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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莱因哈特人在病床上,也并未停下身为皇帝该从事的事务。军务方面暂时委交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两位元帅来管理。至于政务方面,包括新领土与统治机关的设立,法律和税收制度的改善,使广大的新旧领土有效结合所需的各项通信、交通体系的整备等,作为一个专制统治者,这些都是他每日躬亲的课题。

白天,皇帝一退烧,就无视御医团的牢骚和制止,从床上爬起来,将随军的文官们传唤到病房,裁决众多的文书,提出种种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便加以斥责,还会提出新的课题,不断地从事着充满精力和创造性的活动。

会有这样的状况产生,除了莱因哈特积极而旺盛的个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信赖的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已死于恐怖行动。在军务方面有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为他解忧,但是在政务方面却没有发现这样的人。失去了构想力和务实能力俱佳的席尔瓦贝尔西,莱因哈特的痛惜之情一直在增加。

身为内阁首席成员的国务尚书弗兰兹·冯·玛林道夫伯爵,无论对皇帝还是他本身的职务都非常忠实,他的公正和廉洁是绝对可以信赖的,在国政和人事方面的判断力也非常准确,却不是积极创新型的政治家。

但从一开始,莱因哈特就没有对玛林道夫伯爵有这样的要求,只要他比较全面地执行皇帝的命令并履行自己的职务就够了。虽然莱因哈特是这样想的,不过他刚从军事负担中解放出来,又被加上了政治负担,因此非常需要一个能分担政务的人。席尔瓦贝尔西还健在的话,或许可以成为这样的人选。另外,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如果还活着,也可以与莱因哈特在政治方面相互配合。然而,这两个人如今都不在了。

其实以希尔德的才智,莱因哈特大可让她来分担一些政治负担。但莱因哈特既然已命她出任大本营幕僚总监,加强了她在军事方面的权限,就得相对减少她在政治方面的发言权。罗严克拉姆王朝是个专制国家,但是仍应谨守文官与武官的区别。尽管也有不少例外,但是从一开始就包容这样的例外情形并不妥当。

希尔德也清楚自己的地位和权限,所以当皇帝向她提出国政方面的问题时,她总是尽量采取回避的态度。当她回避应答时,莱因哈特就讽刺地说:

“哦,这样啊,朕一天不任命伯爵小姐为宰相,你就一天不为朕提一点建议呀。”

他偶尔以为难希尔德取乐。杨威利的死对莱因哈特来说,等于丧失了一个与他对等的智者。在给他带来知性刺激的方面,希尔德所占的比重自然越来越大。

莱因哈特一生中从来没有使用过“革命”这样的字眼,但他在短短的时间内断然施行的各项政治和社会改革,就算被称为“来自上层的革命”也没有什么不妥。然而,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在“皇帝专制”的范围内。他和已去世的杨威利不同,例如,他并未把对优布·特留尼西特个人的轻蔑和对民主共和政治的评价严格地区分开来。

莱因哈特并未积极废止旧门阀贵族的称号,但也没有创立新的贵族阶级。就连立下最高战功的渥佛根·米达麦亚,也没有被授予公爵或伯爵这样的爵位。按照当事人“疾风之狼”的说法,“渥佛根·冯·米达麦亚这样的名字太冗长了,听起来不响亮”。而且莱因哈特还认为,“所谓的贵族制度,就像老人迟早都要进坟墓一样,以后只能留在历史博物馆里”。

莱因哈特并没有明确地说出对贵族制度的看法,所以只能根据推测一窥他心中的想法。或许莱因哈特所希望的,是皇帝和人民不要被这种名为贵族的礼服隔离开来,他或许向往将皇帝和人民直接联结起来的“自由帝政”。或者在他的脑海中还有更新、更具独创性的构想,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

另外,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莱因哈特安排了几项内政上的措施:提高了退役将士,特别是伤病军人的退休金,强化了对战殁者遗留子女的教育制度,另外还创设了由政府支付补偿金的犯罪受害者救助制度。这几项措施都是由民政尚书卡尔·布拉格起草,然后经莱因哈特亲手修改完成的。从过去的旧王朝开始,布拉格便是一位众所皆知的开明派人物,他对莱因哈特的专制倾向和好战性格有强烈的批评。不过作为第一代民政尚书,他推行的各项政策对实现堪称罗严克拉姆王朝特质的“专制下的社会公正”有莫大的贡献。

虽然近年来出征不断、用兵连连,但是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国库用来充实民众的福祉仍是绰绰有余。而这一点恰好可以证明,过去五个世纪以来,前王朝的特权阶级搜刮独占的财富是多么庞大。

在莱因哈特远离帝都奥丁的长征途中,帝国本土许多被没收财产和领地、陷入穷困的贵族都已濒临饿死的边缘。尽管按照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的安排,那些被没收资产的贵族得到了补偿,但是由于补偿额度有限,已经习惯奢侈浪费的贵族们一下子便挥霍殆尽。这么一来,伯爵也无计可施了。

“如果死一个贵族就能让一万个平民获救,那么这就是朕所谓的正义。不想饿死就去工作!众多的平民在这五百年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莱因哈特放言道。对于凋零的门阀贵族的穷途末路,他的泪腺完全干涸了。

皇帝的贴身侍者艾密尔·齐列敬了一个礼走进室内。看到床边的桌子,他露出非常泄气的表情。

原来,托盘上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其中有豆汤、淋上了酸乳酪的水果沙拉、掺进蜂蜜加热过的牛奶以及半熟的蛋。看到皇帝食欲不振,艾密尔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痛。

“陛下,您一直都没有进餐吗?”

