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虽然遭遇了那么多卑鄙、残忍和不快的事,弗朗茜还是喜欢学校。大批孩子按例同时做一样的事,让她有种安全感。弗朗茜觉得自己肯定属于哪里,属于某个为了同一目的、聚集在某位领导之下的团体。诺兰家都是个人主义者。对他们而言,除了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其他一切皆不重要。这家人遵循着自己的生存之道,不属于任何社会团体。这虽然有利于个人主义者的养成,有时却让一个小孩困惑不解。因此,弗朗茜便在学校生出一种安全又平稳的感觉。日常管理尽管残酷又丑陋,却自有其目标和进展之途。
学校生活也并非一直严酷冷峻。莫顿先生每周到弗朗茜班上上音乐课的那半个小时,便是一段珍贵的金色时光。莫顿先生是轮流在当地所有学校上课的专业老师。他出现时,就如到了假日一般。他穿燕尾服,打着饱满的领结,整个人生气勃勃、欢欣快活,对生活充满陶醉。他就像从云端而来的天神,虽相貌平平,却有种英勇活跃之气。他理解并关爱孩子,孩子们也崇拜他。老师们也很喜欢他。他来的那天,教室里一片狂欢节的气氛。老师会穿上她最好的裙子,刻薄的态度也会收敛很多。有时,她还会弄头卷发,往身上洒些香水。对那些女士来说,莫顿先生就是有这个魔力。
他来时就像龙卷风刮到。门突然打开,他会一下子冲进来,身后的燕尾也随之荡起。他还会一个箭步跳上讲台,微笑着环顾一圈,快活地说:“很好,很好!”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开心地哈哈大笑,老师也一直面带微笑。
莫顿先生在黑板上画音符时,会给音符画上小小的脚,让它们看起来仿佛要跑出音阶一样。“降号”被他画得好似“蛋头先生[39]”,“升号”则被他画成一个甜菜头般骤然向上的细鼻子。自始至终,他都像鸟儿般情不自禁地唱歌。有时,快乐多得盛不住,为了倒出一点,他还会突然雀跃地跳起舞。
莫顿先生在潜移默化中让孩子们明白何为好的音乐。他给伟大的古典乐填词,还给它们取各种简单好记的名字:“摇篮曲”“小夜曲”“街头歌谣”“晴天歌”,等等。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高唱汉德尔的广板,却只知管它叫“赞美诗”。小男孩们一边打弹珠,一边用口哨吹德沃夏克[40]的《新世界交响曲》。若有人问这首曲子叫什么,男孩们只会说:“噢,《回家》呀。”玩“跳房子”游戏时,孩子们则哼《浮士德》里的《士兵大合唱》,并管其叫《荣光》。
虽然不如莫顿先生那般受人爱戴,伯恩斯通小姐也很受欢迎。她专门教美术,也每周来一次。啊,她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满是漂亮的淡绿和深红长裙。她的脸甜美、温柔。和莫顿先生一样,比起已经备受宠爱的孩子,她也更爱那一大群没人要的平民小孩。老师们不喜欢她。没错,当面说话时,那些女人会奉承她;背地里,她们却对她怒目而视。她们嫉妒她的魅力、甜美和对男人的吸引力。伯恩斯通小姐温暖、热情、富有女性魅力。那些女人知道,虽然她们自己不得不一个人睡,却定会有人陪伴她共度良宵。
伯恩斯通小姐说话轻柔,声音宛如清澈的歌声。她的手很美,只要有一小截粉笔或木炭棒,她很快便能画出东西。那只手若握住一支蜡笔,手腕一转,就能如变魔法般,画出一个苹果。若那手腕再接着多转几圈,一个孩子用可爱的小手捧着苹果的样子,便跃然纸上。雨天她不上课,而是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炭笔,给教室里最穷、最坏的孩子画素描。画完后,你不会觉得画中人肮脏、刻薄,反而会看到纯真之光,并在目睹一个成长过快的孩子后,生出辛酸悲凉之感。伯恩斯通小姐真是了不起。
在学校生活,犹如置身一条泥泞的大河。每天都枯燥乏味,老师只会命令孩子们双手背在身后,端端正正地坐着,自己却偷看藏在膝上的小说。两位巡访教师就如这河上闪烁的金、银日光。如果所有老师都能像伯恩斯通小姐和莫顿先生一样,弗朗茜便能清晰地明白天堂是什么模样。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必须要有黑暗、泥泞的水流,才能衬托太阳的夺目光辉呀。
[39]蛋头先生,旧时童谣中一个从墙上摔下跌得粉碎的蛋形矮胖子。
[40]德沃夏克,捷克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