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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七月一日,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第一位皇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在费沙的宇宙港降落。途中并没有经过旧同盟的首都海尼森,而是直飞费沙,不到一个月便能横跨旧同盟领地。

在这之前的六月二十日,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卸下统帅本部总长的职务,以新领土总督的身份踏上了海尼森的土地。五百二十万名将士和他一起留在旧同盟的领地上,帝国政府另外还派遣了一万名文官到这里,全部隶属于总督。

“艺术家提督”艾尔尼斯·梅克林格对这个强大的新总督府的诞生,有以下的叙述: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作为一位军人极为伟大,作为一位行政官也表现出优秀的能力。这个新生的总督府无论是在权限还是规模上,都是过去菲尔姆特·雷内肯普领导的高等事务官府无法比拟的,它实际上支配着一半的人类社会。或许皇帝莱因哈特在最初设想这个机构的时候,是打算由他最亲近的人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来担任总督职务。但自从吉尔菲艾斯成了天堂的子民,堪当此任的就只有奥贝斯坦、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这三个人了。罗严塔尔最终被选派担任这个职务,应该和后来统帅本部改组,其总长的位置形同虚设有些关系。为什么在这三个人当中,偏偏选中了罗严塔尔?这是日后才会产生的疑问……”

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七月七日下午,帝国军的将帅们齐聚在行星费沙的高级饭店“巴尔特安德鲁斯”的沙龙里。除了留在海尼森的新领土总督罗严塔尔元帅及其幕僚人员,米达麦亚元帅、缪拉一级上将、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瓦列一级上将、艾杰纳一级上将、鲁兹一级上将,以及其他十名拥有上将军衔的人员都列席于此。这天上午,由军务尚书奥贝斯坦担任治丧委员长,为法伦海特、舒坦梅兹两位元帅以及首任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举行了国葬,皇帝亲临现场。

负责这次国葬仪式的奥贝斯坦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可引起非议的地方。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表现出反感。毕典菲尔特就讽刺地撇着嘴咕哝:以后所有的葬礼就由那个家伙一手包下来好了,他倒是挺适合做这种工作的,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皇帝一行总算是回到了费沙,当务之急是如何重新整编全帝国军。由于法伦海特、舒坦梅兹两位提督战死沙场,最高将领的阵营不得不进行巨大调整。舰队司令的位置当然不能空缺,同时各个舰队的规模也要重新调整,以保持均衡。

这些事务的处理全是在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统辖下进行的,提督们对此是否衷心欢迎,实在是有些微妙。在罗严克拉姆王朝创立初期,或许军务部和实战部队之间的背离,特别是心理上的相互背离就是帝国军的特征。双方相互承认对方部门的能力和效率,但彼此心理上的距离却称不上近。他们对军务尚书奥贝斯坦个人的反感尤其不容忽视,虽然这样的反感还未到达临界点。

艾尔尼斯·梅克林格一级上将当时并不在场,但他对出席者之间的气氛做了非常准确的记述:

“……回顾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前半年,不禁要为这半年失去的人才之多与失去的历史选择之大而黯然。说起个人的感怀,失去亚德鲁贝尔·冯·法伦海特和卡尔·罗伯特·舒坦梅兹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他们的勇敢和能力无可挑剔,区分忠诚和卑屈的态度尤其值得大书特书。法伦海特在利普休达特战役中一番奋战,失败后虽然成了俘虏,但态度却是如此堂堂正正。而舒坦梅兹在担任旗舰伯伦希尔的首任舰长时,就曾对上司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进行批评,直言让其不要侵犯舰长职权。失去他们之后,众多战友只能默默接受我军的寂寥……

“除了他们两位,还有卡尔·古斯塔夫·坎普、菲尔姆特·雷内肯普这样一流的将帅,都是死在同一个敌人的手里。只有那一个人,他就是杨威利。但是在得知他的死讯时,帝国军将帅们的悲哀却更深了。他们为这位如果活着还可能令他们丧命的敌将,高高地举起了悼念的酒杯。”

