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6
6

二时四分,当第五艘舰艇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巡航舰瑞达Ⅱ号上已经死伤累累,几乎完全被狡猾的入侵者控制了。因此,发现有战舰占据整个屏幕画面的,竟是这些入侵者中的一人。

“不明舰艇在快速接近!”

尽管这一行人对暗杀者来说来路不明,却远比这些暗杀者清白。这正是连日急行的尤里安·敏兹等人搭乘的尤里西斯号。“杨提督一定在通信混乱或中断的宇宙区”,这个正确的洞察得到了回报。

驱逐舰中的一艘慌忙调整舰首方向,但是尤里西斯的炮门早已瞄准它。输出和射程上的些微差距将生死与胜败区分开来。三道闪光的射线贯穿了驱逐舰,暗杀者的舰艇瞬间化成钝重的白色火球四散开来,舱内的成员也一同被还原成分子。

虽然摧毁了其中一艘驱逐舰,却不能炮击与瑞达Ⅱ号接舷的那艘。于是尤里西斯号靠近这两艘像相互憎恶的双胞胎一样连在一起的舰艇,然后与瑞达Ⅱ号接舷,喷上酸化液,强行开出一条通道。

最初开始的是枪击。光束纵横交错,残余光线在人们的视网膜上画出一条条蓝色的线。

从人数来说,暗杀者一方还是占有优势,他们的领导者将组织里半数以上的人力全部投注在这次阴谋中。但是从尤里西斯号冲进瑞达Ⅱ号舰艇内的,是在华尔特·冯·先寇布指挥下身经百战的士兵,他们的愤怒与熟练完全超越了暗杀者的信仰。紧接在枪击战之后的肉搏战,可以说是一场狼与肉食兔的斗争。这些凶暴无比的暗杀者,这些在地球的战役中让帝国军畏缩的疯狂信徒,不久后也接连倒在血泊中。胜利者浑身带着鲜血和憎恶,厉声逼问一个倒在地上的失败者。

“杨提督在哪里?!”

“……”

“说!”

“早就……早就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听到这名士兵恶狠狠的回答,先寇布用军靴一脚踢碎了他的门牙。如果想装绅士风度的话,他的怒气实在太多也太猛烈了。

“尤里安,马上去救提督!我把这些家伙收拾掉就过去!”

尤里安没等先寇布吩咐,就已经朝另外一个方向赶过去了。他虽然身穿装甲服,却敏捷得令人难以置信,马逊等五六名武装士兵紧随在他后头。

在不安中,尤里安仍然拼命抓着那一条和奇迹相连的细线。尽管通信一直中断,他还是成功地找到了杨乘坐的舰艇。自己都来到这里了,所以还是有希望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尤里西斯号一向是艘幸运的战舰,而自己不正是乘着它过来的吗?

尤里安找寻的人,此时正困惑地走在舰内不知是何区域的地方。他时而双手抱住前胸停在那里,时而又迈出步伐。虽然从一群暗杀者当中逃了出来,他却没有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走,这倒是与一般人不太一样。他现在大概正思考着哪里才比较安全。

幸好没有让菲列特利加和尤里安也一起来,杨心想。奇妙的是,这个男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是在那些为他献身的护卫的保护之下,才活到了现在。“不想连累他人”的想法倒是先从他的脑海里跑了出来。他是被部下从“战场”中解救出来的人,现在这个时候,竟如此这般地在这里走来走去。当然,如果有人问他:“你想死吗?”他一定会回答:

“不怎么想死哪!”

在回答中加上“不怎么”这三个字,或许就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如果他死去,就太对不起妻子菲列特利加了。她担任自己的副官三年,当自己的妻子一年,一直在为自己尽心尽力。只要自己继续活下去,就能让她高兴,所以杨还是想尽量健康地和她生活在一起。

二时三十分,这个时候,杨和尤里安之间的直线距离仅隔四十米,但是在这之间却耸立着三层墙壁,还有一道机械类的屏障。可惜杨和尤里安并没有透视的能力,阻碍了他们相见。

“杨提督!”

尤里安一面奔跑,一面战斗;一面战斗,一面寻找他最重要的人。

“杨提督!我是尤里安,您在哪里?”

此时跟随在他后面的,除了马逊,就只剩下两名士兵了。另外两名已经在肉搏战的旋涡中失去了生命。此次他们面临的敌人根本不会逃跑,只要一碰面就必然死缠烂打,直到被击毙为止。所以在寻找杨的路程中,他不知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

二时四十分,杨在原地站住了。他听到极近的地方有人在呼喊他。

“杨威利提督?”

这声音不是询问,甚至也不是确认,只是向对方表明他开枪的意图。接着,说话者好像被自己的声音鞭打了似的,忽然开了枪。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杨的左腿贯穿而过,仿佛把他的腿变成了一根棍子。杨踉跄了一下,背部撞到了墙壁上。这种异样的感觉具体化之后,最初是沉重,接着变成灼热,最后化成疼痛扩大到他的全身。鲜血喷涌而出,像被人用真空泵给吸出来似的。

“大动脉血管被打中了……”杨此时异常冷静地下了这个判断。如果不是疼痛的感觉侵蚀着意识领域,杨甚至会感觉眼前这幕情景就像在看立体电视的画面。反倒是击中他的那个人发出了恐怖而狂乱的叫声,手中的枪掉落在地上,然后以一种狂舞的巫师般的动作从杨的视线里消失了。杨一面听着对方用变调的声音叫着“杀死了,杀死了”渐渐远去,一面解下领巾缠在伤口上。这个伤口已经变成了血的喷泉,杨的两只手被染得鲜红。不过和过去因他而流的血比起来,还是微乎其微……

此刻,疼痛的感觉成了杨的意识连接现实的唯一一条细细的通道。如果自己死去的话……想到这里,妻子、被自己保护的人,还有部下们的面容,一一浮现在杨的脑海中。紧接着,杨不禁对自己的现状开始生气。自己竟在他们无法伸出援手的地方,陷入如此的境遇,真是太不争气了,他不禁厌恶起自己来。他单手扶着墙壁,在通道中迈开步子,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横亘在他与亲人之间的距离的墙壁打破。

多么奇怪啊!杨的意识领域中,极少部分的意识发出了这样的苦笑。流了这么多的血,体重应该会减轻,怎么身体还是这么沉重呢?真的好沉重啊!无数只充满恶意的透明的手,不仅缠绕在杨的腿上,甚至缠住他的整个下半身,想将他拖倒在地。

象牙白的长裤每一瞬都会被无形的染匠染得红黑一片。缠绕在伤口上的领巾,此时已经失去了止血的作用,只是变成了一条布制的、让血液顺着流出来的通道。

哎呀!杨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视线的位置好像水往下流似的降低了呢?不知不觉间,杨的膝盖已经跪在了地上。杨想站起来,却失败了。他的背轻轻地碰到墙壁上,然后就这样顺着墙角坐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这种姿势不太好看哪!杨心里想着,不过却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他周围的那一摊血仍然不停地扩大。哎呀,“奇迹的杨”变成“浴血的杨”了。杨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不过伴随思考而来的却是极度的疲累。

手指不能动了,声带的机能也在逐渐丧失。“对不起了,菲列特利加。对不起了,尤里安。对不起了,各位……”这个声音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了。不,或许只是他自己这么想。

杨闭上了双眼,这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动作。他的意识从模糊到漆黑,然后从漆黑落入没有色彩的深井。在越来越微弱的意识一角,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呼唤着他的名字。

宇宙历八〇〇年六月一日,二时五十五分。

杨威利的时钟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