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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十二时,杨威利离开了伊谢尔伦要塞,准备与莱因哈特皇帝进行第二次会面。杨搭乘的舰艇是巡航舰瑞达Ⅱ号,这艘舰艇也是两年前杨被同盟政府召去参加审查会时的乘舰。当时杨平安无事地归来了,所以参谋们建议杨再次乘坐该舰,讨个好彩头,杨也接受了。
乘舰的问题很简单地解决了,不过到目的地的路程虽短,但路途却出乎意料地不平坦。舒奈德重新提出了之前的问题——纵然可以相信莱因哈特皇帝身为军人的信誉,但是他的那些幕僚呢?帝国军并非全由像米达麦亚元帅那样有信义的人组成,难保不会有人假借为皇帝效忠的名义或为战死的将士复仇的理由,企图策动谋杀。
听了这番话之后,尤里安·敏兹稍微犹豫了一下,提出了建议:
“那么,请恕我放肆僭越,可否让我以使者的身份先行前往,与皇帝莱因哈特会面?我可以先听听对方的条件或提案的细节,之后再让提督亲自到会谈地点去,岂不更好?”
戴着黑色贝雷帽的杨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这样呀,尤里安。”
皇帝以对等的立场提出会谈的要求,如果这样做就是失礼。皇帝的自尊受到伤害的话,说不定会放弃和谈的想法。这么一来,可能会永远失去和平的机会。以杨舰队现在的战力,如果再度与帝国军正面冲突,几乎毫无胜算。军队的疲劳尚未完全恢复,战死者的位置几乎难以补充,靠伊谢尔伦的生产力解决补给物资更是需要时间。另外,舰艇的整备也是当务之急。
杨特别强调,费雪的死导致了舰队行动力的低下。
失去费雪中将后,舰队的重新编排运用将由马利诺准将负责。他虽然是个有能力的指挥官,但在实绩和将士的信赖方面无法与费雪中将相比。在下一次大规模战斗的时候,舰队行动能否像从前一样完美,杨并没有自信。这也是杨没有拒绝与莱因哈特进行二度会面的原因。
“如果只是挑起战火,我们是没有办法获胜的。舰队没有完美的应战能力,一切都免谈。我们现在拒绝对方会谈的要求,那么短时间内势必再度引燃战火,这无异于一种自杀行为。”
杨这么一说,参谋们也无法再反驳了,他们深知费雪战死带来的巨大打击。而且杨这么做是为了和平,是可以谅解的。最终,衡量了接受会谈的利益与拒绝会谈的损失后,他们还是不得不选择前者。
“啊,这样也好。让皇帝亲自提出会谈的请求,也意味着我们获得了实质上的胜利。尽管这次会谈不见得成功,我们仍可以借着会谈多争取一些时间。费沙或者旧同盟领土再发生一些针对帝国军的游击活动的话,我们的立场就更加有利了。总之,不要过于期待。”
卡介伦大胆而乐观地做了这样的总结。全体参谋也都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每个人的动作有快有慢。
接下来,讨论的重点就转到随员的问题上。
这时候有人自荐,也有人推荐他人。在众人口中,莱因哈特虽然被贬谪为“专制军国主义之子”,但他华丽的风采是不能否认的,就像一头征服全宇宙的黄金有翼狮子。每个人都希望有机会亲眼目睹他的风采。
杨的夫人菲列特利加毫无疑问地该列为随员之一,但是她患了流行性感冒,正在发烧。既是她的家务教师,又是家庭医学权威的卡介伦夫人也要她静养,所以她无论如何也帮不上忙了。
卡介伦必须专注于重新整备战力,所以第一个从随行人员的名单中被删除了;先寇布要致力于强化要塞防御,同样也被剔除;亚典波罗必须掌管留守舰队;梅尔卡兹立场尴尬,无法称呼莱因哈特为“陛下”;波布兰就算跟去,也没有机会进行空战;而姆莱要负责监督所有的人。于是,幕僚人员就这样一个个被迫落选。
最后,高级军官随员只有三名,分别是副参谋长派特里契夫少将、“蔷薇骑士团”的布鲁姆哈尔特中校,以及曾经担任亚历山大·比克古提督副官的史路少校。
另外,艾尔·法西尔独立革命政府的罗姆斯基主席也将随同前往,不过因为随员超过十名,杨也就缩减了人数。当然,这是官方的见解。奥利比·波布兰等人直到后来还认为,因为自己是专门制造麻烦的人,才被谢绝同行。
“布鲁姆哈尔特负责担任护卫,史路则是以代表比克古老爷子的身份被选上的,而派特里契夫少将只是做陪衬的,除此之外还有用吗?”
