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3

八月新政府 Chapter 9

1

六月十二日那天,帝都还没有正式迁往费沙。帝国军一级上将奈特哈尔·缪拉以皇帝代理人的名义,前往伊谢尔伦要塞致哀。当时他仅乘旗舰帕西法尔前往,随行的只有欧拉少将和拉杰尔上校等人。

缪拉的致哀当然让伊谢尔伦要塞的人都深感意外。“死间”的疑虑不是完全没有,但莱因哈特皇帝还不至于为了玩弄策略,把缪拉这种重量级的军部人物牺牲掉。毕竟从皇帝的性格来看,他是不可能玩弄这种阴险手段的,尤里安心想。

华尔特·冯·先寇布也赞同尤里安的意见。不过他的表达方式就显得委婉多了。

“那是因为莱因哈特皇帝喜欢装酷,连杨提督在世的时候都这样,何况提督现在已经过世了。他当然懒得和我们这种小人物耍手段。”

另外,菲列特利加说:

“他生前对缪拉提督赞赏有加,如果听到缪拉来了,一定会很高兴吧。真想让他们见一见面啊。”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缪拉被邀请进入要塞。

奈特哈尔·缪拉一级上将这年正好三十岁。这位有砂色头发和砂色眼眸的年轻军官,以几近恭敬的郑重态度会见了伊谢尔伦的代表们。他不善言辞,不过无论是他简短的致哀辞,还是瞻仰安置在陶制棺木中的遗体的态度,都让人充分感受到他的诚挚。他对菲列特利加说道:

“能见到您真的很荣幸。您的丈夫,对我军来说是最强大而且最优秀的敌人。”

三年前,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以交换俘虏的使者身份来到伊谢尔伦时,尤里安曾经与他见过一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是自我表现欲强烈的人,却给尤里安的人生烙下了一段难忘的记忆。所以那年收到吉尔菲艾斯的讣告时,尤里安真的有种星星从地平线上陨落的感觉。

在地球时,尤里安隐瞒了真实的姓名和身份,与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见过面,他给尤里安的印象也是如此。与帝国军最高级将帅的会面,从未给尤里安留下不愉快的印象。他现在才知道,莱因哈特皇帝能够擢用这样的将帅,确实有作为一位君主的雅量。

缪拉滞留在伊谢尔伦的时间并不长,这是为了避免招致“前来刺探内情”的误解。就在出发前极短的时间里,缪拉和尤里安在俯视港口的一室共饮咖啡,进行了交谈。

“敏兹先生。”缪拉对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尤里安,也是用敬称来称呼。尤里安虽刚及弱冠之年,但他是杨威利的代理人,缪拉才这么遵守礼节。不过,缪拉本来就对晚辈和属下一直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态度。组成粗暴和勇气的元素并不相同。这位青年在巴米利恩会战时曾三次换乘旗舰,由于他奋勇作战,才阻止了杨威利的宏图。

“敏兹先生,虽然皇帝并没有授予我任何政治上的权限,不过,如果各位愿对皇帝表达和平或是恭顺的态度,我可以将各位的意思转达给皇帝。您认为如何呢?”

如果对方是以一种胜利者的优越感来说这些话,尤里安一定会强烈反驳。但正因为对方并不是这样的态度,尤里安也没有立刻回答。经过几瞬的思考之后,他回答道:

“缪拉提督,请原谅我做这样的假设。如果你们大家敬爱的莱因哈特皇帝过世,各位所尊崇的旗帜会有所改变吗?”

“铁壁缪拉”从这个问题中有所领悟。

“诚如敏兹先生所言。我说了些没来由的话,请您原谅。”

看着比自己年长的缪拉如此诚恳地低下头,尤里安着实感到惶恐。现在他内心正尝试着另一个假设,如果自己生在银河帝国,或许也想成为像缪拉这样的军人吧。过去杨威利曾经对他谈起过和吉尔菲艾斯的会面,“不管是怎样了不起的人,如果所属的阵营不同,就免不了要互相残杀”。尤里安一面让这段回忆浮现在脑海里,一面对即将踏上归途的缪拉致意。

“接下来,大概要在战场上和您会面了。在那之前,祝您健壮依旧。”

“我们彼此祝福吧。”

缪拉砂色的眼眸充满了柔和的微笑,让人很难将他想象成敌人。不过他的眼眸中接着却闪过怀疑的眼神。要塞的港口里,许多运输船已经完成出发的准备,带着行李的男男女女正排着队准备上船。他们的服装杂乱多样,尤其是邋遢地穿着旧同盟军军服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是怎么回事?哦,如果方便,可以请您告诉我吗?”

