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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发生了一件大事,令所有生活在费沙星球的人都跌进了惊愕的水池。
费沙代理总督尼古拉斯·博尔德克遭到逮捕并被拘禁。根据内务部次官朗古发表的声明,博尔德克是阴谋炸死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事件的共犯。虽然事件发生的时候,博尔德克本人也受了伤,但这正是他将搜查矛头指向别人的奸计。他被工部尚书夺走了实质上的费沙行政官的地位,便对其怀恨在心。这是内务部公布的调查结果。不久后,博尔德克在狱中服毒自杀身亡,这一事件也就此结束。
克涅利斯·鲁兹一级上将当然也为这一事件的发展震惊。
“如果说在那个时候受伤是件奇怪的事,那么奥贝斯坦元帅和我不都成嫌疑犯了?”
鲁兹苦笑了一下,不过表情瞬间就冻结了。他当然不是嫌疑人,但也没有证明自己不是嫌疑人的证据。所以如果朗古有意,不也可以将自己当成嫌疑人对待吗?
鲁兹不得不对这件事感到怀疑。朗古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将博尔德克杀掉,才故意捏造证据,给他扣上不实的罪名呢?但同样没有方法证明鲁兹的怀疑是正确的。况且,诬陷博尔德克会带给朗古什么好处?鲁兹当然无法得知鲁宾斯基和朗古之间达成的秘密协议。
尽管如此,鲁兹也没有忽视这件事,这源自一种令他不悦的恐惧。如果连身为军部泰斗和国家功臣的鲁兹,朗古都能随心所欲加以玩弄的话,那么其他人又会如何?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这个帝国就要成为让一名酷吏横行霸道的场所了吧?或许有点小题大作,不过要除去毒草,就应该在它还是幼芽的时候下手。”
鲁兹当然是一位驰骋沙场的名将,但他并不擅长情报战和谋略战。所以他便将朗古的危险性告诉了一个不但有手腕,而且值得信赖的同僚。
就这样,在帝国历二年七月上旬,身兼首都防卫司令官和宪兵总监的伍尔利·克斯拉一级上将,从同僚那里接获了一则充满危机感的通信。从政治史的观点来看,这未必不能解释成军部对治安官僚的支配权采取的反击。当然,鲁兹根本没有想到这些。
正当朗古极为活跃的时候,一个女人一面冷眼旁观,一面问安德鲁安·鲁宾斯基:
“你相信那个叫什么朗古的男人吗?”
“这不像是你问的问题呀,多米妮克。”
鲁宾斯基或许一点都不想将浪费在朗古身上的热情收回来,他充满精力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那家伙只不过是个小人物。只要让他看看能将影像映得比实物大的镜子,他就高兴了。我只是把他想要的镜子拿给他。”
与鲁宾斯基的表情不同,这个女人脸上挂着笑容,但源源不断的恶意却从她的两眼和唇角溢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借那个小人物的手杀了博尔德克吗?虽然说博尔德克过去是你的部下,现在却成了代理总督大人,在皇帝面前扮起了忠臣的角色,这自然让你心里不是滋味。不过用这样的手法杀害一个无辜的人,你还有心情喝酒?”
鲁宾斯基把酒杯放回桌上,闪闪放光的眼睛深处匆忙变幻着神色,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非常平静。
“你……真的没有察觉到吗?还是你故意装作没有察觉?”
“什么事情?”
“……算了,我告诉你好了。”
如果对方早已察觉,就算不解释也没有意义;而如果对方真的没察觉,说明一下也没什么妨碍。鲁宾斯基仿佛抱着这样的想法,嘟囔道:“博尔德克不过是个道具,我的目的就是要让朗古去杀害无辜的人。他这是在拿绳子绞住自己的脖子呀。”
“如果朗古想要挣脱你的缰绳,你就将他谋杀博尔德克的事情告诉皇帝或军务尚书?”