“朕不想吃。”

“可是,陛下,您不进餐的话,体力是不会增强的。为了让身体尽早康复,请您多少用一些好吗?”

“艾密尔,你这是在命令身为全人类皇帝的朕?难道朕必须服从一个贴身侍者的要求,去吃那些不想吃的东西?”

还没说完,莱因哈特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少年的眼眶已经溢满了泪水。莱因哈特做了一件耻辱的事情,将他的怒气任意发泄到一个无辜少年身上。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成为暴君了。

尽管发烧消耗了体力,莱因哈特那白皙秀丽的脸庞仍像用毫无瑕疵的白玉珠塑造的一样完美,而这样一张脸此时却充满了羞愧的神情。他伸出手,抚摸着艾密尔的头发。

“对不起,艾密尔,朕有时也不知如何处理自己急躁的情绪。原谅朕吧,朕会尽力吃一些。”

艾密尔退出室外后,莱因哈特拿起银质的汤匙,勉强啜了两口汤。如果不是副官修特莱求见的话,他或许还会啜一两口。

修特莱求见,是想请示关于舒坦梅兹战殁后留下来的不算庞大的遗产的事。舒坦梅兹没有依法正式表明态度,但留下了一封类似遗言的信,其中提到要将所有的财产留给一位女子。出于尊重死者的意愿,他前来征求皇帝的许可。

“不要紧,就按照遗言去做吧。但舒坦梅兹不是单身吗?”

“是没有举行过法律上的结婚仪式,不过他确实有一位情人,是一位叫格蕾茜·冯·艾亚佛特的女子。据说两人已经交往五年之久了。”

“那为什么不结婚呢?”

“他说过,在陛下完成统一全宇宙的大业之前,身为臣下的他不能拥有家庭。”

“这是什么话……”

莱因哈特的声音中,有点被人攻其不备的味道。

“米达麦亚还有艾杰纳都是朕的忠臣,不都好好地经营着自己的家庭吗?舒坦梅兹也应该早点结婚才是,至少朕还可以送他一点东西做纪念。”

“虽然陛下这么说,不过,如果陛下一直单身一人,臣下仿效也是很自然的事。陛下认为呢?”

“那就是说,你的意思也是要朕早点结婚?”

莱因哈特端丽的嘴唇扭曲了,如同妖精在拉扯冬蔷薇的花瓣一般。

“如果朕死去的话——”

“陛下!”

“别那么紧张,朕不是那个鲁道夫。不管是皇帝也好,无名百姓也好,同样都会老死的。像这种事情,朕清楚得很。”

修特莱无言以对。金发霸主冰蓝色的眼眸中跃动着讽刺的光芒,继续说道:

“如果朕死后没有留下血亲的话,那么不管是朕的臣下,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有实力,都可以继承皇位或王位,朕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朕虽然征服了全宇宙,但是如果朕的子孙既无实力也无名望,那就没有继承皇位的理由。”

修特莱决然地直视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说:

“臣下自知有僭越之处,但仍要再度进言。请陛下早日成婚,以维护皇统存续之安泰。此乃帝国全体臣民之夙愿。”

“然后把‘低能的吉斯穆特’‘流血的奥古斯都’那样的子孙留给后世吗?这真是一种丰功伟业呀!”

“如果留下像‘开明的马克西米利安·由谢夫’或者‘亡命的曼夫雷’那样的子孙,不是也很好吗?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德政只有在永存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只要用法律来保障就行了。如果争霸者交替出现的话,流血就不用说了,政策的持续性也无法保障。无论如何,请陛下三思。”

“好,朕明白了。你的忠言感人肺腑,朕会放在心上的。”

说这句话时,皇帝并不是完全心不在焉,但莱因哈特让修特莱退下之后,确实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

可以与费沙通信的时候,渥佛根·米达麦亚传唤了治安当局,询问有关罗严塔尔的孩子的事情。

“那个叫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的女人,上个月月底就抱着生下的婴儿去向不明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注意到通信屏幕上大名鼎鼎的年轻元帅一脸激愤的神情,治安当局的负责人狼狈起来。负责人的上司连忙接着辩解:

“事实上,也是因为这一阵子警力不是很充分。前些日子发生工部尚书被炸死的事件后,警方主力都投入那上面了,所以……”

说完后,负责人的上司便将自我辩解裹进惶恐的外衣,低下了头。

“可是到了最后,不是连爆炸事件的犯人都没有逮到吗?难道国内安全保障局的搜查能力就是这个水平?如果是克斯拉统率的宪兵队,大概早就把事情解决了!”

米达麦亚将新的失望化作愤怒一口气吐出来,切断了通信。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位将他的密友一时赶进绝路的爱尔芙莉德·冯·克劳希无法产生任何好感,不过一想到她抱着婴儿不知在何方流浪,又不免感到悲哀。况且刚生下来的婴儿又有什么责任呢?

“婴儿……”

一想到结婚八年以来,自己和夫人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这位帝国军第一勇将的心中也不免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