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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八日,两军的混战仍在持续。缪拉加入战斗行列,也只能暂时逼退杨的攻击,并未使战局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这点和巴米利恩会战的时候不一样,因为缪拉这次参战早在杨的意料中,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前后、左右、上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全都是我方军舰的踪影。可我方还是处于劣势,这究竟是为什么?”

米达麦亚元帅的参谋布罗上将发出了饱含焦虑和失望的声音。如他所说,尽管帝国军在兵力的数字上依然占绝对优势,实质上却完全受到杨舰队的牵制。

和正好一年前的巴米利恩会战比起来,这次的“回廊决战”不管在时间还是空间上规模都小了许多,但顽强的战斗和转移却在不断持续。在数字上明显处于劣势的杨舰队,除了活用回廊的地形,借着水雷区和集中的火力来切断敌人阵形,利用时间差各个击破外,根本没有胜算可言。不过就算是缪拉,一旦无法自在地移动所配置的兵力,也只能忍受绵延不断的局部战斗。

在激战中,当“米达麦亚元帅战死”的消息传到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的时候,整个舰桥立即笼罩在灰色的战栗中。随侍一旁的艾密尔觉得,皇帝莱因哈特金色的头发仿佛瞬间化成了银白色。统帅本部总长罗严塔尔元帅的脸也仿佛被他左眼的蓝色给渲染了,整张脸铁青。他用一只手扶住皇帝使用的指挥桌,支撑修长的身躯。他的手腕颤动着,细微的颤动从桌子传到莱因哈特身上。

“卑职幸有些许运道,得以保命至今。敌方的炮火未能击破英灵殿之门……”

米达麦亚传来的通信文否定了刚才的虚报,整个大本营又恢复了生气。米达麦亚的旗舰“人狼”虽已受损,但仍然在帝国军的最前锋。

莱因哈特决意使用最终,也最惊人的战术,就是在这个时候。

就这样,“回廊决战”的第二幕在五月十日揭开。决战始自莱因哈特皇帝九日召开的御前会议。这个时候,并列于皇帝面前的帝国军最高将领只有罗严塔尔、米达麦亚两位元帅,缪拉、毕典菲尔特、艾杰纳三位一级上将,以及直属于大本营的高级军官。与昔日相比,缪拉不禁感觉一丝寂寥在胸中扫过。即使和侵入伊谢尔伦回廊前相比,也有法伦海特和舒坦梅兹两位一级上将战死了。自由行星同盟被消灭后,杨威利及其一众充其量不过是同盟政治的余烬,可帝国军却被迫与他们进行如此辛苦的缠斗,这或许是连皇帝都始料未及的。若从双方的实力差距与战斗目的来考虑,不得不承认迄今为止帝国军确实处于劣势。

莱因哈特首先宣布已故的舒坦梅兹一级上将晋升为元帅,接着便宣布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以中将待遇担任大本营幕僚总监。消息发布后,如莱因哈特先前言明的那样,的确没有人对皇帝的人事安排有异议。只不过有人觉得欣喜,有人无动于衷,也确是事实。罗严塔尔元帅的金银妖瞳看起来就没有什么热忱,不过这或许是希尔德太敏感的缘故。

“在此前的战役中,朕从未因采取被动守势获得一次胜利。一忘记这点,军神就开始惩罚朕的怠惰。这就是我军至今还没有获胜的原因。”

莱因哈特的脸颊呈现出热烈的红晕,仿佛内部有太阳一般。那种鲜明的色调令希尔德感到微微的不安,那样的红晕并不只是因为精神的激动。但莱因哈特无视希尔德担心他身体状况的视线,只是一味抒发心中那化为声调的热切情感。

“杨威利用回廊狭隘的地形,迫使我军采取纵深阵形,以此对付我军占优势的兵力。朕原本想要智取,但显然是个错误。唯有从正面以实力粉碎他的抵抗,使之无法再战,才是朕和朕的军队应采行的正道。”