“那些是看破了伊谢尔伦的将来,想脱离这里的人们。缪拉提督,我知道对您提出这样的请求不合情理,但如果帝国军能保证这些人平安回到海尼森,我就太感激了。”

事实上,吃惊的不止缪拉一人。华尔特·冯·先寇布就曾经对尤里安开放仓库,允许脱离的人搬走物资的做法提出异议。他说,就算那些物资可以再生产,也没有道理把装着金币的袋子硬塞到盗贼的手中。而年轻人的回答是这样的:

“反正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空放着也没用,还是让他们拿走使用比较好啊。我们又不能给他们支付薪水或退休金。”

“老好人。”

先寇布夹杂着苦笑说。缪拉虽然是敌人,但好像也为尤里安的宽容有些忧虑。

“我答应给予安全保证。我本来不应该说这种话,但在那些脱离者当中,倘若有人成了我方的协助者,您岂不是有麻烦?”

“是的,会有麻烦。不过我们只能甘心地接受。他们也算是被情势所迫,才不得不这样做,我们也没有权利说三道四。”

杨的弟子要向师父学习吗?缪拉砂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这样的眼神。不过他只留下了善意的微笑,然后离开了伊谢尔伦。

尤里安目送缪拉离开后,和卡介伦说:

“将来会怎样姑且不论,就眼前来说,可以看出莱因哈特皇帝似乎要在个人感伤的范围内处理伊谢尔伦问题。杨提督一辞世,他就无意再施行以前那种层次的政战策略了,可以这么说吧?”

尤里安一面说着,一面啜饮着自己冲泡的红茶。

“确实如此。没有了杨威利,伊谢尔伦这个要塞对他而言,只是边境上的一块小石头。”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尤里安循着自己思索的轨迹说:

“皇帝要迁都费沙。这么一来,费沙回廊将成为联结新统一帝国的大动脉。边境宇宙地区的开发将从费沙回廊的方位扩展开来,而人类社会的扩大也将以费沙为中心向四方推进吧。就算没有伊谢尔伦,人类的社会和历史同样还是会进步。我想皇帝是想达成这样一种状态。”

“皇帝当然会这样想,不过真正让我觉得惊讶的,是你竟然能看破这一点。你的战略判断力真了不起。”

尤里安对卡介伦的赞赏点了点头,但并不是肯定他的话,而是基于一种反射动作。尤里安现在正拼命想再现杨生前思考过的战略地图。尽管最终还是只能靠他的才干进行判断,但尤里安能依赖的也只有这个了。

“皇帝亲征伊谢尔伦本来就是情感的产物,他对伊谢尔伦回廊这么固执,并不是因为这个回廊中有一个要塞,而是因为有杨提督。”

“嗯,也许是这样。所以杨过世的同时,皇帝也重新回归一个冷酷战略家的本分了。那么,你看以后的情势会怎么演变?”

“这不是预测,而是期待。”

“哎呀,连说话的样子都像杨了。”

卡介伦如此调侃之后,尤里安才第一次露出笑容。这是迄今为止尤里安露出的无数笑容中最成熟的一次,卡介伦想。不过这里面或许有偏袒的成分。

“杨提督过去经常说,只有在伊谢尔伦回廊的两端存在不同的政治和军事势力的时候,伊谢尔伦要塞才能产生战略价值。”

“嗯,这些话我以前也听过。”

“现在伊谢尔伦能够保持安泰,理由非常讽刺,就是因为它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当它的价值重新恢复的时候,也就是帝国产生分裂的时候,伊谢尔伦的转机就会降临了。”

“嗯……”

“总之,我不认为事态会产生急速变化。国父亚雷·海尼森的一万光年长征花了五十年才完成,伊谢尔伦大概也是如此吧。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五十年以后,我就将近九十岁了,如果那时还活着……”

卡介伦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苦笑。他现年三十九岁,还正值少壮之年,不过却是除了梅尔卡兹以外,所有留下的将领当中最年长的。

“不过,你,还有杨夫人,也都毅然接下了这些出力不讨好的职务。杨夫人大概会被人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政治地位具有权威性,利用丈夫的名声。而你呢,如果失败了,当然会遭一顿痛骂。如果成功也没什么大不了,人们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受到杨的余荫的庇佑,或是横夺了杨的构想之类吧。”

“被说成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成功。”

只有这句话是尤里安想说的。

就这样,所有想脱离伊谢尔伦要塞的人都在七月离开了。从这个时候起,留下来的人们才开始创建新的组织。

留下来的人共计九十四万四千零八十七名,其中男性有六十一万两千九百零六名,而女性只有三十三万一千一百八十一名,而且女性大半都是男性的家眷,单身的很少。虽然人口构成中的男女比例不均衡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不过迟早会成为问题。

“这会成为问题,将近一半的男人都是‘失业’状态,我也一点都不想去协助那些没出息的家伙。”

奥利比·波布兰用带着残余酒香的声音悠然地宣称。听到这句话,尤里安知道他已经从精神失调的状态中恢复了,内心很高兴。

“不管怎么说,最后是一定要留下军队这个组织的。不过这么一来,就没有办法倾全力进行新国家的建设了。”

那该怎么办呢?此时,尤里安必须重新思考。

2

杨威利离世、莱因哈特皇帝发布迁都令,在这些大动荡中,战乱看来已经暂告一段落,安定的季节要来临了。那些暗杀杨威利的实际执行者,也可以说是替这个季节拉开序幕的人。尽管他们立下了这个“功绩”,却没有一个人能安享这新来临的季节。

