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有时,一直像半流体般停滞不动的事态会忽然急遽地流动。方向虽然相同,流动的方式却不见得有序。
“每个人都期待和平,期待自己主导之下的和平。所有人为了这个共同的目的,都要求属于己方的胜利。”
后世的历史学家如此说道。按常理来说,这样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从杨的立场来讲,他并没有固执于己方的主导权,所以杨与莱因哈特的会谈应该可以得出一些具有建设性的成果。更贴切地说,如果会谈没有达成相互理解乃至妥协的话,那就只剩下一条通往毁灭的坎坷道路,而在这条路上,支持着他们走向终点的精神食粮就是对彼此的憎恶。
如果杨现在死于暗杀者之手,那么对民主共和政治来说,连那条唯一的坎坷道路都被封闭起来了。民主共和政治应该是安德鲁·霍克过去信奉的思想和制度,难道他会因为自己已经散发腐朽气味的竞争意识,把这些思想和制度全部毁灭掉?怎样才能阻止他这无益的企图?尤里安·敏兹拼命想找出方法。
同盟过激派的残党已经瞄准了杨威利的性命。如果把这个事实告知帝国军,要求帝国军出面保护杨的话行得通吗?这是尤里安在离开伊谢尔伦踏上焦虑的旅途之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方法。
但是,就在判断转变为决断的一瞬间,尤里安犹豫了。把杨的生命托付给帝国军并不可耻。提出停战和会谈的原本就是帝国军,所以到杨和莱因哈特皇帝的会面结束为止,帝国军都有义务保障杨的安全。一开始就要求帝国方面派部队前来迎接和护卫并无不妥。
但此时,尤里安的脑海里不禁又充满了某种恐怖的想象。
“如果有少部分帝国军利用这一点,假借保护的名义加害杨提督的话……”
从帝国军的立场来说,杨威利是帝国统一宇宙的障碍,不管经由战斗还是阴谋都应该把他除掉。如果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假借保护的名义去接近杨并杀害他,然后再把罪名转嫁给安德鲁·霍克,那该怎么办?说到底,一个从精神病院逃脱出来的病人要如何暗杀杨?只怕他背后有一股更强的力量在暗中控制这个傀儡。说不定操纵这个木偶的人就是帝国军策划阴谋的源头——军务尚书奥贝斯坦……
其实这是偏见,或者说是类似过度评价的想法。奥贝斯坦为了打倒皇帝所有的敌手以及王朝的障碍,确实一直在构想并提出不少策谋,这些都是事实。但是宇宙历八〇〇年六月一日杨威利遇难一事,确实与他无关。
当时,奥贝斯坦并没有离开费沙,他正埋头于所构想的计划。这是他繁忙地处理军务尚书负责的事务时,利用空隙时间进行的。奥贝斯坦当然没有宣扬这件事,但只要他保持沉默,别人就会以为他正在构思对付杨威利这个帝国公敌的策谋。其实他被人这么想也很自然。不仅如此,就算他否认,别人是否信任他都是个疑问。由于他多年来的行为与表现,别人对他的印象和评价都已定型。
其实,尤里安不必害怕或忌讳奥贝斯坦,但结果却是如此,此时他当然会笼罩在奥贝斯坦的幻影中。而且,尽管猜错了阴谋的主角,但是加诸杨身上的阴谋几乎都被尤里安料中了。
无论如何,尤里安不想要求帝国军提供协助,先寇布也肯定了他的判断。总之,眼下看来他们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而且必须保持行动的绝密性。
就这样,从五月二十八日到三十一日之间,伊谢尔伦回廊通往旧同盟方面的出口附近表面上极度安静,事实上却极度混乱。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一群策划并下令实施这个暗杀阴谋的人正蠢蠢欲动。尽管这是一次既阴暗又无益的行动,当事者却要付出许多苦心和努力。他们先把安德鲁·霍克藏匿起来,将他紊乱的精神思路导向某个固定方向。为了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他们准备了许多美丽的词汇,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耳朵深深注入内心。之后,再给他一艘武装商船,将他送到伊谢尔伦。教团本部已经溃灭了,但残存组织还是想发挥出自身所有的力量。而且在行动过程中,他们必须多加注意,尤其要避免让帝国军的中枢阶层知道这个阴谋,否则所有的努力都要白费。在这一点上,尤里安等人的判断并不正确。当然,也没有人可以责难他们,除非有人能大声断言“人类必须是全能的,我自己就是这样”。
“大主教阁下……”
“什么事?”
“属下斗胆一问,把暗杀杨威利这件大事交给安德鲁·霍克那种异教徒去执行,妥当吗?”
一天,一名老主教向德·维利大主教提出了质疑。大主教盯着老者褊狭而顽固的表情,露出了舒缓的微笑。他隐藏住内心的真实想法,回答道:
“这不用担心。我心里也明白霍克不是可以委以大任的角色,但这次一定要达成我们教团的目的才行。”
光是这样充满自信的庄重口吻,就足以让对方诚服,但德·维利又说了下去。
“安德鲁·霍克在我们的计划中,本来就是扮演引火的稻草人,所有功劳都将归诸我们教团的忠良信徒。哪有道理让霍克那样一个无能的异教徒攫取刺杀宇宙最高智将的名誉?”
只有我才配得上这个名誉哪——年轻大主教并不是用声音,而是用眼角的光芒告诉老主教。
老主教恭敬谨慎地低着半白的头,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大主教那充满世俗而非圣性的眼光,感激涕零地退了出去。
对于德·维利来说,地球教的信仰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教团组织无非是使手段具体化的工具。他这种非信仰的、暗地里盘算的思考与行动,透漏出其人格已经超越了地球教狭小的范围,而是具有普遍性。如果他生在靠近当今银河帝国首都奥丁的地方,可能就会投身官界甚至军队谋取荣华富贵;若是生在自由行星同盟,可能就会按照个人的才能、力量与志向,在政界、实业界或者学术界选择一条合适的道路。至于会不会成功,则另当别论。
无奈他出生的地方是位于帝国边境一隅的一颗小行星,空具广大领土,却只有狭小的政治精神。而且这颗行星既不存在于现在,也不存在于未来,只存在于过去的领域。为了恢复自己遭他人贬谪的地位,只得采取阴毒的手段。把自己的将来寄托在这种手段当中,又有何罪恶可言呢?德·维利心想。
“哼,霍克,如果你在从军官学校毕业时就死去,这一生大概就不会有这么多耻辱了。”
德·维利不屑地唾弃道。
事实上,暗杀的策划者这样侮蔑实施者的例子不胜枚举。而德·维利侮蔑安德鲁·霍克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霍克生在优越的环境中,却没有加以善用。相对的,德·维利能寻求发展的只有地球教一途。在地球教内部,为了强化自身地位,他还得把自己用来装食物的盘子加大才行。他要创立一个支配全人类的政教合一的宗教国家。他要做一个手握政教两权、专制且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皇。如果用血当颜料可以描绘出这幅壮大的壁画,德·维利想不出任何理由对即将发生的流血事件感到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