而他们的代表,应该要算奈特哈尔·缪拉了。他以皇帝代理人的名义前往伊谢尔伦要塞致哀,回来后就没有说太多的话。

他只是对皇帝以外的人说了句“杨的未亡人可是一位美人哦”,然后便仿佛难以排解心中扩散开来的空虚,默默地端起酒杯。

艾杰纳一直被人评论为除了吃饭喝水以外,一概不动口的人。但用克涅利斯·鲁兹的话来说,“和夫人接吻的时候总该动口吧”。其实鲁兹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最近却显得比较开朗。

就在昨天,鲁兹还转着那略带淡紫色的蓝色眼珠,若无其事地对着副官宣布:

“啊,对了,荷兹拜亚,我决定明年结婚了。”

大约惊愕了五秒半,荷兹拜亚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些例行的祝辞。而鲁兹那淡紫色的目光并没有一点要收回的样子。

“今年之内是不可能了,因为还要服丧。对了,你知道我要和谁结婚吗?”

我怎么知道?荷兹拜亚心想。不过他还是回答:“是不是阁下住院的时候负责照顾您的黑发护士?”

“没错,你怎么知道?”

荷兹拜亚只是随便猜猜,没料到真的会猜中,反而吓了一跳。鲁兹曾救过荷兹拜亚和他哥哥的命,荷兹拜亚一直对这位上司充满敬爱。正因如此,他也希望上司能谈一场诗一般的恋爱。身为帝国军一级上将,找这样一个护士岂不太随便了?话虽如此,他却知道了敬爱的上司并非只有稳重的一面,所以也感到喜悦。

不知不觉间,巴尔特安德鲁斯饭店沙龙里的谈笑转到了恐怖行动的话题上。

“费沙的黑狐还能做什么?权力没有了,权威也丢了,现在只不过是一只躲躲藏藏的黑鼹鼠罢了,不是吗?”

“他可以耍阴谋,也可以策划恐怖行动啊。虽然我们对恐怖主义并不在乎,不过受恐怖行动之害的难道只有席尔瓦贝尔西吗?就连那个杨威利,不是也没有躲过暗杀者的子弹?”

听到这些,表情最苦涩的是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因为他去年奉皇帝的命令,前往地球攻击地球教的本部。本以为已将他们全部消灭,但如今那些蠢动的余党竟然杀害了杨威利。虽然皇帝没有对他说一句责备的话,但反而让他心中更加羞愧。今后所有关于地球教残余的处理,自己必须义不容辞地负起责任——瓦列暗暗地下了决心。

国内安全保障局局长朗古是个非常擅长将负面影响带给他人和社会的人。他被莱因哈特皇帝的高级幕僚憎恶,虽不能说是理所当然,却也极为自然。照渥佛根·米达麦亚的说法,朗古是“粘在奥贝斯坦鞋子上的污秽”。甚至连一向温和的奈特哈尔·缪拉也说他是个“无法让人产生好感,尽管长着一副娃娃脸,也掩饰不住阴险的小人”。至于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则根本懒得用言辞评论他,只是以冷笑置之。

他们会容许朗古这种人存在,只是基于一个非常消极的理由:无论在哪种政治体制中,都有像朗古这样从事令人不快的阴暗任务的部门或人员。就算是自由行星同盟,不也有过一个叫“宪章拥护局”的机关,专门负责取缔反共和主义的思想吗?