当时用来暗杀杨的两艘帝国军驱逐舰已在六月上旬被发现。其中一艘只剩下残骸,漂浮在瑞达Ⅱ号附近的宙域。另外一艘则在暗杀杨威利之后,在逃亡途中被布罗上将麾下的巡航舰群拦截。当时这艘驱逐舰无视停船的命令,企图逃走,但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几十道光束集中发射到舰艇上,舰上所有的成员都在那一瞬间化成了火球。

就这样,暗杀杨威利的犯人全都“殉教”了。直接狙击杨的人,连姓名都未曾公诸于世,就这样无名而终。

至于暗杀杨威利的犯人乔装成帝国军将士一事,当然立即展开了调查。不过后来大约有十名军官和下级军官自杀,调查工作虽不至于无法进行,却已变得极为困难。很明显,他们也因成为殉教者得到了自我陶醉和满足。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就任新领土总督,军衔和各部尚书同级。在军务和政务上,他统辖的范围遍及自由行星同盟到去年为止的整个区域。麾下的军队有舰艇三万五千八百艘,将士多达五百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名。这支军队的总名称叫“新领土治安军”,不过在非正式的场合,也因总司令官的名字而被叫作“罗严塔尔军”。

他选择用来行使职权的总部,就是过去同盟政府经常举行酒宴或是集会的优佛利亚高级饭店。他在此设立了总督府。

五百万将士,这已经是足以凌驾自由行星同盟末期总兵力的大军了。仅由一名军人指挥的话,或许是太过庞大的物理力量。一面要统率这支常常充满思乡情绪的大军,一面又要支配这片直到昨日为止还是敌国的广大领域,罗严塔尔的责任是非常重大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要被这个责任给压死吧。

然而罗严塔尔毫不在乎地上任了。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就证明了自己的处理能力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也完全有效。到这一年七月底,旧自由行星同盟的民众虽称不上积极,却似乎也接受了总督的统治。消费水平和治安水准也没有跌破同盟末期的水平。尽管有五百万帝国军人身为治外法权的对象,不过现在军纪严正,并没有士兵犯下恶性犯罪案件。反而是失控的旧同盟军脱队者犯罪问题较为严重。

罗严塔尔将自己的职权划分为军事(包括治安)和政治两个范畴,并分别设置了助理。在军事(包括治安)方面,由连续几年辅佐他的贝根格伦上将担任军事监查长官的职务,事实上等于代理总督的地位。

不过,格利尔帕泽和克纳普斯坦等人对这项人事安排略有微词。因为他们也都是上将级的人物,但在形式上却必须隶属于与他们同级的贝根格伦。他们原本在雷内肯普麾下,在雷内肯普死去后,就暂时直属于莱因哈特,这让他们多少对贝根格伦怀有优越感。

另外,过去曾在舒坦梅兹一级上将麾下担任干达尔驻留司令部总书记官的里裘中将,由于自身的实务能力和对旧同盟国内事务的了解,被任命为贝根格伦的副手。他与其说是军人,还不如说是一位后方的军事官僚,所以并没有参加“回廊战役”,躲过了与司令官一起战死的命运。不过这是一个次一级的职位,所以他与诸位上将的不满无缘。

有一天,罗严塔尔把格利尔帕泽与克纳普斯坦两位上将召进总督府的办公室,用夹杂着讽刺的口吻训谕:

“你们两个对军事监查长官的人事命令好像很不能释怀。其实,贝根格伦比你们年长,担任上将的资历也比你们久。如果不用他,而由你们当中的一位出任,另外一人难道就能满意吗?”

两人一言不发地退出去了。此后,他们至少不再公开表露心中的不满了。

另外在政治方面,由于莱因哈特皇帝的推荐,罗严塔尔任用曾短期担任内务部次官和民政部次官的技术官僚尤利乌斯·艾尔斯亥玛来担任助理,任职民事长官。这一位恰巧是克涅利斯·鲁兹一级上将的妹夫。

还有一位高等参事官,那就是优布·特留尼西特。艾尔斯亥玛虽然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官吏,但是对旧同盟国内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所以这方面还需要一个能提供建议的人。不过对这样一个只为谋求一己的安泰,将国家与人民全部抛弃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

“皇帝有时也会有这种奇妙的人事安排。在杨威利意外死亡之后,随即又让原来的同盟元首以帝国官僚的身份回国。难道这是讽刺民主共和政治的表示吗?”

