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六月上旬这个时候,尤里安·敏兹还只是伴随在杨威利这颗伟大的太阳旁边的一颗小星星,帝国军众将帅的人名录上还没有他的名字。说起和这位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有过一面之交的帝国军将帅,只有在远征地球时与这位少年因缘际会的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了,而且当时尤里安还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
这个自称是杨代理人的尤里安·敏兹究竟是何方人物?渥佛根·米达麦亚发出了情理之中的疑问,可是他的情报参谋人员竟无法立刻回答。经过一个小时之久的资料检索后,米达麦亚才得到一个回答,尤里安在法律上是杨的被监护人,十八岁。
“原来是这样啊,那孩子也真是可怜,今后的日子大概会更艰辛哪。”
米达麦亚并没有任何讽刺或者厌恶的意思,只是想到这位继承了伟大先人事业的年轻人将会面对的困难,油然生出一股同情之意。后继者如果要勉强自己像前人一样能干而自信的话,他面临的挫折可以想见会有多大,所遭遇的失败也将使他更难卷土重来。
“不管是谁成为后继者,都无法做到像杨一样,更别说要超越他了,甚至连杨的旧部下都不见得会跟随他。民主共和政治最后一座碉堡尽管面对敌人时固若金汤,但最后还是要从内部崩溃了。”
这种预测快速在帝国军内部扩散开来。期望伊谢尔伦要塞中的民主共和势力衰亡的心理,其实也就是期望自己归国的心情。无论如何,抛开这个用战友们的鲜血装饰的令人讨厌的伊谢尔伦,回到有妻子和亲人在等待的故乡,已经为时不远了。和平是多么值得赞美呀!
惊愕与虚脱的感觉每个瞬间都在转换成期待与乐观。士兵们跟随着皇帝离开故乡已经有十个月之久,在舒坦梅兹麾下的人更是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妻子、父母或亲人的面容了。除去敌军这个障碍物后,思乡之情正飞快地涌动。
缪拉肩负使者的任务出发后,一天,罗严塔尔来到友人米达麦亚的住处,享受许久未有的饮酒和聊天。
“如果说是那个手腕辛辣的军务尚书阁下,从费沙远远伸出我们看不到的手,用一把刀子刺进杨威利的心脏,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但就算是他,也无法控制宇宙中所有的阴谋!”
“岂能容许有这种可能!”
米达麦亚斩钉截铁地说,一口气把所有的不快和杯中的黑啤酒都喝进肚子里。
自从两人在最前线结为至交后,十一年来,像这样喝酒不知已有多少回。两人一起肩并肩漫步在夜晚的街头,就算偶尔起争执,也都和“败北”两个字无缘。现在两人都晋升到元帅,成为帝国的重臣,想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地饮酒已经不太容易了。渥佛根·米达麦亚如今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统驭着十万艘舰艇。而以统帅本部总长身份陪伴在莱因哈特身边的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不久后就将出任“新领土”总督,统治旧同盟全域。只是这道人事命令正式生效,必须是在打倒目前的敌手杨威利、统一整个宇宙之后。
因此,情况虽然有些微妙,不过在六月上旬,帝国方面却根本不存在负责统辖旧同盟全域的行政负责人。目前,旧同盟的首都海尼森暂时由“年轻地理学者”格利尔帕泽上将占领并管理。但是其他的星域、其他的行星究竟要由何人来负责呢?
这一切都没有定案,全都在这位尚未娶妻生子的年轻皇帝的思考中。尽管政战两方面的策略近期就会有定案,但米达麦亚等人觉得,皇帝到现在还没有子嗣才是不安的根源。罗严塔尔心中同样怀着某种不安定的因素,只不过这种因素与其他人不同。
“我的皇帝,您赐予我过高的地位和权力,期望的究竟是什么呢?您希望我只是单纯地做您霸权中一个忠实而有益的齿轮吗?”
