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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利离世、莱因哈特皇帝发布迁都令,在这些大动荡中,战乱看来已经暂告一段落,安定的季节要来临了。那些暗杀杨威利的实际执行者,也可以说是替这个季节拉开序幕的人。尽管他们立下了这个“功绩”,却没有一个人能安享这新来临的季节。
当时用来暗杀杨的两艘帝国军驱逐舰已在六月上旬被发现。其中一艘只剩下残骸,漂浮在瑞达Ⅱ号附近的宙域。另外一艘则在暗杀杨威利之后,在逃亡途中被布罗上将麾下的巡航舰群拦截。当时这艘驱逐舰无视停船的命令,企图逃走,但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几十道光束集中发射到舰艇上,舰上所有的成员都在那一瞬间化成了火球。
就这样,暗杀杨威利的犯人全都“殉教”了。直接狙击杨的人,连姓名都未曾公诸于世,就这样无名而终。
至于暗杀杨威利的犯人乔装成帝国军将士一事,当然立即展开了调查。不过后来大约有十名军官和下级军官自杀,调查工作虽不至于无法进行,却已变得极为困难。很明显,他们也因成为殉教者得到了自我陶醉和满足。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就任新领土总督,军衔和各部尚书同级。在军务和政务上,他统辖的范围遍及自由行星同盟到去年为止的整个区域。麾下的军队有舰艇三万五千八百艘,将士多达五百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名。这支军队的总名称叫“新领土治安军”,不过在非正式的场合,也因总司令官的名字而被叫作“罗严塔尔军”。
他选择用来行使职权的总部,就是过去同盟政府经常举行酒宴或是集会的优佛利亚高级饭店。他在此设立了总督府。
五百万将士,这已经是足以凌驾自由行星同盟末期总兵力的大军了。仅由一名军人指挥的话,或许是太过庞大的物理力量。一面要统率这支常常充满思乡情绪的大军,一面又要支配这片直到昨日为止还是敌国的广大领域,罗严塔尔的责任是非常重大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要被这个责任给压死吧。
然而罗严塔尔毫不在乎地上任了。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就证明了自己的处理能力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也完全有效。到这一年七月底,旧自由行星同盟的民众虽称不上积极,却似乎也接受了总督的统治。消费水平和治安水准也没有跌破同盟末期的水平。尽管有五百万帝国军人身为治外法权的对象,不过现在军纪严正,并没有士兵犯下恶性犯罪案件。反而是失控的旧同盟军脱队者犯罪问题较为严重。
罗严塔尔将自己的职权划分为军事(包括治安)和政治两个范畴,并分别设置了助理。在军事(包括治安)方面,由连续几年辅佐他的贝根格伦上将担任军事监查长官的职务,事实上等于代理总督的地位。
不过,格利尔帕泽和克纳普斯坦等人对这项人事安排略有微词。因为他们也都是上将级的人物,但在形式上却必须隶属于与他们同级的贝根格伦。他们原本在雷内肯普麾下,在雷内肯普死去后,就暂时直属于莱因哈特,这让他们多少对贝根格伦怀有优越感。
另外,过去曾在舒坦梅兹一级上将麾下担任干达尔驻留司令部总书记官的里裘中将,由于自身的实务能力和对旧同盟国内事务的了解,被任命为贝根格伦的副手。他与其说是军人,还不如说是一位后方的军事官僚,所以并没有参加“回廊战役”,躲过了与司令官一起战死的命运。不过这是一个次一级的职位,所以他与诸位上将的不满无缘。
有一天,罗严塔尔把格利尔帕泽与克纳普斯坦两位上将召进总督府的办公室,用夹杂着讽刺的口吻训谕:
“你们两个对军事监查长官的人事命令好像很不能释怀。其实,贝根格伦比你们年长,担任上将的资历也比你们久。如果不用他,而由你们当中的一位出任,另外一人难道就能满意吗?”
