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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天体秃鹰之城要塞陷入重重包围,孤立无援。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半年前,数千名贵族和他们的军队还齐聚此地,仿佛银河帝国的首都已经迁到这里一般,洋溢着无限的活力与朝气。而今相继发生民众反抗、士兵叛离、战事败北,这里仿佛化为一座巨大的贵族们的灵柩。

“为何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贵族们不禁为之愕然。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不知盟主作何打算?”

“他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打算!”

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的威信和声望跌到了谷底,此前没有被发现,或即使发现了也被人忽略的种种缺点,如今已散播开来,昭然于世。判断力低下、洞察力欠缺、统率能力不足……每一项都是再充分不过的可以大加攻讦的理由。

但是,大肆贬低布朗胥百克公爵,其实就等于在贬低贵族自身。因为正是他们把那个人推上了盟主宝座,并在其主导下挑起了内战。最后,贵族们只得停止责怪盟主,转而诅咒自己的愚蠢,并在所剩无几的选择中,试图找出能使不幸降到最低点的出路。

战死、自杀、逃亡、投降,四者之中应该选择哪一个?

选择前两者的人困扰最少,他们虽然勇敢却毫无意义地朝着死亡的路上挺进。选择生存的人,宛如在汪洋大海中飘摇不定的小船,茫然不知所措。

“如果我们投降的话,金发小子,不,罗严克拉姆侯爵会接受吗?此一时彼一时啊。”

“没错,空手而去怕是没有希望,手上有个礼物的话……”

“礼物?”

“盟主的首级!”

他们顿时闭上嘴,环顾四周,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安。

自尽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年事已高的和在内战中失去儿子的贵族们,有人放弃一切服毒自尽,有人效仿古罗马人,一面诅咒莱因哈特一面割腕了结自己。

每当有人自尽,活着的人就更加颓丧。

布朗胥百克公爵沉溺于酒精,他正在一步步重蹈立典亥姆侯爵的下场,但或许仍不自知。只是与逝去的竞争者相比,他更胆大妄为。他命令年轻贵族集合起来,饮酒嬉闹,借着酒精振奋神经。还破口大骂一步登天的金发小子,扬言要将他杀死,再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杯。有心之人眉头深锁,对将来愈发悲观。

目前,只有以菲列格尔男爵为首的年轻贵族尚未丧失斗志。他们之中有一部分是异想天开的乐天派。

“一战取下金发小子的首级就行了,那便可以改写历史,弥补过去的败绩。只有最后一战,此外别无他途。”

他们主张战争,并在酒席之间说服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重整残余兵力,准备打一场起死回生的决战。

看着送来旗舰的信件中的第一封,年轻的帝国元帅露出了微笑。

“哦,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的信?”

莱因哈特的脑海中浮现出希尔德,也就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那闪耀着智慧和活力的双眸。那是令人愉快的印象。卡带放进机器后,伯爵千金生动的影像开始对他说话。

希尔德信中大半都在描述帝都奥丁的亲莱因哈特派贵族和官僚的动态,内容与报告书接近。不过,引起他注意的是关于帝国宰相立典拉德公爵的部分。

“宰相阁下在揽下全部国政的同时,也热心游走于帝都的贵族之间,似乎在进行某些远大计划。”

希尔德的表情和声音隐含嘲讽,但又透着严肃之感,她提醒莱因哈特注意此事。

“老狐狸,看来是在忙着准备暗中偷袭我吧。”

莱因哈特脑海中浮现出那目光严肃、银发如雪、鼻子尖挺的七十六岁老者的身影,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早已准备好对付这个老奸巨猾的老宰相。但或许不必操之过急,老家伙手中握有皇帝和国玺,只要一张纸便可以合法剥夺莱因哈特的地位。

莱因哈特跳过第二到第六封信不看,拿起第七封,那是姐姐寄来的。

安妮罗杰询问弟弟的健康状况,并陈述种种关切和想念,最后说道:“……你一定不能忘记什么是你最重要的东西。有时候,它会令你觉得厌烦,但与其在失去后才后悔,不如在还拥有它的时候,认识到它的珍贵之处。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找齐格商量,听听他的意见。最后,等你凯旋归来。期待重逢。”

莱因哈特柔软的手指托着秀美的下巴,陷入沉思中。他再一次倒带。

也许是敏感吧,他觉得姐姐那美丽优雅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尽管如此,“要和齐格商量”这句话让此时的莱因哈特相当不满。姐姐认为吉尔菲艾斯的判断能力比我高吧。威斯塔朗特的残杀事件倏地在脑海中闪过,莱因哈特不禁为之怃然。或许的确如此,但他自认并非任性而为,而是有充分的理由。

