,并让孩子随了自己的姓,算是对这家人的报答。确切地说,这不是一桩因爱结合的婚姻,但我听说他对妻子非常好。”
“他俩有孩子吗?”
“听说生了十四个。”
“十四个!”
“但只养大了四个。似乎其他的都夭折了。孩子们生下来就有肺痨。应该是他们的妈妈遗传的。至于他们的妈妈嘛,是从一个女孩那儿传染上的。”
“这人真是多受了很多罪。”约翰尼若有所思地说,“他是个好人。”
“他妻子应该还活着吧?”
“但病得很重。大家都说,她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哼,这种人能熬很久呢。”
“凯蒂!”约翰尼被妻子的话吓了一跳。
“我才不管!我不怪她嫁个懒汉,还跟他有了孩子。那是她的权利。但我怪她为何不按时吃药,为何要把自己的苦难加诸那样一个好男人身上。”
“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希望她死掉,尽快死掉。”
“嘘,凯蒂。”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这样,他才能再婚,才能重新娶个健康的女人。那女人会跟他共同生活,为他生儿育女。这是每个好男人应有的权利。”
约翰尼什么也没说。听着妈妈的话,弗朗茜心中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她起身走到爸爸身边,抓起他的手,紧紧握住。月光下,约翰尼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拉过孩子,紧紧抱着她。不过,他只是说:“快瞧瞧月亮如何在水面上行走。”
那次野餐后,协会便开始为选举日做准备。他们给社区里的孩子分发亮闪闪的白徽章,扣子上印着马蒂的大头像。弗朗茜拿了几个,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觉得马蒂太神秘了,简直堪比圣灵——虽从未得见,却能一直感受到他的存在。图像上的男人一脸温和,一头鬈发,留着两撇翘八字胡。这张脸看起来跟任何无足轻重的政客一样。弗朗茜真希望自己能见他一面,只亲眼见一面就行。
这些徽章让孩子们很兴奋。他们拿徽章做交易,做游戏,将其变成了标准货币。尼利把自己的陀螺卖给一个男孩,赚了十个徽章。糖果店老板收了弗朗茜十五个徽章,给了她价值一美分的糖果。老板跟协会有交易,可以用徽章换钱。弗朗茜到处找马蒂,发现他简直无处不在。她发现男孩们玩的投掷游戏里有他的脸,还发现他的大头徽章被扔到车道上压扁,充当跳房子游戏里的“小石子”。尼利口袋里的那些垃圾中,也能翻出马蒂的徽章。弗朗茜低头看了眼排水沟,瞧见他的脸正仰面浮在水里。她在格栅底部的酸土里看到了他,也在教堂里看到邻座的普克·珀金斯没把妈妈给的两美分放进盘子,而是扔了两个徽章进去。弥撒结束后,她瞧见珀金斯走进糖果店,用那两美分买了四根思维特牌伍长烟。弗朗茜到处都能看到马蒂的脸,却从未真正见过此人。
选举前一周,弗朗茜跟尼利和男孩们四处搜集柴火,好在选举日当晚点燃大篝火。他们管这些柴火叫“选举柴”。弗朗茜帮忙把柴火搬到地窖。
选举日,弗朗茜早早就起来了,看见有个人在敲门。约翰尼去开门,来人问:“诺兰吗?”