贝根格伦十分不解,罗严塔尔却多少能了解皇帝的心情。现在只有通过羞辱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才能让人获得一些快乐吧。特留尼西特能够成为一国的元首,并且身兼最高行政官,当然有相当的才干。不过他那种行动原则与莱因哈特的审美意识相比,可说是相距甚远。

“嗯,算了。只利用特留尼西特的能力和知识即可,没有必要去接受那家伙的人格。”

罗严塔尔所说的“用而不信”,在正式的记录上流传下来。这位金银妖瞳的新总督早在心里做好打算,只要特留尼西特言行不轨,就以自己的权限一举将他处决。但为了制造处决他的借口,反过来就要接纳这个令人不悦的人,这也是另一方面的因素。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脱离伊谢尔伦要塞的将士们希望回归海尼森。

听到这个要求,罗严塔尔一黑一蓝的眼眸闪烁着思虑的神色。里裘中将前些日子在与他们的交战中失去了上司,悲愤之感记忆犹新,自然无法对他们怀有好意。

“应该如何处理他们?就算他们脱离了要塞,但终究是曾经非法占领要塞、反抗皇帝之辈,难道可以无条件地赦免他们的罪行?”

这个意见确实也有道理,不过从罗严塔尔的立场来说,他无法武断地下结论。

“如果把超过一百万的男女全都拘禁起来,恐怕有点不现实。而且旧同盟的人心也要考虑。如果让他们的不安扩大,岂不是件蠢事?”

罗严塔尔经过一番思考,做了以下指示:凡是“脱离者”搭乘的运输船,允许在海尼森第二军用宇宙港着陆。“脱离者”当中,一般的平民和非战斗人员一律给予自由,并且在今年内授予帝国臣民的公民权。下级军官和士兵则在登记姓名后,即可各自回家。

至于军队的军官以及曾在艾尔·法西尔自治政府担任公职的人,则必须要登记姓名、地址,留下指纹,并且在帝国政府下达正式的处置措施之前,每月一次到总督府报到,更换新的登录卡。

采取这些处置后,罗严塔尔又陷入沉思,原来他在高级军官名单中发现了姆莱中将的名字。

这位曾作为杨威利的参谋长,在军务处理及司令部运作方面以手腕坚实而闻名的男子,竟然也脱离了伊谢尔伦,而且还主动统率脱队者。这一次脱离要塞的人有这么多,也是受他影响的缘故吧。

“大概是杨死后,他不看好伊谢尔伦的前景。人心虽然不是永久的,不过因为这样就变节的话,虽然是别人的事,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你这么认为?回想一下利普休达特战役刚刚结束时发生的事情吧,贝根格伦。皇帝为什么会眼睁睁地让刺客闯到御前?你不认为这是个该留意的故事吗?”

听金银妖瞳的上司这么一说,贝根格伦无言以对。三年前,当门阀贵族联合军的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败亡的时候,其心腹安森巴哈准将把主君的遗体拖到了莱因哈特的面前。当时众人以为这是他的背叛行为,但他真正的企图却是暗杀莱因哈特。危急之时,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用身体护住了莱因哈特,为挚友的未来牺牲了自己。

“那么,是不是要收押姆莱这号人物?”

“不,还没有必要这么做,只要对他加以监视就行了。”

总之,罗严塔尔并没有要重罚这些脱离伊谢尔伦要塞的人的意思。他现在盘算的,反倒是大加颂扬已故之人杨威利。这样一来,旧同盟民众对这些背离杨的人的批判情绪就会高涨吧。

在这些流入海尼森的“脱离者”中,有一名自称是善良平民、本籍费沙的男子,年龄大约三十岁,是个富有活力、一脸辛辣表情的青年。

原来他就是在费沙名声颇高的独立商人,也是已故的杨威利的友人波利斯·高尼夫。跟随他左右的是事务长马利涅斯克和驾驶员维洛克。这些成员如果在国内安全保障局里被敲打一番,大概会落下两三公斤的灰尘。

“曾经是自由商人国度的费沙,现在已经沦落为皇帝陛下的直辖地、帝政的大本营了,不是可以长久过活的地方。”

现在高尼夫正踩在行星海尼森上,但是关于海尼森的事,他反而没有提及。马利涅斯克思虑深远地回应道:

“不过,把政治和军事的中枢放在费沙,联系起整个经济和交通,足见皇帝也不是单纯的军人。”

“所以他一点都不可爱。天生一副好面容就够了嘛,他应该觉得满足,然后把才能或是才干分给别人就好了。”

高尼夫一边臭骂,一边把充满敌意的眼光投向总督府主办的“杨元帅追悼仪式”的海报。

“这个新总督也不是个软角色,也想借此多捞点政治成果……”

他忽然闭上了嘴巴。他的视线被经过海报前面的四五个穿着灰色服装的男人吸引了。事务长怀疑的视线,交互在注视者和被注视者的身上游移。

“怎么了,船长?”