两人一言不发地退出去了。此后,他们至少不再公开表露心中的不满了。
另外在政治方面,由于莱因哈特皇帝的推荐,罗严塔尔任用曾短期担任内务部次官和民政部次官的技术官僚尤利乌斯·艾尔斯亥玛来担任助理,任职民事长官。这一位恰巧是克涅利斯·鲁兹一级上将的妹夫。
还有一位高等参事官,那就是优布·特留尼西特。艾尔斯亥玛虽然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官吏,但是对旧同盟国内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所以这方面还需要一个能提供建议的人。不过对这样一个只为谋求一己的安泰,将国家与人民全部抛弃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
“皇帝有时也会有这种奇妙的人事安排。在杨威利意外死亡之后,随即又让原来的同盟元首以帝国官僚的身份回国。难道这是讽刺民主共和政治的表示吗?”
贝根格伦十分不解,罗严塔尔却多少能了解皇帝的心情。现在只有通过羞辱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才能让人获得一些快乐吧。特留尼西特能够成为一国的元首,并且身兼最高行政官,当然有相当的才干。不过他那种行动原则与莱因哈特的审美意识相比,可说是相距甚远。
“嗯,算了。只利用特留尼西特的能力和知识即可,没有必要去接受那家伙的人格。”
罗严塔尔所说的“用而不信”,在正式的记录上流传下来。这位金银妖瞳的新总督早在心里做好打算,只要特留尼西特言行不轨,就以自己的权限一举将他处决。但为了制造处决他的借口,反过来就要接纳这个令人不悦的人,这也是另一方面的因素。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脱离伊谢尔伦要塞的将士们希望回归海尼森。
听到这个要求,罗严塔尔一黑一蓝的眼眸闪烁着思虑的神色。里裘中将前些日子在与他们的交战中失去了上司,悲愤之感记忆犹新,自然无法对他们怀有好意。
“应该如何处理他们?就算他们脱离了要塞,但终究是曾经非法占领要塞、反抗皇帝之辈,难道可以无条件地赦免他们的罪行?”
这个意见确实也有道理,不过从罗严塔尔的立场来说,他无法武断地下结论。
“如果把超过一百万的男女全都拘禁起来,恐怕有点不现实。而且旧同盟的人心也要考虑。如果让他们的不安扩大,岂不是件蠢事?”
罗严塔尔经过一番思考,做了以下指示:凡是“脱离者”搭乘的运输船,允许在海尼森第二军用宇宙港着陆。“脱离者”当中,一般的平民和非战斗人员一律给予自由,并且在今年内授予帝国臣民的公民权。下级军官和士兵则在登记姓名后,即可各自回家。
至于军队的军官以及曾在艾尔·法西尔自治政府担任公职的人,则必须要登记姓名、地址,留下指纹,并且在帝国政府下达正式的处置措施之前,每月一次到总督府报到,更换新的登录卡。
采取这些处置后,罗严塔尔又陷入沉思,原来他在高级军官名单中发现了姆莱中将的名字。
这位曾作为杨威利的参谋长,在军务处理及司令部运作方面以手腕坚实而闻名的男子,竟然也脱离了伊谢尔伦,而且还主动统率脱队者。这一次脱离要塞的人有这么多,也是受他影响的缘故吧。
“大概是杨死后,他不看好伊谢尔伦的前景。人心虽然不是永久的,不过因为这样就变节的话,虽然是别人的事,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你这么认为?回想一下利普休达特战役刚刚结束时发生的事情吧,贝根格伦。皇帝为什么会眼睁睁地让刺客闯到御前?你不认为这是个该留意的故事吗?”
听金银妖瞳的上司这么一说,贝根格伦无言以对。三年前,当门阀贵族联合军的盟主布朗胥百克公爵败亡的时候,其心腹安森巴哈准将把主君的遗体拖到了莱因哈特的面前。当时众人以为这是他的背叛行为,但他真正的企图却是暗杀莱因哈特。危急之时,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用身体护住了莱因哈特,为挚友的未来牺牲了自己。
“那么,是不是要收押姆莱这号人物?”