“嗯。”约翰尼应道。
“十一点到投票站。”他核对了名单上约翰尼的名字,递上一支雪茄。“马蒂·马奥尼敬赠。”然后,他就接着去敲另一家民主党人的门了。
“他们不上门,你不也会去吗?”弗朗茜问。
“没错。但他们给每个人安排好时间,这样选举便不会耽搁时间……也就是说,不会每个人都一窝蜂地涌过去。”
“为什么?”弗朗茜追问道。
“因为……”约翰尼闪烁其词。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妈妈插嘴道,“他们想全程监视,确定谁在投票以及怎么投票。他们知道每个人应该到投票站的时间。谁要不去投给马蒂,天知道会怎么样。”
“女人真是不懂政治。”约翰尼边说,边点燃了马蒂送的那支雪茄。
选举日当晚,弗朗茜帮着尼利把柴火拖出来,献给街区最大的那堆篝火。弗朗茜也加入其他小孩的队伍,围着篝火边唱“坦慕尼”,边跳印第安舞蹈。篝火燃尽时,男孩们突然开始哄抢犹太商人手推车上的东西,还偷土豆放进灰烬里烤。这样烤熟的土豆被他们称作“老鼠”。土豆根本不够分,所以弗朗茜一个也没有。
有人在街角一所房子的两扇窗户间拉起一张床单。弗朗茜站在街上等结果。街对面有人用一盏神奇的灯,把数字打到床单上。每次有新的结果出来,弗朗茜都会跟其他孩子放声大喊:“又有一个区的结果出来啦!”
马蒂的照片时不时就出现在屏幕上,人们欢呼得嗓子都哑了。那年不仅诞生了一个民主党总统,民主党州长也得以连任。但弗朗茜只知道,马蒂·马奥尼又赢了。
选举后,政客们便忘掉承诺,尽情享受他们赢来的假期,直到新年来临,才开始为下一次竞争做准备。一月二日是民主党总部的妇女节。只有在这一天,女士们才能进入那片严格由男性把持的区域,享用雪利酒[52]和果仁小蛋糕。从早到晚,一直有女士前来。她们无不受到马蒂追随者们的殷勤招待,但马蒂本人从未露面。女士们离开时,会将写有自己名字的精美小卡片留在大厅桌上的雕花玻璃盘中。
凯蒂对政客的不屑,并不妨碍她每年都按时参加聚会。她会穿上刷洗熨烫好的灰色套装(就是缀满穗带的那件),把那顶翠绿色天鹅绒帽斜扣在右眼上方。她甚至会给在总部外临时摆摊的卖字人十美分,让他为自己做一张名片。那人不仅会写“约翰·诺兰夫人”,还会把大写字母延伸出来,画上鲜花和天使。那十美分本应放入储钱罐,但凯蒂觉得自己也可以一年奢侈这么一回。
全家都等着她回来,想听听现场的所有情况。
“今年的怎么样?”约翰尼问。
“跟往年一样。还是那帮人。很多女士都穿了新衣服,我打赌她们肯定是踩着点儿去买的。当然,还是妓女穿得最好,”凯蒂直截了当地说,“而且,和往常一样,妓女的数量依然是良家妇女的两倍。”
[45]火捻,用干蕈、干朽木等做成,用以点爆竹等。
[46]坦慕尼协会(Tammany Hall),也称哥伦比亚团(the Columbian Order),成立于1789年5月12日,以印第安人热爱和平的伦尼莱纳佩族首领坦慕尼的名字命名。最初,这只是一个专门用于维护民主机构的爱国慈善团体,尤其反对联邦党的上流社会理论。后来,该组织渐渐沦为纽约的政治机构和民主党的政治机器。
[47]酋长,原意为“北美印第安部族的酋长、头面人物”,此处指党内的领导者。
[48]议事会,原意为“北美印第安人举行的或白人与印第安人之间举行的议事会”,此处指这些政客的秘密集会。
[49]圆锥形帐篷,北美印第安人用树皮、兽皮等制成的帐篷,亦作 tepee或tipi。
[50]清一色票,指只投同一政党所有候选人票的选票。
[51]基督的小花,本名玛利—方济各·德肋撒·马汀,是一名法国赤足加尔默罗会修女,也是天主教会所宣列的圣人及教会圣师,被尊称为圣女圣婴耶稣与耶稣圣容德兰,也常被人尊称为“基督的小花”,华人天主教会也多称其为小德兰或圣女小德兰。
[52]雪利酒,原产于西班牙南部的一种烈性白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