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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一道敕令颁布:银河帝国的首都将正式迁移至费沙。随着此道敕令的颁布,国务尚书等所有内阁成员也必须在这一年年底前全部搬迁到费沙。另外,身兼首都防卫司令官以及宪兵总监的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也将把整个司令部迁移到费沙。而奥丁的防守将由帝国军后方总司令官艾尔尼斯·梅克林格一级上将负责。
由于这个敕令的颁布,上至国务尚书,下至下级官吏,还包括他们的家人,总计有超过一百万的人员必须要进行几千光年的迁移。这么一来,希尔德在时隔一年后终于又可以和父亲见面了。另外,米达麦亚元帅的妻子艾芳瑟琳也将前往丈夫任职的地点,开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长途旅行。
这些与迁都相关的大小事宜正在进行的时候,大本营幕僚总监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不得不惦记起一个人,就是皇帝莱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冯·格里华德大公夫人。
这位美丽的姐姐在莱因哈特人格形成的过程中发挥了重大的影响,后世的历史学家对这种影响的评价,与其说是一门学说,倒不如说是一种常识。安妮罗杰在行星奥丁佛洛依丁山地的山庄隐居已近三年。在这段时间中,这对堪称宇宙最美的姐弟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当莱因哈特失去他不应该失去的东西时,过去那段充满春日光辉和夏风旋律的美好时光就和现在断绝了联系,成了无法触及的往事。
“是不是要请格里华德大公夫人移驾到新首都来呢?”
希尔德自知提出这样的问题,有僭越幕僚总监身份之嫌。莱因哈特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每当希望看来无法实现,或是他未经整理的心情受到冲击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玛林道夫小姐,这件事和军务没有关系。比起宫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杂事,倒不如把你的聪明才智放在和宇宙霸业相关的事情上。”
这样的说辞,似乎让莱因哈特觉得自己在严厉拒绝别人的干涉。于是他好像要让人听听他的心情似的,自言自语般说起来:
“吉尔菲艾斯的墓在奥丁,虽然朕依照自己的考虑迁走了政厅和大本营,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随意移动故人长眠的场所啊。”
利用这种间接的表达方式,莱因哈特将无意请姐姐到费沙的意思告诉了美丽的幕僚总监。希尔德无言以对——自己为什么硬是提出这样一个让人心情变糟的问题呢?她也常常没有办法用理性解释自己的心情,这让她怅然若失。
“朕还是会回到奥丁去的。不过,回去的时机还没有掌握在我的手中。因为在回去之前,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要解决。”
那是什么呢?希尔德心想。不过她没有问。
此时莱因哈特正伫立在回忆的深渊旁,凝视着过去的水面。时针逆向回转,白昼的光和夜晚的暗急速交替之后,夜晚的黑暗成为胜者,将莱因哈特的回想视觉化了。
“……姐姐,好黑哦,好黑哦!”
不记得是四岁还是五岁,有一次半夜里睁开眼睛时,莱因哈特感到沉沉的黑暗靠了过来,几乎要将他幼小的身体完全吞噬。他拼命地呼喊求救,不断按着枕头旁边的电灯开关,却一直不见有亮光来驱除黑暗。后来才明白,原来是父亲没有缴纳电费,电被停了。好一个“皇室的屏藩”,这就是值得感动的贵族的生活水平。
一听到弟弟的叫声,安妮罗杰便从隔壁房间飞快地奔过来。仔细想想,在一片黑暗当中,真不知那时穿着睡衣的姐姐是如何敏捷地赶过来的。但每当他有需要的时候,不管何时,姐姐都一定会赶到他身边。
“莱因哈特,莱因哈特,已经没事了。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姐姐,好黑哦。”
“虽然很黑,不过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你的金发,在漂亮地闪闪发光呢。”
“你金黄色的头发照亮了黑暗,你自己就是光的泉源哟,莱因哈特。这样的话,你就什么都不怕了呀。不管是什么样的黑暗,都没有办法伤害你。让你自己变成光吧,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无精打采地用白皙的手将落在前额的金色刘海拢上来。每次只要他有需要就会叫姐姐,而姐姐也总是应他的需要来到他身边。当姐姐不再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是否就是姐姐第一次向他求助的时候呢?然而莱因哈特却没有力量回应姐姐的求救,不是吗?他知道自己欠姐姐的实在是太多了。
在繁忙的日子里,一份既让人意外又令人不悦的情报传到了莱因哈特手中。
优布·特留尼西特向皇帝请求官职。
他曾经担任过自由行星同盟国防委员长和最高评议会议长的职务,对祖国的败亡要负绝大部分责任。当时他宣称要躲避旧同盟过激派的报复,所以移居到帝都奥丁。不过他才四十五岁,作为一位政治家正值少壮之年。他不知疲倦地利用自身的行动力和财力,目的与其说是做官,不如说是猎官。
莱因哈特好像看到了不洁的东西,表情充满不悦。经过几秒钟的沉默,他恶作剧般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点点头。
“特留尼西特那么想求得官职吗?那就照他的希望给他一个!罗严塔尔正好也需要一个精通旧同盟领地事务的行政官来辅佐他吧?”