另外,从朗古的立场来讲,他也有他的考虑。到目前为止,他监视和镇压的对象仅限于三者,即旧门阀贵族和官僚、偏激的共和主义者、同盟的情报人员,并未危害到一般的平民百姓。事实上,像他这样的人要在罗严克拉姆王朝中生存下去,得付出不少努力,同时还得忍耐众人的冷遇。

不过,就在众将帅结束征途,刚刚返回费沙的时候,国内安全保障局却早已完成了一项事业,足以让这些一直轻视他们的人感到震惊。

那就是逮捕了炸死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并使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鲁兹一级上将、费沙代理总督博尔德克等人受伤的歹徒。这么一来,局长朗古可真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尽管朗古是个有力的部下,内务尚书欧斯麦亚却一直厌恶他。因为此人仗着自己是军务尚书奥贝斯坦的心腹,不但藐视身为上司的他,甚至还觊觎内务尚书的宝座。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野心,这却是非常明显的事实。尽管欧斯麦亚非常想漠视这件事,但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立国之本是赏罚分明,如果漠视部下的功劳,欧斯麦亚反而会招惹皇帝不悦。

尽管欧斯麦亚一百个不愿意,仍将朗古的功绩呈报给了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再由他呈给皇帝。最后,朗古被赏赐了相应的奖赏。

就这样,朗古除了担任国内安全保障局局长的职务,同时晋升为内务部次官,另外还被赏赐十万帝国马克的奖金,不过他随后便将这些奖金全部捐献给了费沙的福利局。认识他的人几乎都认为这是令人憎恶的伪善。但事实上,当他还是低级官吏的时候,就从自己的俸饷中拿出一部分,一直以匿名的方式捐献给青少年教育事业或福利机构,不过这都是在他死后才发现的。就算这是一种伪善,但因此人的行为而获救的人确实也存在。这个男人不被任何人喜欢,对历史的进步也没有任何贡献,但他的人生却给了后世人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研究他那与卑鄙小人的人格并存的、属于高贵人性的一面。

当帝国军大本营因为杨威利的突然死去陷入惊愕的时候,内务部国内安全保障局从一位自称叫多米妮克·珊·皮耶尔的女人那里接获了一则通信。

在海德里希·朗古脑中,有一张记载着已逮捕处决和今后应逮捕处决的犯人的名单,多米妮克·珊·皮耶尔这个名字就列在安德鲁安·鲁宾斯基这几个大字旁边。她是费沙最后一位自治领主,也是一直潜伏在地下的“黑狐”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情妇,同时还是其种种阴谋的从犯。朗古本该立刻搜捕并拘禁她,但他读完那则通信后,就将纸张烧毁,把纸灰冲进下水道,接着便单独外出,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这样,鲁宾斯基和朗古达成了一项丑陋的秘密协议。而揭发爆炸犯,也是这项协议的产物。

七月九日这一天,两人在鲁宾斯基的藏身处进行了会谈。

“失礼了,次官阁下。”

这一声阁下的尊称,挠得朗古一部分自尊心舒服极了,但并没有让他完全得到满足。这并不是因为朗古是个度量宽大、不拘泥于尊称的人,而是他相信在这些好意和礼遇的背后,对方一定藏着盘算和恶意。他的娃娃脸上充满了自大的表情。

“这些假惺惺的客套话就省省吧。说吧,今天到底有什么事,要特地把我海德里希·朗古——罗严克拉姆王朝忠实的臣僚叫到这里来?”

如果他真是一位忠实的臣僚,就不会背着君主私下和一个逃亡者达成协议,鲁宾斯基心想。不过他并没有将内心的想法化为言语指责对方,暂时还得让这个恶人再多尝点甜头。只要是通过演技能办到的,不管如何卑屈的言行举止,鲁宾斯基都做得出来。他的脸上洋溢着老虎般吓人的微笑,为客人献上最上等的威士忌。他说,并不奢求今日之内就办到,但无论如何要借次官阁下的影响力,修复自己与新王朝的关系。

朗古心中的恶意全都浮现在嘲笑的波动中,然后吐到对方的脸上。

“您可不要忘了自己的立场呀。只要我向皇帝说一句话,从今往后您的肩膀就不需要再负荷沉重的头颅了。难道您还有资格向我提出要求吗?”

面对这种恐吓的言辞,鲁宾斯基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您这句话可真是太残酷了,局长,哦不,次官阁下。我什么罪也没有,就被夺走了费沙的统治权,其实我才是受害者呀!”

