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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利在三十三岁的壮年意外死去,许多人都为他感到惋惜。其中有在他麾下战斗的人,更多的则是直接与他作战的敌人。不过,后世也有些历史学家对他有严厉的批评。

这些批评中,最尖酸、最具否定性的内容如下:

“杨威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口口声声否定战争,却因为战争而平步青云,享有荣华富贵。甚至在自己的国家灭亡之后,还亲自导演了一场新的战争行动,企图再度分裂人类社会,结果中途失败,给后世留下了混乱和战祸的种子。如果这世界上没有他的存在,从宇宙历八世纪末到九世纪初的这段混战中,被死亡攫走的无辜者人数就可以大大减少。我们不该对杨威利有太高的评价,因为他既不是受到挫折的理想主义者,也不是失败的革命家,只不过是个拘泥于大义名分的战争贩子罢了!揭去他那层强烈的军事浪漫主义色彩后,这个人物的业绩表里又能留下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有!不管在他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没有给人们带来任何福祉。”

也有较为温和的批评:

“如果皇帝莱因哈特真的和杨威利实现二度会面,在历史上将会留下什么呢?是超级大国和小国的和平共存,还是一场最终且最彻底的大会战?不管怎样,最后他们没有见面,这使生者和死者的所有希望全都破灭了。杨威利在他最不该死的时候死去。当然,他的死并非出于本意,而是一桩谋杀,所以以此来责怪杨威利未免本末倒置。最大的罪名应该归结于那些以非建设性的狂热和偏执,断绝了历史可能性的反动恐怖主义者。杨威利曾说过‘恐怖主义不会改变历史’,但这种行为仿佛是对杨的一种嘲笑,至少他个人的生命因为恐怖主义被改变了。”

此外,还有这样一些评价:

“道德上的善和政治上的善是不一样的,从宇宙历七九七年到八〇〇年,杨威利的选择和行动可以属于前者,但绝非后者。时代和局势都要求有个比平时更强势的领导者出现,不管在实力还是人望方面,堪当此任的人物都非杨莫属,可是杨却一直拒绝。最终,他或许是得到了个人的满足,但由于他偏执地做一个‘乖孩子’,结果使自由行星同盟这个民主国家不得不失去顶梁柱,导致了崩溃的命运。话虽如此,以杨的历史哲学来说,大概是同盟已失去了作为一个国家存在的意义,以军人独裁的面貌来维持这个国家毫无意义吧!而且,他也希望把历史上的主角地位让给别人。”

而这个取代他的“主角”,难道就是他的被监护人尤里安·敏兹吗?

“尤里安若在是莱因哈特皇帝的麾下,终有一天会当上帝国元帅!”

杨威利曾经如此赞扬过尤里安的可塑性,不过从他的思想和立场而言,这样的称赞却是双重的草率。话虽如此,从这句话中至少可以明确两点:第一,杨肯定了两者的力量;第二,他认定尤里安的资质无法凌驾于莱因哈特之上。当然,如果杨还有关于后者的补充,那么他会认为自己也绝不会凌驾于莱因哈特之上。

杨威利以前曾耸着肩膀对尤里安说:

“我好像在做一堆蠢事。”

被莱因哈特吸引的人并非只有杨一个,但对莱因哈特在历史上的地位和意义认识最深的,恐怕就只有杨一个人了。而且,他对自己和莱因哈特处于敌对立场的现实,似乎也有些许失望。

杨打心底痛恨祖国那些权力者和他们周边的人,当然不会和这些人有深交,也不喜欢他们来访,往往会装病或假装外出来避免和他们见面。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主义或思想,只是像偏食的孩子讨厌青菜一样的心理。

在战场上,杨威利是个富有智略和奇谋的青年,堪称超凡脱俗,但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却一点智慧都没有。实在推不掉讨厌的客人时,他就装病,到最后什么病都装遍了,一筹莫展之际,连尤里安都为他装过病。在救急之后,杨为了表达谢意,还曾往尤里安的衣服口袋里塞了十第纳尔的纸币,也曾在他床头放一盒巧克力。在对待下属方面,他尽管不怎么擅长,却比较用心,也很温和宽容。可是一碰到位高权重者,尤其是位于权力核心的那些人,杨就与他们有隔阂。

杨喜欢在伊谢尔伦的生活,是因为这个边境的军事据点没有顶头上司,接见访客和一些例行公事都没有待在首都时多,感觉比较轻松。其实,作为一个要塞都市实质上的独裁者,杨想过中世纪王侯贵族般的生活也无不可。但根据多数人的证言,他的生活水平与豪华的水准相去甚远。他与那种高级军人常使用的权力无缘。至于原因,与其说是他的意志,毋宁说是他的性格使然。这无疑是难能可贵的。

连一些对杨威利不抱好感的历史学家,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而另一方面,对他怀有好意的历史学家也不得不提及,他有不爱多交朋友和不懂争取机会的消极性格。

杨是在“艾尔·法西尔大撤退”中一举成名的,但当时他只是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他的撤退计划甚至一度遭到民间权威人士的怀疑。杨不能将心中刚成形的计谋告诉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自文明发祥以来最省事的一句台词“没关系”,并没有积极说服他们。他觉得最麻烦的,就是让持不同想法和价值观的人了解自己。在这一点上,杨完全欠缺一名政治家应有的资质。

“对于不喜欢的人,我没有必要去讨好他。对于不想了解我的人,我也没有让他了解我的必要。”

这是杨威利的心声。但他也并非完全不需要知遇和理解,一意孤独到底,证据之一就是他发现了被监护人尤里安·敏兹天赋中杰出的接受性。他喜欢这个少年的聪明机警,教给他种种战略和战术方面的技巧。结果,杨虽不想让这个被监护人成为军人,但还是为他培育出了一名高水准军人应有的资质。杨的才能和愿望的背离,都反映在尤里安这面镜子中。

后世的历史学家为杨的一生写下一句短评:“多彩多姿,充满矛盾和胜利的短暂人生。”结束了这样的人生后,杨的遗体在部下的护卫下,回到了他漂浮在虚空中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