最让众人感到意外的是尤里安·敏兹被安排留守。说来尤里安是杨身边最亲近的人,杨居然没有让他同行,是杨的灵感在工作时间之外发挥作用了吗?还是像杨口中所说的,要尤里安辅佐卡介伦繁重的工作?或者像先寇布所挖苦的那样,杨怕自己被对方看成尤里安的随员?抑或只是杨一时的心血来潮?没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尤里安,留守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杨这么一说,年轻人点点头,不过脸上却满是失望的表情。这并不是因为他乖巧,而是因为他的心情一时还没有整理好。
“我很想对您说‘交给我就好了’,但不能随您前往,心里觉得很遗憾。我难道不能对您有所帮助吗?比派特里契夫少将还……”
希望杨选中自己而不是派特里契夫,这或许是尤里安狂妄自大的想法。事实上,尤里安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所以他接触到杨的视线时,不禁涨红了脸。但杨只是温和地笑着,在年轻人的脸颊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笨蛋,我一直依赖着你。从六年前你拖着比身体还要庞大的行李箱到我家来开始,我就一直在依赖你呀。”
“谢谢您,不过……”
“如果我不能去的话,当然要请你代替我去。不过现在因为我在,所以就由我自己去,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我等着您的好消息。请您多保重。”
“嗯,对了,尤里安。”
“是,什么事?”
杨若有所思地压低了嗓门,于是尤里安把耳朵靠过去。
“说正经的,卡介伦的女儿和先寇布的女儿,你究竟喜欢哪一个?你有个决定,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呀。”
“提督!”
尤里安感觉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热得令他都觉得意外。看到他的表情,杨反而有趣地吹起了笨拙的口哨。像现在这种时候,他倒挺适合做先寇布和波布兰的上司。
逗弄完年轻人,杨来到妻子的病房探望。卡介伦夫人的两个女儿正巧在菲列特利加身边照顾。莎洛特·菲利丝正在为病人削苹果,她拿水果刀的手法大概和菲列特利加不相上下。
“菲列特利加,我去会会那个宇宙第一的美男子,大概两个星期就回来。”
“你要小心哦。啊,等一下,你的头发乱了。”
“这种小事没关系。”
“不行,因为你即将去见宇宙第二的美男子呀。”
菲列特利加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麻利地帮杨梳着头发。卡介伦夫人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向别处。
杨还是像平常一样,在妻子热烘烘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笨拙的吻。和卡介伦夫人及她的两个女儿打过招呼后,他便走出了病房。
尤里安正提着杨的手提箱在走廊等着。门一关上,莎洛特·菲利丝就好像深受感动,并且深感有趣似的用手敲着母亲的膝盖。
“妈妈,爸爸也曾对妈妈这样做吗?”
卡介伦夫人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菲列特利加,从容大方地回答:“当然!”
“可是现在为什么不这样做了呢?”
“莎洛特·菲利丝,你一年级学过的功课,到四年级就不想再学了对不对?这也是一样啊。”
就这样,尤里安与杨分离了。他胸中仍然有淡淡的不安,但并不认为皇帝莱因哈特会采取什么卑劣的手段,于是信赖感便掩盖了不安。但是日后,尤里安却多么懊恼和悔恨!他一直注视着莱因哈特这个太阳,却忽略了还有其他星星存在。
曾经是费沙独立商人的波利斯·高尼夫好不容易到达能与伊谢尔伦要塞通信的宙域时,已经是杨离开要塞后的第三天了。先前他接受杨的委托,在旧同盟领域和费沙方面四处奔走,收集情报和军事费用。他为了躲过帝国的搜索网,关闭了自己的通信,让货船秘密航行,结果在三十个小时前刚好与瑞达Ⅱ号错过。可以和伊谢尔伦要塞通信后,波利斯·高尼夫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要见杨!杨还活着吗?”
“你这家伙开玩笑的水准从来都这么低级,这一次更是沉到海沟里去了。偏巧死神度假旅行去了,我们元帅可是逍遥自在地活着呢!”
出现在通信屏幕上的波布兰用厌恶的口气骂着对方。不过他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全变了,速度快得要用极小的沙漏才能量得出来。从波利斯·高尼夫那儿乘着不祥的羽翼飞来的情报,让伊谢尔伦要塞的将领脑海里立刻闪烁起赤红的警灯,“神之号角”的警报声将他们的脑袋震得轰隆作响——亚姆立札的失败者安德鲁·霍克逃离了精神病院,并企图暗杀杨。
亚典波罗愤怒地将黑色贝雷帽甩在地上,激动地大吼:
“安德鲁·霍克那个白痴!四年前在亚姆立札星域杀了两千万人,难道还不够吗?怎么不干脆把他自己也给杀了。他死了,也算对文明与环境有所帮助!”
“对那个家伙来说,这可是他一生中的大事业!”
先寇布的声音像煮过头的咖啡一样阴沉。
“那家伙一心一意想超越杨威利,如果不能在实绩上求得胜利,就把竞争对手给杀掉。他竟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心态了。”
尤里安只感到一股恶寒像出了故障的电梯,正沿着脊椎上上下下。安德鲁·霍克自由了,他是靠自己的力量逃脱的吗?一定有什么人帮助他逃脱。这一切绝非一个疯子病情发作,背后一定有什么极其恶毒辛辣的阴谋,而霍克只是一个正在走钢索,而且一开始就被设计好要从钢索上掉下去的表演者……
“立刻把杨提督追回来。此事十万火急,人数过多恐会招致帝国怀疑,派少数人去即可。”
先寇布当机立断,挑选了以尤里安为首的数人。
就这样,在高尼夫的情报造成的混乱尚未收拾好的情况下,以尤里西斯号为首的六艘舰艇就从伊谢尔伦出发,前去追赶杨。混乱的局面则交给卡介伦收拾。最令他感到困难的是不要让病床上的杨夫人知道这件事。尽管他是自由行星同盟军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优秀官员,这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