“什么怎么了,去年你不是还和我一起到地球那个鸟不生蛋的行星去了吗?我刚刚看到的那张脸,曾在阴森的地下神殿里见过,好像是主教还是大主教什么的。”

维洛克的黑眼珠顿时亮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下令暗杀杨威利的,很可能就是那伙人。”

“嗯,非常有可能。在暗杀现场的只是些活的凶器。用那些活的凶器逞凶的家伙们,现在一定正在哪里举杯庆祝呢。”

高尼夫把怒气都集中在鞋底,重重地踹了地面一脚。

那三个被带到伊谢尔伦的地球教徒,最终还是没有招供。更准确地说,他们这些教团下层的人一开始就不可能被告知最重要的机密。他们认为杨威利是宗教的敌人,所以要根据神圣的旨意将他消灭掉,并十分盼望为此殉教。尽管巴格达胥上校用尽一切毒辣的逼供手段,最后仍未奏效。围绕着如何处置他们的话题,伊谢尔伦的将领间多少有些争论。

在目睹杨死亡的时候,尤里安瞬间爆发出激动的情绪,将暗杀者们打倒在鲜血的泥泞当中。但要宣判死刑的时候,他却欠缺决断。没等处置决定下来,几天后,这三个地球教徒便相继自杀了。其中两个是咬舌自尽,另外一个则是在单独拘禁的牢房内撞墙而死……

“尤里安这孩子的才能是足够了,但处事时要学点刁横才行。光凭理想和理智是不可能胜过那个皇帝的。”

“船长一贯的主张又来了。不过,那孩子虽然年轻,却做得很好呀。他毅然决定要继承杨提督的遗业,不是很勇敢吗?”

“如果他总是把杨拿来做榜样的话怎么办?杨已经死了。杨那个家伙也真是的,如果是和皇帝决战的时候被打死,就另当别论了。谁知道他的死法竟是如此意外。”

“罪不在他,在那些地球教徒。”

“我早就明白,所以才一直跟踪他们。”

走进里面的街道,他们三个人又继续跟踪了二十分钟。不久,那群身穿灰色服装的人被吸入一栋宅邸的后门里去了。隔了足够长的时间后,波利斯·高尼夫靠近了那堵高耸的石墙。他用视线扫过门前的门牌,低声地笑出来。原来那上面写着“优布·特留尼西特”。这栋曾经是旧同盟最高评议会议长私人宅邸的豪宅,如今正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着最近已经更换头衔的主人归来。

“看来,这家伙在海尼森同样可以上演有趣的戏剧哪,我们就暂且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吧。”

3

尤里安在接下这个位置后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多么狂妄自大,多么不自量力啊。经验当然不用说了,在才能和器量方面,自己也远远不如杨。他能做的就是质问自己“如果是杨提督的话,会怎么做呢”,然后用尽一切记忆力和理解力,将杨生前的行为重新播放一次而已。可是,杨确实是在匆促又令人无法预料的情况下,从尤里安的眼前离去了。

“一个好人,一个伟人,却被无意义地杀死了。这就是战争,是恐怖主义。战争和恐怖主义的罪恶最终归结于此啊,尤里安。”

早就明白了。不,自以为明白了,但还是难以面对现实。杨威利被一些愚昧的反动主义者的恐怖行动毫无意义地杀死了,这实在令人无法接受。但是,如果想把杨的死变成有意义的死,事实上就是认同恐怖行动的效用,是生者政治性地利用了死者的尊严。但尤里安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些人都需要杨。为了守护杨留下的民主共和政治的幼芽,连死者的协助也不可缺少。

必须倚赖个人名望的民主共和政治——杨生前最苦恼的矛盾,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减轻。不管是杨的妻子菲列特利加也好,还是杨在军事和政治思想上的后继者尤里安也好,都只能借着扩大杨生前的虚像,才可能把杨的理念在现实的地平面上具体化。在莱因哈特皇帝和他的帝国即将完成宇宙专制统一的此时,民主共和政治的理念才作为“拥护民主主义的英雄杨威利”的理念,开始向专制政治的激流挑战,并继续存在下去。

杨生前最渴望,却最终没能实现的“人格化的民主主义个体”,终于被杨的后续者们找到了,那就是“死去的杨威利”。

后世的一位历史学家有以下的记载。

“……同样是支撑同盟末期的名将之死,亚历山大·比克古的死和杨威利的死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后继者们认为,比克古的死,代表着自由行星同盟这个国家象征的民主共和政治的结束;而杨的死,则代表着不受同盟这个国家框架束缚的民主共和政治精神的再生——至少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不这么想,他们或许就无法忍受自己所处的状况。杨威利对他们来说,不仅是不败的,甚至还是不死的存在……”

尤里安在悲伤和对暗杀者的憎恶中,注意到了一件事。

“但是……是的,杨提督是在不败之中去世的。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将他击败了,就连莱因哈特皇帝也一样……”

这样想就能有一点安慰吗?尤里安想起了菲列特利加说过的话,感觉胸腔里有个很小但很尖锐的荆棘。真希望杨活着,就算他连战连败也没有关系。

杨威利已经只存在于记录和回想当中了。但话又说回来,尽管他死了,但回想是丰硕的,记录是永恒的。从艾尔·法西尔开始,亚斯提、伊谢尔伦、亚姆立札以及巴米利恩等连续不败的纪录,再也没有人可以抹杀。如果有的话,恐怕也只能是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后继者已经控制了全宇宙,对始祖进行神化,并抹杀侵犯始祖神圣的史实的时候吧。不过,连高登巴姆王朝也没有完全对后世隐瞒始祖鲁道夫的恶业。因为剑虽然可以胜过笔,却只是暂时的胜利罢了。

