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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那天,帝都还没有正式迁往费沙。帝国军一级上将奈特哈尔·缪拉以皇帝代理人的名义,前往伊谢尔伦要塞致哀。当时他仅乘旗舰帕西法尔前往,随行的只有欧拉少将和拉杰尔上校等人。
缪拉的致哀当然让伊谢尔伦要塞的人都深感意外。“死间”的疑虑不是完全没有,但莱因哈特皇帝还不至于为了玩弄策略,把缪拉这种重量级的军部人物牺牲掉。毕竟从皇帝的性格来看,他是不可能玩弄这种阴险手段的,尤里安心想。
华尔特·冯·先寇布也赞同尤里安的意见。不过他的表达方式就显得委婉多了。
“那是因为莱因哈特皇帝喜欢装酷,连杨提督在世的时候都这样,何况提督现在已经过世了。他当然懒得和我们这种小人物耍手段。”
另外,菲列特利加说:
“他生前对缪拉提督赞赏有加,如果听到缪拉来了,一定会很高兴吧。真想让他们见一见面啊。”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缪拉被邀请进入要塞。
奈特哈尔·缪拉一级上将这年正好三十岁。这位有砂色头发和砂色眼眸的年轻军官,以几近恭敬的郑重态度会见了伊谢尔伦的代表们。他不善言辞,不过无论是他简短的致哀辞,还是瞻仰安置在陶制棺木中的遗体的态度,都让人充分感受到他的诚挚。他对菲列特利加说道:
“能见到您真的很荣幸。您的丈夫,对我军来说是最强大而且最优秀的敌人。”
三年前,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以交换俘虏的使者身份来到伊谢尔伦时,尤里安曾经与他见过一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是自我表现欲强烈的人,却给尤里安的人生烙下了一段难忘的记忆。所以那年收到吉尔菲艾斯的讣告时,尤里安真的有种星星从地平线上陨落的感觉。
在地球时,尤里安隐瞒了真实的姓名和身份,与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见过面,他给尤里安的印象也是如此。与帝国军最高级将帅的会面,从未给尤里安留下不愉快的印象。他现在才知道,莱因哈特皇帝能够擢用这样的将帅,确实有作为一位君主的雅量。
缪拉滞留在伊谢尔伦的时间并不长,这是为了避免招致“前来刺探内情”的误解。就在出发前极短的时间里,缪拉和尤里安在俯视港口的一室共饮咖啡,进行了交谈。
“敏兹先生。”缪拉对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尤里安,也是用敬称来称呼。尤里安虽刚及弱冠之年,但他是杨威利的代理人,缪拉才这么遵守礼节。不过,缪拉本来就对晚辈和属下一直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态度。组成粗暴和勇气的元素并不相同。这位青年在巴米利恩会战时曾三次换乘旗舰,由于他奋勇作战,才阻止了杨威利的宏图。
“敏兹先生,虽然皇帝并没有授予我任何政治上的权限,不过,如果各位愿对皇帝表达和平或是恭顺的态度,我可以将各位的意思转达给皇帝。您认为如何呢?”
如果对方是以一种胜利者的优越感来说这些话,尤里安一定会强烈反驳。但正因为对方并不是这样的态度,尤里安也没有立刻回答。经过几瞬的思考之后,他回答道:
“缪拉提督,请原谅我做这样的假设。如果你们大家敬爱的莱因哈特皇帝过世,各位所尊崇的旗帜会有所改变吗?”
“铁壁缪拉”从这个问题中有所领悟。
“诚如敏兹先生所言。我说了些没来由的话,请您原谅。”
看着比自己年长的缪拉如此诚恳地低下头,尤里安着实感到惶恐。现在他内心正尝试着另一个假设,如果自己生在银河帝国,或许也想成为像缪拉这样的军人吧。过去杨威利曾经对他谈起过和吉尔菲艾斯的会面,“不管是怎样了不起的人,如果所属的阵营不同,就免不了要互相残杀”。尤里安一面让这段回忆浮现在脑海里,一面对即将踏上归途的缪拉致意。
“接下来,大概要在战场上和您会面了。在那之前,祝您健壮依旧。”
“我们彼此祝福吧。”
缪拉砂色的眼眸充满了柔和的微笑,让人很难将他想象成敌人。不过他的眼眸中接着却闪过怀疑的眼神。要塞的港口里,许多运输船已经完成出发的准备,带着行李的男男女女正排着队准备上船。他们的服装杂乱多样,尤其是邋遢地穿着旧同盟军军服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是怎么回事?哦,如果方便,可以请您告诉我吗?”