五月十一日六时四十五分,杨遭受帝国军新一轮的波状攻击,感觉一股恶寒由心中蹿起。他最担心的就是敌方采取这种战法。

帝国军舰队的行动非常单纯,仍以纵队突进,集中炮火攻击,接着一面在敌前掉头,一面仍用炮火攻击,然后后退。第一队后退的时候第二队插上,同样集中炮火攻击,在敌前掉头时仍不停止炮击,然后后退,第三队再接上。这样的进攻呈连锁状反复进行,一直持续到防御一方疲劳至极,补给物资消耗完毕。

这种战法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在恢复上明显处于劣势的杨舰队的战力很快就会被消耗削弱,终将坠入宇宙的深渊。

此时梅尔卡兹提议,暂时后退至伊谢尔伦要塞,以要塞主炮“雷神之锤”来对抗帝国军的波状攻击。亚典波罗表示赞同。杨也打算这么做,可是,重新编排后的帝国军第一阵线——缪拉军却利用毫不间断的波状攻击,让杨舰队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并且在杨舰队企图后退的时候立即急速前进,采取并行追击的方式,使整个战局陷入混战状态,意在让对方没有机会使用“雷神之锤”。

杨看透了对方的意图,正因如此,他才无法移动半步。面对毫不间断的波状攻击,杨只能用炮火应战,当己方舰列出现破绽的时候就去填补,当己方被半包围的时候就用司令部统御的机动兵力去营救。他为战术层次上的应对忙得不可开交。让杨忙得晕头转向,不给他时间耍弄诡计,同时让他身心俱疲,这正是帝国军的目的之一。

经过三十个小时的连续攻击,缪拉的舰队终于后退了。缪拉自己也相当疲劳,在敌前回头到后退的这段时间内,他的军队因杨舰队的炮火攻击产生不少损失。但是杨舰队其实也没有余暇进行追击,因为艾杰纳率领的第二阵线的大军已经来袭。他率领的军队数量几乎可以和杨舰队所有的兵力相匹敌,而且以逸待劳。其先锋部队好像要将各舰艇的能量槽一倾而空似的,发动疯狂射击。一时之间,杨舰队不得不后退。艾杰纳军突进的舰艇便乘着间隙,沿着回廊边缘,从杨舰队的侧面杀过来。

在艾杰纳猛烈的侧面攻击下,杨本队和亚典波罗的部队好像要被切断了。艾杰纳确实用行动证明他是个巧妙的用兵者。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被孤立在敌军中央了!司令官有何打算?”

参谋拉欧上校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亚典波罗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别担心,帝国军是自掘死路。我们把退路封起来,来个围殴。”

拉欧上校现出怀疑的神情。他原本不是这么悲观的人,但自从担任杨和亚典波罗的参谋以来,却好像培育出了这样的心态。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确是杞人忧天。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艾杰纳舰队在就要成功切断杨和亚典波罗的一瞬间,竟然落入了被敌军两面夹击的境地。

曾经担任杨过去的旗舰休伯利安舰长的马利诺准将,集中发射光束和飞弹咬住艾杰纳的左侧,一时间撕开一个深及对方中枢的伤口。

艾杰纳的旗舰维札尔顿时被三方的火球和闪光包围,各艘护卫舰也接二连三地爆炸起火。眼看着陷入危机,可是艾杰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仍然沉着稳健地指挥舰列,一面抵御马利诺的猛攻,一面坚实地弥补伤口,并以断续的炮火牵制敌方,终于成功地脱离了危险宙域。

尽管如此,他所受的损害却是不能忽视的。当参谋们提议后退的时候,艾杰纳的嘴唇稍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咒骂神和魔鬼,但这咒骂并没有化为声波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无论如何,审时度势地后退也是帝国军的基本战术,所以艾杰纳不再坚持己见。但是在掉头和后退的时候,他还是故意在舰队里留了个破绽,展露在敌人面前。

杨当然不可能上这种当。他必须要在下一波波状攻击来临之前,完成武器、弹药、粮食、能量及医药用品的补给,将受伤的人员送到后方,还要赶紧在遭受破坏的各条战线上补足兵力。杨对着卡介伦“差不多已到达底限”的警告点点头,一面进行这些作业,一面击退拜耶尔蓝和布罗等人展开的第三次攻击。更甚于此,从五月十四日二十二时起,他一改防御战法,转而开始主动出击,率部队攻向帝国军。因此,原本应该在第四次攻击中出动的黑色枪骑兵和旧法伦海特舰队组成的联合部队,被杨舰队先发制人地攻击,一时陷入混乱。