过去,尤里安曾经试着劝杨:

“提督,您不妨把到目前为止经历过的战争全部整理出来,然后写成一本战术理论书。”

但是杨坚决地摇摇头,说:

“不行啊,战略当中有法则,而且也有正确的姿态,但是战术的展开却往往超乎理论之上。”

然后他就展开了自己的理论。

“战略是因为正确才会获胜,而战术是因为胜利才显得正确。所以,一个头脑正常的军人绝不会利用战术上的胜利,来挽回战略上的劣势。不,正确地说,他们是不会把这些要素列入计算来发起战争的。”

“所以您才该把这些想法写下来,不是吗?”

“太麻烦了,不过如果是你要写来称赞我,我会很高兴的。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将我写成一个充满知性与魅力,而且冷静的男人!”

只要说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他一定都会把结论归到玩笑的方面,杨就是这样一个人。

另外,在“共和革命战略”方面,杨也曾经发表过观点。那是在再度占领伊谢尔伦后的某一天。

“我们终究还是选择了占领伊谢尔伦要塞这一条路,其实我们并不是没有其他选择。”

另一个选择便是,在革命军移动之处,就把共和主义的政治组织留下来。其实也不见得要固守在单一的根据地上,可以将整个大宇宙当作移动基地,然后在“人民之海”里四处游动。

“或许这样做反而更好。固执于伊谢尔伦这个幻影的,或许是我自己,而不是帝国军的家伙们。”

杨心里并没有后悔这种强烈的想法,但确实也有些可惜。尤里安一面奉上自从成为杨家的成员以来,不知为杨泡的第几千杯红茶,一面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为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尤里安想知道杨将战略构想归零而采取次要构想的理由。因为如果可能,杨必然会选择最佳途径。

“因为没有资金啊。”

杨当即回答,然后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只能让人苦笑的现实。只要我们停留在伊谢尔伦要塞,那么粮食和武器弹药总可以自给自足。不过……”

不过,如果要离开伊谢尔伦行动,定期的补给就是不可或缺的。在巴米利恩会战的时候,还可以利用同盟军的补给基地,但这一次不可能。各种物资的提供必须要以金钱为酬劳,他们却没有资金。掠夺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他们只能固守在这个可以自给自足的根据地上。最初,如果兵力充足的话,其实也可以采用突击干达尔的帝国军基地,在得到物资后便调转方向的方法,不过这是杨在占据伊谢尔伦之后才想出来的。

“战术从属于战略,战略从属于政治,而政治则从属于经济,这是原则。”

现在,尤里安等人的基本战略必须是长期性的。皇帝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王朝与银河帝国现在是一同存在的。首先必须要牢牢掌握莱因哈特在政战策略上采取的方向。

不过,在莱因哈特皇帝在世的这段时间内,情势如果没有好转的话,共和政体将会把他的后继者作为对立乃至交涉的对象。莱因哈特或许会结婚并留下子嗣,或许会尚未确立后继者就死去。面对这两种情况,自然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就算只局限在后一种情况下,那么究竟是在一场混乱之后重新产生一个统一宇宙的领导者呢,还是会维持长期的混乱与分裂?情况不同,局势也会随之产生变化。如果是电脑的话,只要回答一句“数据不足,无法预测”,就可以放弃责任了。但人类不能这样。为了收集更多的情报,尤里安已经被迫采取应对之策了,诸如拜托波利斯·高尼夫前往海尼森等。

有一天,菲列特利加正在办公室喝茶,尤里安抱了一堆像小山般的报告书和裁决书走进来。他注意到杨的未亡人脸色不好,有些担心地问:

“您累了吧,杨夫人?”

“有一点,不过我已经明白了,依照自己的构想来推进事业,与在被赋予的权限范围内处理事务,完全是两回事……”

啜了一口红茶后,菲列特利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以后,一定得靠自己创造出自己的行动原理才行啊。我是这样,尤里安,你也是。”

“是啊,真是这样。”

巨大的真实感搭乘在一艘追忆往事的小舟上。杨生前,在他睡睡午觉、喝喝红茶、刷新立体西洋象棋连败纪录的间隙当中,究竟进行着多么庞大的知性作业呢?尤里安对这一点几乎要感到惊异。

关于杨生前的一切言行和思考,尤里安的脑海中有庞大的记忆,这些记忆已经不可能在量的方面有所增加了。年轻人必须将这些加以整理,进行系统化,当成他今后担负被赋予的责任时可以奉行的信条。

年轻的生命力与所感受到的疲劳,正在他的身心两方面争夺支配权。某一天,他机械地在餐厅独自吃完饭,忽然有个纸杯放到眼前。

“给你这个,喝吧。”