自从威斯塔朗特事件以来,民心完全背弃了布朗胥百克公爵,内战的结束之日也会比预期大大提前,不是吗?就整体而言,还是这样做对民众有利。吉尔菲艾斯太理想化,落入了形式主义的窠臼。

莱因哈特现在惦记着一件事:姐姐没有提到“问候齐格”,这是否表示姐姐也写信给他了?如果是的话,姐姐会对吉尔菲艾斯说些什么?莱因哈特很想知道,但他现在仍然觉得有心病,所以没有开口询问吉尔菲艾斯。

不过,不管自己和吉尔菲艾斯之间发生什么,当面对奥贝斯坦时,他会永远保护红发挚友的。

“即使全宇宙都与我为敌,吉尔菲艾斯一定还站在我身边。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一直如此。我只是论功行赏罢了,这么做到底有何不妥?”

装有义眼的总参谋长冷静地回应莱因哈特的热切。

“阁下,我并没有要您除掉或放逐吉尔菲艾斯提督之意,但奉劝您将他与罗严塔尔、米达麦亚等人置于同列,视他为部属之一即可。组织中不需要有第二号人物。否则,不管他有能力也好,无能力也罢,对组织都有害。部下对第一号人物的忠诚是无可取代的利器。”

“我知道了。好了,不用再啰唆了。”

莱因哈特喝道。令他感到不快的是,奥贝斯坦的话在道理上是对的,为什么自己却无法产生共鸣?

米达麦亚来到罗严塔尔的房间,两人起劲地玩着扑克牌。桌上放着一壶咖啡,看来要有一番长期较量了。

“罗严克拉姆侯爵和吉尔菲艾斯之间,似乎有点别扭。”

米达麦亚说完,罗严塔尔的金银妖瞳放出强烈的光芒。

“这件事是真的吗?”

“这阵子才听说的,是传言。”

“不过,也是危险的传言啊。”

“是非常危险。我们有何对策?”

“实在是麻烦。若不是事实,搞不好就是某人蓄意的阴谋。若是事实,那真是太糟糕了。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置之不理……”

“可是,假如插手不当,只怕星星之火会扩大为燎原之势!”

两人看看牌面,各自抽回三张牌。这次罗严塔尔先开口:

“以前我就注意到,咱们的总参谋长对罗严克拉姆侯爵于公于私均重用吉尔菲艾斯之事,似乎很不谅解。就是他那个‘第二有害论’。虽然在理论上也有些道理……”

“奥贝斯坦?”

米达麦亚的声音中并没有善意。

“我承认他是个很有智略的人,但他总是喜欢无事生非,一向顺利进行的事,何必因为和理论不符就强行去改变?更何况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米达麦亚看看牌面,紧绷的双颊顿时放松下来。

“我赢了,四张杰克。明天的酒你请。”

“我也有四张。”

金银妖瞳的男子促狭地笑了。

“三张皇后和一张鬼牌。很遗憾啊,疾风之狼。”

张口结舌的米达麦亚把牌丢到桌上时,警报忽然响起。敌人从秃鹰之城要塞来袭了。

促使布朗胥百克公爵下决心鲁莽出击的,便是以菲列格尔男爵为首的激进派年轻贵族。

然而,贵族联合军并没有倾尽全力。梅尔卡兹默不作声,他们之中另一位分量颇重的人物法伦海特也断然拒绝派兵出战。

“我们应善用要塞的优势条件,使战争变成长期消耗战,以静观其变。现在仓促出击有何意义?只是加速失败的到来罢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淡蓝色的眼眸中泛着愤怒与轻蔑之色。

不但如此,法伦海特也将以前的不快宣泄出来:

“从一开始,公爵和下官之间就应是同仁,而非主从关系。虽然身份有所差别,但同为银河帝国的朝臣,目的都在于对抗专横的罗严克拉姆侯爵,保护高登巴姆王朝。我们应以此为前提,团结一心才是。下官身为军事专家,忠告各位,以使事态不致演变到最坏的情况,但是布朗胥百克公爵一味发号施令,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法伦海特的言论十分激烈。

布朗胥百克公爵气得脸色发青。以前听到有人如此出言不逊,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发起脾气来,就抓起桌上的酒瓶或杯子,往随从身上摔。行星威斯塔朗特残杀事件就是此种行为的延伸。

但是最近,公爵深切体会到人心的叛离日益加剧,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失去了大获全胜的自信心。他粗重地喘了口气,仿佛在讥讽自己的怯懦似的,丢下一句“我们不需要懦夫”,不再理睬法伦海特,下令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