鲁宾斯基给她的回答,是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多米妮克·珊·皮耶尔瞥了他一眼,走出房间。影子与冷笑在一瞬之后跟上了她。
走过走廊和楼梯,多米妮克来到里头一个僻静的房间。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接着便自行打开了门扉,透进屋内的光线被框成一个长方形。屋内的年轻女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和多米妮克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将视线移开,紧紧抱住怀中的婴儿。
“怎么样,还好吗?”
这位女子并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害怕,似乎是因为自尊。她抱着婴儿再次看向多米妮克的时候,眼眸中隐约闪烁出心中顽固的身份意识。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不久就要被栽上叛逆的罪名了。鲁宾斯基也好,朗古也好,这种人虽然没办法在战场上率领大军击破敌方,却有办法在背后刺那些驰骋沙场的男人一刀。”
沉默在房间里面飞旋一周之后,微弱的声音从女子口中溜了出来,好像在说“那正是我希望的呢”。
“不过,他总归是孩子的父亲吧?”
“……”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多米妮克的问题还是被对方以并非善意的沉默回绝了。不过鲁宾斯基的情妇也没有动怒。
“这个世上的人呀,真是形形色色。既有想生孩子却生不出来的夫妇,也有就要被自己的孩子杀死的父母。偶尔呢,还有被孩子的母亲杀害的父亲。”
婴儿发出了不大的声音,扭动着手脚。
“嗯,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好了。就算你想让这个孩子去憎恨他的父亲,如果时候还没到孩子就先死了,岂不是连本带利都没有了吗?”
当她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婴儿的母亲这才第一次发出声音,跟她要些牛奶、贴身衣物以及其他一些物品。多米妮克非常大方地点点头,说:“好啊,除了那些东西,我再给你带个护士来吧。”
走出母子的屋子后,多米妮克又瞅了一眼鲁宾斯基的房间。映入她视线中的,是鲁宾斯基坐在沙发上用手抱住脑袋的身影。
“怎么了,又发作了吗?”
“头痛啊,好像有只恐龙在我的头盖骨里用尾巴猛力敲打一样。把那里的药拿给我。”
多米妮克一面照着鲁宾斯基的指示去做,一面以一种观察者的眼光注视着她的情夫。她看到鲁宾斯基用那肥厚的手一边按着额头,一边服药,便轻轻捶着他裹在西装外衣里的宽阔背部。
“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吧?”
正确而冷酷的判断,从这位女子的嘴里吐了出来。
“振作一点,就算施展一切阴谋诡计之后,整个宇宙都到了你手中,可是你体内的宇宙坏了的话,就变成大笑话了。要不要让医生看看?”
“医生是帮不上忙的。”
“是吗?啊,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我是没有关系。不过,说看医生没有用,我倒也赞成,因为你的病属于魔法师的营业范畴。”
“什么意思?”
“咦,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你的病一半是来自地球教总大主教的诅咒,一半是鲁伯特·盖塞林格——你儿子作祟的结果,当然没有办法在医生的手中治好。”
就算神经因为这一击受了伤,鲁宾斯基也没有让痛苦表现在脸上。或许是药剂暂时发挥药效的关系,他原本像被荆棘的枷锁勒紧身心的紧张情绪得到了舒缓,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作祟一事就别提了,倒是诅咒这件事或许猜中了。那个总大主教应该有能力做到这些。”
“胡说些什么呢?没头没脑。如果那个总大主教什么的真有法力,把莱因哈特皇帝咒死不就行了?他既年轻又充满青春气息……”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多米妮克停了下来。莱因哈特皇帝最近常常发烧、卧病在床的传言,她也略有耳闻。人类克服癌症的威胁已有十五个世纪之久,但是附在人类精神层面末端,像是爬虫尾巴的东西,却往往将人们拖往迷信的沼泽。多米妮克有些厌烦地摇了下头,随即将鲁宾斯基独自留在屋内出去了。她要为爱尔芙莉德母子准备育婴用品。她也一样,构成她人格的粒子群中,并不是只有一种单色的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