希尔德最初是惊讶,接着便是发愣。
“陛下,不至于……”
“新领土总督府高等参事官,这个职位不是很适合那个人吗?让旧同盟的市民把石块都投到他身上的话,罗严塔尔也就获救了,不是吗?”
“或许不见得一定要进行这样的人事安排,可以让他到边境的行星上从事开拓事务之类,陛下以为如何?”
莱因哈特笑了笑,轻轻摆摆手。
为了自身安全来到帝都避难的特留尼西特,第二天就接受了这道显然不合情理的人事任命。
“他接受了?”
虽然这是自己颁布的任命,莱因哈特却感到沉重的不快。他明显错估了特留尼西特的羞耻心。莱因哈特原本认为特留尼西特不可能接受这个职位。一旦他拒绝,便能以此为由将特留尼西特永远摒除在公职之外。
“那家伙要带着什么脸皮回到被他出卖的国家?看来他的神经简直比大战舰上的主炮还要粗!”
“这是陛下您决定的事情。”
希尔德的口吻中略微带有讽刺的意味,莱因哈特不快地咋舌。原本他以为特留尼西特会拒绝这个官职,那么所有的事情就解决了。如果对方拒绝,纵使有点恶作剧的味道,却能证明莱因哈特对他的印象没有错。而一旦对方答应了,整件事情就不过是一桩孩子气般的闹剧。自从让菲尔姆特·雷内肯普出任驻海尼森高等事务官以来,这是莱因哈特第一次对自己的人事安排感到不满。
当然,这个人事安排在军部也受到了批评。
“什么?特留尼西特要出任新领土总督府的从属官员?这么一来,罗严塔尔岂不是被硬塞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部下?”
米达麦亚起初苦笑,是因为察觉到了皇帝最初的意图。不过苦笑随即消失了,他不禁有些怀疑。不管特留尼西特怎样厚脸皮,既然接受了这样的职务,或许背后就有什么内幕。
这时,给米达麦亚做参谋的并不是年轻而直线条的拜耶尔蓝,而是年长又思虑长远、经验丰富的布罗上将。他和罗严塔尔的参谋长贝根格伦是老朋友,所以必须关心这件事。
这一切是不是特留尼西特和奥贝斯坦两个人联合起来,为了陷害罗严塔尔所策划的阴谋?布罗虽然也有些疑惑,可是这个问题太重大了,并不能一笑置之。
“每次一有什么事,就怀疑是奥贝斯坦策动的,我也知道这是偏见,但是……”
米达麦亚一面挠着蜂蜜色的头发,一面叹气般说道。现年三十二岁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他本来是把自己局限在纯粹的军人范畴内的,不过事情一旦牵涉最亲密的朋友,他就没办法保持平静了。布罗的意思是以私人信函的形式唤起贝根格伦对这件事的注意,米达麦亚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七月三十一日,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则通信,将通信送到他手上的是安顿·菲尔纳准将。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那则通信。这个男人平时不管处理多么重大的案子,向来都是面无表情,这次也不例外。他读过后,就把它烧掉了。
后来菲尔纳准将为了处理其他事务,再次进入奥贝斯坦的办公室。在接获指示后,他忽然从前几天的记忆中拾起一个话题。
“对了,军务尚书,听说那个优布·特留尼西特又以总督府高等参事官的身份,衣锦还乡地回到被他抛弃的祖国……”
“意外吗?”
“没想到陛下竟将那个方案付诸实行了,特留尼西特真的要被派往旧同盟领地了。他敢接受这个官职,脸皮之厚令人难以想象。难不成有人在背后操纵他?”
奥贝斯坦没有直接回答。
“费沙最近就要正式成为银河帝国的首都了,成为名副其实的宇宙中心。”
“是啊,那么……”
“就连一般的市井百姓,在搬家的时候也会事先进行扫除。难道你不认为不仅是费沙,整个帝国的领土都必须要为皇帝打扫一番吗?”
这样一番话,对奥贝斯坦来说已经算颇为饶舌了。他本来就不是会把事情说明到让部下理解的人。
“对啊,该把潜伏在地底下的黑狐,或是其他的妖怪全部熏出巢穴了。如果为此使用特留尼西特……”
菲尔纳真心感到佩服。他知道上司军务尚书是个没有私心的人,也认为上司为守护国家和皇帝的利益尽忠职守的工作态度值得尊敬。在这一点上,奥贝斯坦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公务人员。
不过,奥贝斯坦所有的想法一直都是沿用一种模式——排除有害之物,谋求帝权安泰。不久后,肃清的北风就要横扫帝国中枢了吧?
“如果因为被虫子蛀蚀就要将柱子砍倒的话,那么房子也会因此崩塌。不管大小,所有的危险人物都被肃清后,还有什么会留下来呢?说不定最后连军务尚书自己都要被压在柱子下面了。”
菲尔纳心中如此想着,但并不打算向军务尚书进言。或许军务尚书早已知道菲尔纳的这些想法,却还是径自推进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