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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西斯战舰和跟随而至的五艘友舰汇合,形成送葬的行列,一起驶向通往伊谢尔伦的归路。六月三日十一时三十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在回程途中,尤里安和先寇布处理了几个必须处理的问题。
首先是审问被俘的三名地球教徒。在审判中,审问一方一时欠缺了重视人道和合作的精神,这是事实。但审问还是无果而终,让失去司令官和同僚的“蔷薇骑士”情绪激昂。
“先寇布中将,请把地球教的这些家伙交给我们处理,反正这些家伙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实情的,我看就成全他们,用华丽的方式让他们殉教吧!”
凯斯帕·林兹上校的建议还穿着抽象的外衣。他的部下们的建议更为露骨:
“把他们丢进核聚变炉活活烧死!”
“不,把他们碎尸万段,冲到下水道里去好了!”
先寇布环视了一下这群急于复仇的部下,冷冷地说:
“急什么,伊谢尔伦也有核聚变炉,而且是个大家伙。”
如此凶狠的答复,“蔷薇骑士”们还从未听到过。
这些部属们离开后,先寇布和尤里安失望地——准确说是沉重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提督的随行者是派特里契夫和布鲁姆哈尔特吧?如果像帝国军那些家伙信奉的那样,真有‘瓦尔哈拉’[1]存在,杨提督在那里就有下棋的好伙伴了。”
“因为他们两个的棋艺比杨提督还拙劣哪。”
尤里安的心乱得如同被风吹散一样。毫无意义的交谈不禁让人联想起在混凝土地上撒种子——即使做了也毫无结果。但如果不说些什么,恐怕连毛细血管都会灌进混凝土,全身就此石化。
“我从帝国亡命过来,并不是为了品尝这种滋味。难道这就是抛弃祖国的报应?”
“……”
“若是这样,抛弃国家还不如将国家灭亡好呢,这样或许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算了,过去的事姑且不论,今后才是问题。”
“今后……”
“是啊。杨威利已经死了!你听见了没有?杨提督死了!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莱因哈特皇帝以外的人杀死的!他一直到最后还让我们这么意外,你不感到敬佩吗!”
在先寇布的拳头下,无辜的桌子发出了悲鸣。尤里安也不比先寇布好多少,他觉得全身都变得苍白了。他有一个奇妙的发现。全身气血上涌的时候,血液究竟集中在体内什么地方呢?从灵魂深处流出来的鲜血,到底积存在什么地方呢?
“……但是,我们现在还活着。既然活了下来,就应该考虑今后的事情。以后要怎么去和皇帝交战?”
“以后吗?”
他无意识地回了这一句,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出来了。那是一种没有理性、毫无知觉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以后怎么办,杨提督都不在了……”
什么事情都是由杨威利为这些人考虑,但凡战争的意义、战争的方法、战后的事情等,都是杨威利决定的。尤里安等人只跟着行动就行了。难道从今以后,这些事都要由自己这些人来做了吗?
“那么,不如干脆投降吧?跪在皇帝面前宣誓效忠。像我们这种私人部队,一旦失去了主将,瞬间解体也是很自然的。”
尤里安一时哑然。隔了大约两秒钟,先寇布干笑两声,说:
“你若不喜欢,那我们这个弱小团体就必须团结起来,可是,如果要团结,就必须有一个代表人物。谁能取代杨提督的地位呢?”
“那倒是……”
尤里安在想,推选出一个领导人到底可行吗?就像恒星系的大部分质量都集中在恒星本身一样,杨舰队这个星座,也只是有杨存在时才能在宇宙中大放光彩。除此之外,还有谁能接替他的地位呢?话虽如此,若真的找不出这样一个人物,杨舰队就完了。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件事搞不好比其他事更重要。杨夫人那边,由谁来告诉她这个噩耗呢?”
世上还有如此不祥、令人不快又不可或缺的疑问吗?先寇布现出仿佛含着柴油一样的表情,总算尽到了一个年长者微薄的义务。
而对尤里安来说,这个迎面而来的巨大难题压得他几乎要窒息了。是啊,该由谁来告诉菲列特利加·G·杨呢?说她的丈夫被宗教狂热分子暗杀了?说他不是堂堂地死于和莱因哈特交战的旗舰舰桥中,而是在巡航舰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杀死,在无人目睹的情况下断气了?思来想去,走投无路的尤里安脑中闪出了一条逃生之路。
“请卡介伦夫人帮忙吧,若是她的话……”
“嗯,我也不是没想过。应该比较合适。这种时候,男人就得装孬种。”
这位大胆而辛辣的亡命贵族这次并没有批评尤里安的推托。和先寇布相识以来,尤里安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他看似无限的活力和锐气全都消失了,像干涸期的河流一样,河水全部蒸发,河床完全暴露出来。
大家全都是这个样子,伊谢尔伦人人如此。尤里安不禁惊恐万分,他无法想象在恒星忽然消失之后,围绕它的行星和卫星结果会如何。巨大的恐惧瞬间盖过了悲哀,尤里安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