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4
4

六月三日十一时三十分,送葬队伍驶进伊谢尔伦港。

卡介伦、亚典波罗和梅尔卡兹三位将官已经通过绝密通信获悉司令官的死讯,出来迎接葬列。他们犹如古老荧光灯照耀下的一群石膏像。这些曾率领百万大军驰骋宇宙的无畏之人,如今只能把伤痕累累的灵魂裹在军服中,等待着年轻的使者。听到尤里安的问候,卡介伦从喉咙中挤出苍白的声音:

“唉,尤里安,照顺序来说,杨该比你早死十五年才对。但是啊,杨比我还小六岁,现在却由我来送他,这顺序实在是颠倒了呀。”

被称为自由行星同盟军最高军事官僚的卡介伦,竟然只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他所受的打击之深。

奥利比·波布兰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尤里安的视野中。他秘密收到杨的讣告后,扔下一句“我没有事找死掉的杨威利”,然后就带着一打威士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了。

“菲列特利加……”

“她还不知道,我们还没告诉她。我想,还是你去说吧。”

“我也不行。我想拜托卡介伦中将的夫人……”

但是,从丈夫那里得知尤里安的请求后,卡介伦夫人却拒绝了。她苍白着脸,带着沉稳却明确的表情拒绝道:

“尤里安,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义务。你是杨威利家族中的一员,除了你,还有谁能出面呢?如果你不肯说,到时会比说了还后悔。”

尤里安不得不承认卡介伦夫人是对的,他觉得有些羞愧。杨威利的死讯只能由自己亲自告诉杨夫人,谁也无法代替他去做,也不能委托给别人。明知如此,他仍然环视着诸位将官。卡介伦慌忙摇摇头,先寇布则轻轻地摇了摇头。梅尔卡兹半闭着眼睛不说话。亚典波罗动了动褪色的嘴唇,也没有说话。从他的唇形当中,尤里安看出了那句无力的话“拜托了,喂”。尤里安想叹一口气,但呼吸机能早就紊乱了。

从下决心去敲门,到听到菲列特利加的回答,尤里安觉得自己的视觉和听觉都失了常。

“什么时候回来的,尤里安?好快啊!”

杨夫人的笑容和声音都变得模糊了。他对杨夫人寒暄了几句,三言两语全都是无意义的内容。忽然间,一句清晰的话从尤里安的听觉神经直达心脏。

“他死了吗……”

尤里安战栗起来。菲列特利加褐色的眼眸仿佛要刺穿他的身体,检视他记忆的画廊似的。年轻人动员着声带的全部机能,终于挤出微弱的声音。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还能有其他的事吗?是不是?他还是死了……”

尤里安张开嘴巴,不听使唤的话夺口而出:

“是!没错。杨提督亡故了!被那些阻止他会见皇帝的地球教残余暗杀了——我想救他,却来不及了!对不起!好不容易才运回他的遗体!”

“……尤里安,如果你是个骗子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相信你的报告了。”

菲列特利加的声音像解读刻在黏土板上的古代文字一样干涩。

“我早就有这种模糊的不安了。卡介伦中将不露面,夫人也十分异常……”

声音中断了,一条巨大的海龙似乎正从意识和感性的海沟浮上海面。尤里安觉察到这种迹象,全身紧张起来。菲列特利加的视线落到地板上。在她放声痛哭之前,我该不该回避呢?尤里安心想。

菲列特利加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生气和现实感似乎都已被悲伤的海绵吸干了。

“他啊,不应该是这样死去的人哪。他应该有他自己的死法!”

……在战乱已过去一代以上的和平年代里,有一位老人还活着。据说他曾是位颇具威名的军人,但亲眼目睹的证人很少,也从未听过他吹嘘自己的武勋。在年轻的家人寄予的七分亲情和三分疏忽下,他就这样过着靠退休金度日的生活。日光室中放着一把大摇椅,只要没有人喊他吃饭,他就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读书,像化成了椅子的一部分似的。日复一日,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有一天,在外面嬉戏的孙女从日光室的入口把球扔进来,球滚到老人脚旁。以前,老人总会缓缓地弯下腰,捡起球给她,但这次却像没有听见孙女的声音,动都不动一下。孙女跑上前去捡起球来,从下方望着祖父的脸,刚要抱怨,却有些莫名的感觉。

“爷爷……”

没有回答,阳光映照在老人沉睡般的脸上。孙女抱着球,跑到客厅大声说道:

“爸爸!妈妈!爷爷好奇怪啊!”

在渐行渐远的声音中,老人仍然坐在摇椅上。永恒的静谧开始像海潮一般,慢慢淹过老人的脸……

菲列特利加认为这种死法才适合杨威利。不,这不是确信,宛然是现实中发生过的情景。

杨总是站在最前线与强大的敌人交战,常常险些被阴谋的獠牙撕碎。菲列特利加也曾在千钧一发之际,从虎口中挽回丈夫的生命。尽管如此,她不知为何一直认为,丈夫是那种总能在死神面前化险为夷的人。

“不过,或许这种死法才适合他。如果真的有‘瓦尔哈拉’存在,他见到比克古元帅时,也一定会抬不起头。元帅将身后事委托给他,而他竟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就追随而去了……”

菲列特利加的舌头和双唇不再动了,丧失血气的皮肤下,海龙正在蠢蠢欲动。她忍住悲痛,低声说道:

“尤里安,拜托你,让我先一个人静一下。等我心情平静一点后,再去看他……”

尤里安顺从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