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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谢尔伦要塞里,阳光阴暗下来。盛大热闹的庆典结束了,一种谁都无法想象的钟声响彻云霄。

现在,在伊谢尔伦要塞中,连最底层的士兵都沉浸在悲哀的深井里。但是毫无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动摇和困惑形成的混乱气流就会袭卷这里吧。而眼前,没有一位军官能够放纵于这悲伤的狂流中。他们必须对外宣布杨去世的消息,举行葬礼,并设法弥补组织上出现的巨大空隙。与地位相伴而来的责任是何其残酷。

如同返回伊谢尔伦的途中,先寇布曾经指出的那样,关于杨的后继者之事,他们也在提醒着尤里安。亚典波罗高声说道:

“人类并非为主义或思想而战,而是为了体现这种主义或思想的人而战;不是为革命而战,而是为了革命家而战!我们当然要为杨提督的遗志而战,尽管如此,我们之中还是必须要有一个人来代理提督的职务。”

停止战争——亚典波罗并没有做出这个选择。当然,尤里安也没有。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一位领导者。”

“也需要政治上的领导者吧,罗姆斯基医生已经死了。”

亚典波罗难道忘了这一点吗?尤里安想。但是声称以侠义和醉狂革命的年轻军官并没有显露出惊慌。他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已经决定政治上的领导者了。

“那……这个人是谁?”

“菲列特利加·G·杨夫人啊!”

惊愕之情以各种形式表达出来。而这时,尤里安眼前浮现出的是菲列特利加深褐色的眼眸。

“当然,我还没有向杨夫人提这件事。等她略微恢复平静以后,我将会在这一两天提出请求。”

亚典波罗的声音在继续:

“谁会成为杨提督的政治接棒人,将来暂且不管,但目前就只有她了。这虽然对已故的罗姆斯基医生有些不公,但无论是知名度方面,还是能与共和主义势力产生共鸣方面,杨夫人都远远胜过这已故之人。虽然杨夫人在政治上的见识和手腕比不上过去的伟人,可是眼下她只要不比罗姆斯基差就好了,不是吗?”

尤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亚典波罗的意见固然一针见血,但在这种情形下,菲列特利加能接受这样的重任吗?她会不会认为这是将自己的权力建立在丈夫的遗体上,而加以拒绝呢?

尤里安一时难以决定,看向亚列克斯·卡介伦。军政与补给专家迎着年轻人的视线,开口说:

“亚典波罗偶尔也会说对。就政治上的观点而言,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事实上,为使民主共和政治的正统继承人得到大众的认同,我们除了推选杨夫人担任政治代表之外,实在没有第二人选了。当然,当事人拒绝的话,又另当别论……”

“我认为她一定会拒绝的。她一直都担任辅佐的角色,要顶替上司的地位,可能……”

“尤里安,你听着,所谓政治上的形式或法制,自第二代开始才有约束力。第一代是处于制定形式或法制的立场。”卡介伦探出身子说。

杨威利生前的地位相当于民主共和势力的政治代表,如果在他死后,杨夫人继承他的地位,那就成了一种世袭的形式,亦即将地位私有化了。但是,杨生前一向拒绝这个地位,结果他的态度反而给了妻子菲列特利加政治上的正当性。杨给妻子留下的政治遗产,都不是可以被形式或法制左右的东西。

“您说得没错,这样做是有些道理……”

尤里安略显顽固地提出己见。他虽然在理性上肯定了卡介伦的说明,但在感情上却丝毫不为所动。菲列特利加刚失去了杨,不该为他人挑起如此艰巨的重担,这也是尤里安顾虑的因素之一。

尤里安退出之后,干部们面面相觑。

“咳,看来尤里安似乎也无法轻易接受取代杨,接任军事领导者地位的事啊。”

卡介伦疲倦至极地喃喃道。先寇布则一语不发地抚摸着下巴。他们原本打算由尤里安接替杨故去后留下的位子。

让年方十几岁的尤里安坐上这个位子,反对的声浪自是难免。不过,连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在称霸宇宙前也只是一介“金发小子”。而杨威利在成为艾尔·法西尔的英雄前,更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年轻军官。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尤里安目前只是缺乏经验罢了。

“他在杨威利的监护下长大,又是杨用兵学方面的弟子,这个事实不容忽视。它比实力更有价值,不是吗?”

“你是指领袖人物的魅力吗?”

“用什么字眼形容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目前谁最能反射出杨威利这颗恒星的余光。”

这个人选非尤里安·敏兹莫属。关于这一点,他们意见一致。当然,辅佐人是必要而且重要的。他们并没有打算将沉重的责任完全扔给尤里安一个人。只是在大家共担责任的情况下,必须要有一个人出来担当“脸面”的角色。

对于尤里安的未来,已故的杨曾寄予厚望。倘若再给他加上十年的岁月,他的将来就该从想象领域走入现实了吧。但在现阶段,只能最大限度地提高这种可能性。

“不过,问题在于其他将士会不会和我们有一样的想法?也许尤里安指令一出,属下会阳奉阴违。”

“看来我们必须要进行一番意识改革了。”