尤里安一愣。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伫立在他视线中的竟是卡琳,也就是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纸杯里面盛满了介于黑色和褐色之间的液体,不同于咖啡和红茶的香气刺激着他的嗅觉。

“……谢谢。”

这一杯颜色难以形容的液体,它的味道更是难以想象。少女一直板着面孔注视着尤里安表情的变化。此时,她皮肤表面的薄冰好像融化了。

“这不是什么饮料,是药呀,当然不好喝。这是克罗歇尔家传的解乏药。原料和制法是秘密,有安神的作用。”

卡琳蓝紫色眼眸中绽放出来的光芒来回移动。伊谢尔伦现在的人口和三年前的“鼎盛期”比起来,仅有当时的五分之一,所以人影遮断视线的情况也减少了。

“机灵的人全都离开了,整个伊谢尔伦似乎都变得空旷起来。”

“可是你并没有离开呀。”

“真不凑巧,因为我呀,不喜欢搬家。而且我很敬爱菲列特利加·G·杨夫人,所以想留在这里帮助她。”

这表白让人听了十分舒服,比克罗歇尔家传的药更有效,尤里安的疲劳顿时像阳光下的霜一样快速消退了。

“不过,这是当然的吧。看到菲列特利加的身影,却不去帮助她的话,那还能算个女人吗?”

“男人也是一样啊。”

说完之后,尤里安心想这句话真是多余。不过卡琳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选择了漠视的态度。她把手指顶在姣好的下巴上,说道:“菲列特利加有一年,而我的母亲只有三天,与她们的另一半在一起生活。”

卡琳好像无意谈论母亲的另一半,遂将话题放在菲列特利加身上。

“我曾经问过菲列特利加一个很失礼的问题,就是杨提督有什么地方吸引她。那时菲列特利加的表情别提有多得意了,她回答——等有一天,当你遇见一个满心想把被赋予的责任完成的男人时,你就明白了。”

卡琳的视线好像在鉴定美术品的真伪似的,倾注在尤里安身上。被鉴定的对象轻轻地耸耸肩膀,说:

“如果不用尽责任就行的话,我倒真想这样。可是,也没有一个人来替我。”

如果说是因为自己还没长大,或许是尤里安给自己过高的评价了。就算以完全成熟的才能来做他目前的工作,或许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好像觉得自己还不成熟,或许事实也是这样,但不成熟并不可耻。像我就会把不成熟拿出来卖弄,还过得很快活。”

卡琳轻轻地摇了摇淡红茶色的头发。她那蓝紫色的眼眸,就像从彩虹上截取下来的一部分,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不愧是先寇布中将的女儿啊。”

尤里安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不过没有说出口。是否可以将她表现出来的亲切当作是恒久的呢?不,原本连亲切都说不上。或许她眼前的态度只是妥协,抑或只是心血来潮?

“菲列特利加真的很伟大。但或许正因如此,男人就得意忘形了。我并不是指杨提督,但那种利用女人的宽容不负责任的男人是最差劲的。”

这些责问的矛头当然不是针对尤里安,但尤里安还是替当事人缩了缩脖子。如果是当事人的话,大概会嗤之以鼻,然后大言不惭地说些“如果想对男人说这说那,至少要先把一打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以后再说”之类的话。

在两人的背后有一盆观叶树的大盆栽,大盆栽后面有两个闲人,他们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正通过换气系统的风捡拾着吹送过来的对话片段。奥利比·波布兰脸上挂着用一个“坏”字难以完全形容的微笑,远远地望着尤里安和卡琳的身影。

“哎呀,哎呀,这边的父女关系还没有修复,人家那边就已经和好了呀。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漂亮女孩贴过来,尤里安的命运一定是从杨提督那边传下来的。”

“你还说呢,人家可只有一个女人。”

“只是忌妒是不行的,亚典波罗提督。关于女人哪,1下面就是0,没有什么小数点。”

“谁忌妒了?这世界上和你持不同价值观的人有的是。”

“是只把侠气和醉狂指向革命的人们吧?”

两个人顿时像年轻的食肉动物似的,露出笑容,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尤里安那边,想再过过眼瘾。只是对方早已离开了,两个爱制造麻烦的人只好让视线流向虚空。

“嗯,怎么说呢?年轻人能不闹别扭地在精神方面茁壮成长,到底也是一件好事啊。”

亚典波罗也还处在被称为毛头小子的年龄,却一本正经地喃喃自语。波布兰也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赞同道:

“青春岁月中,如果只有革命的话,就显得太孤寂了。青春真是太好了。”

严肃与笑话就像是两条铁轨上的轮子,带领着伊谢尔伦快车,一天天快速奔向前方。

“关于我们自己的正式名称,如果定为共和国的话,与帝国政府之间的关系就没有修复和妥协的余地了。而且,国家、政府、军队这三者的关系也会变得过于复杂。有没有什么适当的名称适合我们这个小组织?”