“那些是看破了伊谢尔伦的将来,想脱离这里的人们。缪拉提督,我知道对您提出这样的请求不合情理,但如果帝国军能保证这些人平安回到海尼森,我就太感激了。”
事实上,吃惊的不止缪拉一人。华尔特·冯·先寇布就曾经对尤里安开放仓库,允许脱离的人搬走物资的做法提出异议。他说,就算那些物资可以再生产,也没有道理把装着金币的袋子硬塞到盗贼的手中。而年轻人的回答是这样的:
“反正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空放着也没用,还是让他们拿走使用比较好啊。我们又不能给他们支付薪水或退休金。”
“老好人。”
先寇布夹杂着苦笑说。缪拉虽然是敌人,但好像也为尤里安的宽容有些忧虑。
“我答应给予安全保证。我本来不应该说这种话,但在那些脱离者当中,倘若有人成了我方的协助者,您岂不是有麻烦?”
“是的,会有麻烦。不过我们只能甘心地接受。他们也算是被情势所迫,才不得不这样做,我们也没有权利说三道四。”
杨的弟子要向师父学习吗?缪拉砂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这样的眼神。不过他只留下了善意的微笑,然后离开了伊谢尔伦。
尤里安目送缪拉离开后,和卡介伦说:
“将来会怎样姑且不论,就眼前来说,可以看出莱因哈特皇帝似乎要在个人感伤的范围内处理伊谢尔伦问题。杨提督一辞世,他就无意再施行以前那种层次的政战策略了,可以这么说吧?”
尤里安一面说着,一面啜饮着自己冲泡的红茶。
“确实如此。没有了杨威利,伊谢尔伦这个要塞对他而言,只是边境上的一块小石头。”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尤里安循着自己思索的轨迹说:
“皇帝要迁都费沙。这么一来,费沙回廊将成为联结新统一帝国的大动脉。边境宇宙地区的开发将从费沙回廊的方位扩展开来,而人类社会的扩大也将以费沙为中心向四方推进吧。就算没有伊谢尔伦,人类的社会和历史同样还是会进步。我想皇帝是想达成这样一种状态。”
“皇帝当然会这样想,不过真正让我觉得惊讶的,是你竟然能看破这一点。你的战略判断力真了不起。”
尤里安对卡介伦的赞赏点了点头,但并不是肯定他的话,而是基于一种反射动作。尤里安现在正拼命想再现杨生前思考过的战略地图。尽管最终还是只能靠他的才干进行判断,但尤里安能依赖的也只有这个了。
“皇帝亲征伊谢尔伦本来就是情感的产物,他对伊谢尔伦回廊这么固执,并不是因为这个回廊中有一个要塞,而是因为有杨提督。”
“嗯,也许是这样。所以杨过世的同时,皇帝也重新回归一个冷酷战略家的本分了。那么,你看以后的情势会怎么演变?”
“这不是预测,而是期待。”
“哎呀,连说话的样子都像杨了。”
卡介伦如此调侃之后,尤里安才第一次露出笑容。这是迄今为止尤里安露出的无数笑容中最成熟的一次,卡介伦想。不过这里面或许有偏袒的成分。
“杨提督过去经常说,只有在伊谢尔伦回廊的两端存在不同的政治和军事势力的时候,伊谢尔伦要塞才能产生战略价值。”
“嗯,这些话我以前也听过。”
“现在伊谢尔伦能够保持安泰,理由非常讽刺,就是因为它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当它的价值重新恢复的时候,也就是帝国产生分裂的时候,伊谢尔伦的转机就会降临了。”
“嗯……”
“总之,我不认为事态会产生急速变化。国父亚雷·海尼森的一万光年长征花了五十年才完成,伊谢尔伦大概也是如此吧。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五十年以后,我就将近九十岁了,如果那时还活着……”
卡介伦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苦笑。他现年三十九岁,还正值少壮之年,不过却是除了梅尔卡兹以外,所有留下的将领当中最年长的。
“不过,你,还有杨夫人,也都毅然接下了这些出力不讨好的职务。杨夫人大概会被人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政治地位具有权威性,利用丈夫的名声。而你呢,如果失败了,当然会遭一顿痛骂。如果成功也没什么大不了,人们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受到杨的余荫的庇佑,或是横夺了杨的构想之类吧。”
“被说成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成功。”
只有这句话是尤里安想说的。
就这样,所有想脱离伊谢尔伦要塞的人都在七月离开了。从这个时候起,留下来的人们才开始创建新的组织。
留下来的人共计九十四万四千零八十七名,其中男性有六十一万两千九百零六名,而女性只有三十三万一千一百八十一名,而且女性大半都是男性的家眷,单身的很少。虽然人口构成中的男女比例不均衡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不过迟早会成为问题。
“这会成为问题,将近一半的男人都是‘失业’状态,我也一点都不想去协助那些没出息的家伙。”
奥利比·波布兰用带着残余酒香的声音悠然地宣称。听到这句话,尤里安知道他已经从精神失调的状态中恢复了,内心很高兴。
“不管怎么说,最后是一定要留下军队这个组织的。不过这么一来,就没有办法倾全力进行新国家的建设了。”
那该怎么办呢?此时,尤里安必须重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