首先,军官们要以身作则,尊重尤里安的指导,听从他的指示和命令,并承认他的地位和决定比他人更优越,否则士兵们将难以服从尤里安。总之,尤里安作为军事指导者的才干和气度必须接受试炼。而一旦越过这一关,即使年纪再小,他也可以一跃成为一颗自己放射光芒的恒星。

“不过这么做的话,难免有人会脱离部队。因为大半的人都是冲着杨威利是总指挥才跟随而来的。”

对于卡介伦的顾虑,先寇布用嘲讽性的批评回应道:

“你的想法没错,首先会脱离的大概是艾尔·法西尔独立政府那些达官显贵吧。因为这些人都是假借杨威利的军事才干和名声,求得安身立命之地的墙头草啊。”

卡介伦的嘴唇微微弯曲。

“管不了这么多啦!要脱离的人就让他脱离吧。数目并不代表力量!即使只有少数人留下,也要先确立中枢再说……”

这样做反倒是正确的。强扭的瓜不甜。即使勉强将不满的人留在阵营内,也只等于留下一座活火山,迟早是要爆发的。这不仅会让领导者感到惶惶不安,而且万一必须以血肃清他们,只会使伤口更深更大。从当前形势来看,也只能缩小兵力规模了。

被逼无奈却又心怀愧疚,这就是尤里安所处的立场。当他被卡介伦和先寇布叫来,被告知要他取代杨威利做革命军的司令官时,年轻人与其说是惊讶,毋宁说是惊讶到了极点。他来回看着两位长者,在心脏悸动了二十拍之后,才发起反击的态势。

“如果舰队必须要有指挥官,亚典波罗中将不就可以吗?他二十七岁就被尊称为阁下了,比杨提督还快呢!功绩和声望也都十分卓越!”

“不行!”

“为什么?”

“他已说过,只想待在幕后。”

“怎么会这样……”

“我们也一样。想开一点,站出来吧,尤里安!你够不着的地方,我们会给你垫脚的。”

“失败的时候,咱们就同归于尽。”

先寇布这句不吉利的话,让卡介伦皱起了眉头。

“让我考虑考虑。”丢下这句了无新意的回答后,尤里安逃开了。杨舰队的司令官!对于年轻人而言,这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位置。他的确梦想过有一天能当上司令官的参谋长,但是司令官的位置却远在他的想象和光速的领域之外。经过短暂而深刻的困惑,尤里安决定找菲列特利加谈谈。是卡介伦夫人建议他这样做的,她认为应该给菲列特利加一些考虑别人的事的机会。

“接受吧。”

菲列特利加平静地说道。尤里安大感意外。

“没想到连菲列特利加夫人也说这种话。您想想看,我怎么能做到杨提督那样呢!”

“那当然。”

菲列特利加再一次平静地肯定了年轻人的异议。看着惊讶地望着她的年轻人,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当然,尤里安。杨威利所做的事,谁都无法做到啊。”

“是啊,我根本不可能!才能差得太远了!”

“不,是个性的差别,尤里安。你只要做自己会做的事就行了,并没有必要去模仿杨威利。历史上只有一个杨威利,同样,也只有一个尤里安·敏兹。”

不久后,如此说教的菲列特利加也被推上了一个她并不希望登上的地位。卡介伦来访,在表达完并不怎么合格的一番哀悼之意后,便提出请她担任政治代表的要求。

“如果没有别的方法,那我就做政治上的代表吧,虽然我一无是处。”

这就是菲列特利加的回答。

“不过,必须征得大多数人的支持和帮助。我就任之后,且不提命令,届时必然会向大家下达指示,希望大家务必遵从。关于这点,我想先请各位答应。”

卡介伦猛地点头,几乎连整个身子都动了起来。

对菲列特利加肯做政治代表的事,最感到意外的人是尤里安。

在只有两人相处的时候,菲列特利加对尤里安说:

“我认识他已有十二年了,前八年只是他的崇拜者,接着三年是他的副官,后来的一年是他的妻子。往后的好几年或几十年,都将是他的未亡人。既然日子还是要过,何不在他建立起来的地基上再积累一些东西呢?只要不是灰尘就行,哪怕仅仅只有一毫米,而且……”

菲列特利加没有再说下去。在尤里安看来,她并不是陷入沉思,而是似乎在倾听某个忠告她、鼓励她的声音。

“而且,如果活着的人因此就气馁,那么他主张的‘恐怖行动不能改变历史’的说法,岂不是要毁在我们手上了。因此,虽然知道自己并不相称,我还是打算履行这个义务。要是有人说杨威利怠忽职守的话,我将会挺身做证。他从未怠忽过只有他才负得起的责任,一次也没有。”

“……太了不起了,菲列特利加夫人。我也不能推卸责任。虽然只是装饰品,但我愿意担任所谓的军事领导者。”

菲列特利加使劲儿摇了摇金褐色的头发。

“了不起?我没什么了不起的。说实在的,我觉得民主主义什么的消失了也好,整个宇宙还原成原子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在我身旁半睡半醒地看书就好了……”

该说些什么好呢?尤里安一时无法判断。他终于明白判断不是智慧的产物,而是器量的产物。尤里安叫来卡介伦夫人,把菲列特利加交给她照顾,同时在内心咒骂自己的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