如果皇帝的期望只是这样,那么罗严塔尔就可以满足于此了。既是银河第二王朝重臣,又是宿将,还是有才干又忠诚的高级官员,这样一种活法或死法也不错。这或许与他的生性多少有些不合,但人未必都是依照本性终其一生的。
在镜中看到自己的金银妖瞳时,罗严塔尔觉得存在于心中的矛盾暴露在了眼神当中。如果他能选择这条道路,或许就可以这样与无与伦比的君主和挚友度过一生,像教科书上所写的一样。这种想法对罗严塔尔很有吸引力,但是他也意识到,正因为它是得不到的,所以才显得有魅力。这当然是一种苦涩的认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的对话已经转移到了军事上——如何应对失去杨的伊谢尔伦要塞。
“你是怎么想的?”
“从政战两方面的策略上看来,除了采取攻势别无选择。首先在免除杨威利军全员罪责的条件下,劝告他们投降。如果他们不接受,就以帝国军全部的武力发动攻击。你的看法呢?”
“我和你有同感。杨威利一死,奥丁大神定会将全宇宙交给皇帝来掌管。如果不取过来,反而是违背天意。”
调集全军突入回廊,一举将失去主将的伊谢尔伦回廊变成鲜血和火焰中的瓦砾!
“……不过,皇帝绝不会讨伐处于治丧期间的敌军。”
米达麦亚咕哝着。罗严塔尔用一黑一蓝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脸,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旋即又闭紧了嘴唇。“疾风之狼”也沉默了片刻,不过,他是在选择说话的方式。
“那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的感伤吧,你想这么说是吗?我刚才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么说,你的心境产生变化了?”
“事情是随着人的想法而变化的,罗严塔尔,原本你我不是一直都反对进攻伊谢尔伦要塞吗?皇帝之所以排除我等的意见,也只是因为有杨威利这样一个伟大的对手。如今他已经死了,皇帝回归最初的战略也是理所当然。”
罗严塔尔黑与蓝的眼睛中射出的视线落在玻璃杯上,锐利紧绷的表情和他那酒气浓重的呼吸似乎不太协调。
“你应该明白,米达麦亚,昨天正确的战略,到了今天并不一定还正确。在杨威利活着的时候应该采取的战略,并不见得在他死后仍具有最大的价值……不过,如果皇帝和你的意见一致,我的看法或许错了。”
黑啤酒的泡沫在两人之间不断冒出,然后破灭。
“从今往后,帝国军的本质也会有变化,恐怕会由对外征讨转变成以维持治安为目的,如果就此万事皆息也好,但是……”
“这样也好,众多士兵可以活着回到故乡。宇宙的统一大致完成,应该可以暂时平静一阵子了。”
“而你也可以回到钟爱的妻子身边了,米达麦亚。”
“是啊,那最好不过了。”
帝国军的第一勇将毫不炫耀地应道,豪放地把黑啤酒吞入咽喉深处。罗严塔尔用两种颜色的眼眸注视着眼前这位性格迥异,但是长久以来一直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亲密朋友。他黑色的右眼十分深沉,蓝色的左眼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似乎显示出这位男子在精神上的两面性。当充满活力的灰色眼眸与对方的双色瞳孔相对时,米达麦亚有些犹豫地问: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上次有个女人自称怀了你的孩子,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金银妖瞳名将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他回答说:
“五月二日生了,听说是个男孩。”
“哦,是吗?”米达麦亚有些暧昧地应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该说一声“恭喜”还是“真遗憾”呢?他很难开口。
“确实是我的孩子没错。父子两代都不应该被生下来,但还是生下来了。如果平安长大,估计又是一个讨人嫌的人吧。或许他有红色和黄色的瞳孔哪。”
“罗严塔尔,我知道你无法坦荡地对待那个女人,但……”
“被生下来的孩子并没有罪,是吗?”
“唉,这个嘛,我自己并没有孩子,我不清楚。”
这样的反击发挥了比预期还要明显的效果。这个不期而成为人父的男子一瞬间好像有些畏缩,抹去了脸上自嘲的表情。这时好像有天使恶作剧般在他们两人之间跳起了舞。
“还是没有孩子比较好,至少不用担心有朝一日遭到他的背叛。不过,算了吧,我们没理由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婴儿起争执。”
于是两个人有些僵硬地握手道别。当然,他们无法知道,这一次握手竟然是“帝国军双璧”最后一次握手。而这天一起喝的酒,也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对饮。这是新帝国历二年六月八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