鲁宾斯基绝对不会把内心的意外形之于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你就对皇帝怀恨在心喽,这简直像野鼠憎恨狮子一般,根本是不自量力。”

“您说到哪里去了,莱因哈特皇帝是从古至今无人可比的英雄。只要皇帝愿意,我随时乐意将费沙的统治权之类献上。无奈皇帝任由霸气所指,勇往直前,无视我这种躺在路边的小石头。我只是觉得这样有些可惜。”

“那是当然,皇帝哪里需要你什么好意,因为整个宇宙都在陛下的掌握中!”

鲁宾斯基看出朗古有意将皇帝的权威和自身的力量混为一谈,奥贝斯坦就没有这种狐假虎威的倾向。虽然两人同样受到帝国军众将帅的避忌,但是这个费沙前任自治领主却分明看出,二者在精神格调上有极大的差别。

“次官阁下的指正,真是令我汗颜至极。但阁下多少也对我的真诚有些了解吧。我向阁下告发的那些人,都是参与炸死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之事的人呀,不是吗?”

“我们早就注意到那些人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物证。莱因哈特皇帝的英明时代和旧王朝那种黑暗时代是不同的,如果没有物证,绝不能将人定罪。”

这位人称“捏造物证高手”的男子明显是在自我辩护,同时也在奉承掌权者。鲁宾斯基脸上闪过比纸还要薄的微笑,然后以不经意的姿态把一张小小的立体照片弄倒在紫檀木桌子上。朗古的视线透过酒精的蒸气投向那张照片,之后就固定在上面了。酒杯被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威士忌在杯中震荡起来。

“哦,次官阁下认得这位女子吗?”

毒针从朗古的视线中飞射出来,鲁宾斯基装出惶恐的样子。出现在立体照片上的女人正是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即不久前为罗严塔尔生下孩子的旧贵族之女。

“在我看来,这位女子是因为不幸导致了精神上的异常。真可惜呀,好好的一个美女。”

“……你怎么知道?”

“理由之一是,她一直认定自己是立典拉德公爵家族的人。立典拉德公爵是高登巴姆王朝的重臣,而且曾企图暗杀皇帝莱因哈特陛下。如果她真是立典拉德公爵家族的人,没有道理会在费沙吧?”

“仅此而已?”

朗古的态度非常傲慢,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保持优势。鲁宾斯基对这个小人物的虚张声势不以为然。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这个女人身边带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据说这个婴儿竟是当代王朝的重臣、名将中的名将罗严塔尔元帅的子嗣。”

不悦和憎恶无声无息地在朗古的体内爆发,没有气味的剧毒散发到室内各处。虽然感受到了对方的情感波动,鲁宾斯基仍面无表情,其实他正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埋藏在朗古皮肤下的活火山的鸣动。当然,鲁宾斯基清楚一切。朗古曾利用爱尔芙莉德的告发,企图给罗严塔尔栽上一个大逆的罪名,结果失败了。这终于让朗古明白了皇帝对身为不败名将和建国功臣的罗严塔尔的信任之笃,他的负面情感也因此累积起来。

“好了,我明白了,再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

朗古的声音就像一曲阴暗的、以盘算和妥协两种音符为旋律谱出的二重唱。

“真能给那个罗严塔尔栽上大逆的罪名,叫他一败涂地吗?”

鲁宾斯基恭敬地点点头。

“您真是明察。如果阁下希望,就让我倾尽全力满足您的愿望吧。”

此时,朗古已经无暇保持傲慢的态度了。

“如果你办成了,我保证替你和皇帝斡旋。不过你听着,必须是在事情成功后。我不会天真到去相信你们费沙人的空头支票。”

“那当然,阁下不愧被称为军务尚书的左右手,我怎么敢以小花招来博取您的信赖?那么,首先就请您听听我的提案吧。”

朗古于是擦干被威士忌濡湿的手,探出身子。他这时的眼神就像一个罹患热病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