菲列特利加这么一说,连先寇布、亚典波罗及波布兰这些平常反对太严肃的男人们,也都认真地思考起来。这大概是她担任主席以来最大的一件事。

不久后,波布兰那绿色的眼眸闪亮起来。

“伊谢尔伦公社,这个名称不错吧,简洁明了。”

一听到这句话,亚典波罗立刻叫道:“驳回!”

“为什么?希望你不要用贫乏的喜好来判定事情。”

“在革命史上,凡是命名为公社的革命组织全都在中途失败了。我可不想让伊谢尔伦成为民主共和政治的坟墓。”

亚典波罗意外地严肃起来,连波布兰也没敢再打岔。

于是众人都陷在思索的沉默中。不过,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凯斯帕·林兹上校用冷淡的口吻接着发言了。

“只有名称标新立异并没有实质意义,而且杨提督一向讨厌这种事情。反正也不是永久的名字,就叫‘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各位以为如何?”

虽然没有大多数人赞同这个提案,却也没有人反对,结果就采用了这个平凡无奇的名称。至于这个平凡无奇的名称能否在历史上永远留下迷人的光彩,就要视其今后的发展如何了。

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为了容易区分它和艾尔·法西尔独立政府,这个组织就有了“八月新政府”乃至“八月政府”这些别称。

在主席菲列特利加之下,至少也要设置一些辅佐她的机构。决定这些事情也必须进行协商。后来就以自由行星同盟初期的组织作为参考,又召开了三次协商会议。

最后,共设立了办公厅、外交、情报、军事、财政、经济、工部、法制、内政九个部门。在这个小小的组织中,如果设立过多部门的话,也只是徒增麻烦。

所谓工部这个部门,不管在名称上也好,还是在管理内容方面也好,都是模仿帝国的工部而设定。借用好的东西时没必要忌讳,这是他们一致达成的共识。要塞内非军事的硬件设施能源,都由这个部门来管理。

部门诞生之后,就要设置责任人。目前,军事负责人就由军政和补给方面的权威卡介伦来担任,其他的人事任职暂时保留。尽管如此,尤里安并不太悲观。

跟随国父海尼森一起长征的人当中,连一个帝国的重臣、富豪或是知名人士都没有。这些在反专制的思想下,长期以来一直忍受虐待与压抑的默默无名的人们,熬过了长达半个世纪的苦难之旅,终于完成了建国大业。不仅是菲列特利加和尤里安,没有任何人从一开始就是大名鼎鼎的存在,就是拥有光辉业绩和荣耀的伟人。

“只把亚雷·海尼森和杨威利的肖像并排挂在总会场、中央委员会、主席办公室以及革命军司令部这四个地方,其他的公共场所则一律禁止,以免造成个人崇拜……”

菲列特利加的提案让尤里安脸颊上微微绽放笑容。他想起了当初杨和菲列特利加结婚时,杨板着面孔的样子。

“和国父并列在一起,杨提督可是会害羞呢。他会说身份不配的。”

“他希望的是在天上或来世的时候,都能好好地睡着。不过至少得让他看到他遗留的作品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就这样,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的八月八日来临了,这是杨离世后的第六十九天。

这一天,共和政府将正式发表成立宣言。菲列特利加·G杨向陶制棺木中丈夫的遗体致哀之后,在尤里安·敏兹的伴随下,前往宣言仪式的会场。

“亲爱的,请在天上看着我好吗?”

菲列特利加一面在心里呼唤着先行离她而去的丈夫、两次改变她人生的男人,一面走上讲坛。几万名男女挤满了广大的楼层,将视线和热气全部集中在她身上。透过麦克风,她的声音将从宇宙的一个角落,向全人类宣告这棵幼苗的存在。

“我,菲列特利加·G·杨,代表所有支持民主共和主义之人的意愿,在此庄严宣告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成立。自亚雷·海尼森以来,自由、平等和民主就是人类崇高的追求。为了实现这个宏伟的目标,人类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战斗。今后,这种战斗仍将继续下去……”

她的声音并不大,也不高昂。因为菲列特利加呼吁的对象,严格说来只有一个人。她深深地知道自己只是个代理人。

“在这个不利而不幸的时刻,我要向保护民主共和主义幼苗的各位女士和先生致以深深的谢意,谢谢大家。并且希望在一切完全结束之后,我还能向各位说一声:辛苦了,谢谢您……”

在她的声音中断后,一瞬间,数万人形成的静寂充满了整个会场。接着,在尤里安·敏兹、达斯提·亚典波罗、奥利比·波布兰等人的带领下,众人开始高呼。

“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万岁!”

“去死吧,莱因哈特皇帝!”

欢呼声与贝雷帽四处飞舞,无数只手臂伸向空中。

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八月八日,伊谢尔伦共和政府诞生了。帝国和它的人口比例为四百亿比九十四万,后者仅为全人类人口的四万两千五百分之一,但它仍然高高地举起了民主共和主义的旗帜。

罗严克拉姆王朝统治下的银河帝国仍然没有实现全宇宙的统一。杨威利的骤逝,对于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统一而言,究竟会起到促进还是阻碍的作用?在活着的人当中,没有人能够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