“不,还没有必要这么做,只要对他加以监视就行了。”
总之,罗严塔尔并没有要重罚这些脱离伊谢尔伦要塞的人的意思。他现在盘算的,反倒是大加颂扬已故之人杨威利。这样一来,旧同盟民众对这些背离杨的人的批判情绪就会高涨吧。
在这些流入海尼森的“脱离者”中,有一名自称是善良平民、本籍费沙的男子,年龄大约三十岁,是个富有活力、一脸辛辣表情的青年。
原来他就是在费沙名声颇高的独立商人,也是已故的杨威利的友人波利斯·高尼夫。跟随他左右的是事务长马利涅斯克和驾驶员维洛克。这些成员如果在国内安全保障局里被敲打一番,大概会落下两三公斤的灰尘。
“曾经是自由商人国度的费沙,现在已经沦落为皇帝陛下的直辖地、帝政的大本营了,不是可以长久过活的地方。”
现在高尼夫正踩在行星海尼森上,但是关于海尼森的事,他反而没有提及。马利涅斯克思虑深远地回应道:
“不过,把政治和军事的中枢放在费沙,联系起整个经济和交通,足见皇帝也不是单纯的军人。”
“所以他一点都不可爱。天生一副好面容就够了嘛,他应该觉得满足,然后把才能或是才干分给别人就好了。”
高尼夫一边臭骂,一边把充满敌意的眼光投向总督府主办的“杨元帅追悼仪式”的海报。
“这个新总督也不是个软角色,也想借此多捞点政治成果……”
他忽然闭上了嘴巴。他的视线被经过海报前面的四五个穿着灰色服装的男人吸引了。事务长怀疑的视线,交互在注视者和被注视者的身上游移。
“怎么了,船长?”
“什么怎么了,去年你不是还和我一起到地球那个鸟不生蛋的行星去了吗?我刚刚看到的那张脸,曾在阴森的地下神殿里见过,好像是主教还是大主教什么的。”
维洛克的黑眼珠顿时亮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下令暗杀杨威利的,很可能就是那伙人。”
“嗯,非常有可能。在暗杀现场的只是些活的凶器。用那些活的凶器逞凶的家伙们,现在一定正在哪里举杯庆祝呢。”
高尼夫把怒气都集中在鞋底,重重地踹了地面一脚。
那三个被带到伊谢尔伦的地球教徒,最终还是没有招供。更准确地说,他们这些教团下层的人一开始就不可能被告知最重要的机密。他们认为杨威利是宗教的敌人,所以要根据神圣的旨意将他消灭掉,并十分盼望为此殉教。尽管巴格达胥上校用尽一切毒辣的逼供手段,最后仍未奏效。围绕着如何处置他们的话题,伊谢尔伦的将领间多少有些争论。
在目睹杨死亡的时候,尤里安瞬间爆发出激动的情绪,将暗杀者们打倒在鲜血的泥泞当中。但要宣判死刑的时候,他却欠缺决断。没等处置决定下来,几天后,这三个地球教徒便相继自杀了。其中两个是咬舌自尽,另外一个则是在单独拘禁的牢房内撞墙而死……
“尤里安这孩子的才能是足够了,但处事时要学点刁横才行。光凭理想和理智是不可能胜过那个皇帝的。”
“船长一贯的主张又来了。不过,那孩子虽然年轻,却做得很好呀。他毅然决定要继承杨提督的遗业,不是很勇敢吗?”
“如果他总是把杨拿来做榜样的话怎么办?杨已经死了。杨那个家伙也真是的,如果是和皇帝决战的时候被打死,就另当别论了。谁知道他的死法竟是如此意外。”
“罪不在他,在那些地球教徒。”
“我早就明白,所以才一直跟踪他们。”
走进里面的街道,他们三个人又继续跟踪了二十分钟。不久,那群身穿灰色服装的人被吸入一栋宅邸的后门里去了。隔了足够长的时间后,波利斯·高尼夫靠近了那堵高耸的石墙。他用视线扫过门前的门牌,低声地笑出来。原来那上面写着“优布·特留尼西特”。这栋曾经是旧同盟最高评议会议长私人宅邸的豪宅,如今正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着最近已经更换头衔的主人归来。
“看来,这家伙在海尼森同样可以上演有趣的戏剧哪,我们就暂且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