毕典菲尔特的旗舰“王虎”一展名实相符的威势与锐气,锐不可当地朝敌人突进,这是十五日四时四十分的事。突进的当然不止一艘舰艇,同行的还有数量虽少却最为精锐的舰队,企图直捣杨舰队的中枢。部队精良自不必说,还能正确地掌握杨舰队的中枢部位所在之处,进行集中攻击,这证明毕典菲尔特绝非庸才。

正因如此,杨命左翼部队终止突进。为了应对帝国军的反攻,必须暂时缩短战线才行。对杨而言,这是意外的计算失误。因为曾在前哨战中遭受杨痛击的毕典菲尔特,不但没有从战斗行列中退出,也没有因为败北而战意萎缩,反而凭着更旺盛的士气和更强烈的突进力,企图恢复失去的名誉。杨利用光束与飞弹形成的防御阵线阻挡住对方的攻势,争取时间巧妙地变换阵形。他没有正面迎击毕典菲尔特,而是将对方的攻势稍稍引向左方,先诱其进入圈套,然后令梅尔卡兹攻击对方的侧面。

黑色枪骑兵被彻底夹击。不过在这个时候,被夹击的一方却比实施夹击的一方还要强大得多。数量虽然减少了,却反而有助于加强统一指挥。

在你来我往的炮火交锋之后,双方立即陷入激战。有的战舰连乘员一并四散在虚空中,有的战舰则同时被多道光束切碎,还有的战舰一面喷出能量洪流,一面摇摇晃晃地飘移到战场之外的宙域,在那里爆炸。

杨消耗着物资与能量,发射着已近谷底的火力,遏制黑色枪骑兵的攻势,并对旧法伦海特舰队进行侧击,压制敌方的指挥系统。如此一来,毕典菲尔特的攻势也到达了临界点,再维持下去颇有困难。

黑色枪骑兵终于后退了,时间是五月十五日十九时二十分。

但是杨舰队也在人力资源方面遭受了无可弥补的损失。舰队运作的总负责人亚顿·费雪中将战死。黑色枪骑兵的舰队司令官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为没能打倒杨威利遗憾得咬牙切齿,但他的一击却也夺去了杨舰队的一只脚。杨已经无法继续长时间地抵抗帝国军的猛攻了。

如果此时帝国军再进行一次全面攻击,杨势必要撤回伊谢尔伦要塞。但是帝国军也并非全能,他们无法得知己方给了杨舰队近乎致命的损害。

此外,帝国军最高将领中也有个不为众人所知的秘密,即“皇帝龙体欠安”的事实。自莱因哈特即位以来就经常侵袭他的发烧,在五月十六日这一天再次侵袭了他。统帅本部总长罗严塔尔元帅和米达麦亚及希尔德商议后,决定暂时把全军撤到回廊外。当然,皇帝生病的事此时是不能泄露到大本营之外的。

其实对于杨威利及其一众,罗严塔尔在战略上的见地远比莱因哈特冷静和现实。依他所见,皇帝放弃壮大坚实、长久积蓄的战略优势,固执地想在战术层面获得胜利的做法,虽不能说是无益,却会造成更多本可避免的流血牺牲。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罗严塔尔已经确认了一件不得不为之愕然的事,就是这位身为全宇宙征服者的皇帝,从巨大的才能与行动中所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以个人的征战欲望为先。他不想断定“皇帝为人好战”,因为那不应称为好战,而是这位一头金发的战士继续存活下去不可或缺的营养素。最近皇帝一再发烧,更令他怀疑是不是因为皇帝原本健康年轻的肉体无法负荷灵魂那无限的欲求。

无论如何,新帝国历二年五月十七日,帝国军在损失两百万名将士和两万四千四百艘舰艇之后,终于被迫离开伊谢尔伦回廊。

“吾等可以征服宇宙,却无法征服一个人。”

米达麦亚经历连日死战,身心疲惫至极,灰色的眼眸中透出担忧的神色,喃喃自语。将大量兵力投入狭隘的回廊中,交火长达十四日,却还是没能战胜在战力上居于劣势的敌人。杨舰队的两大支柱——伊谢尔伦要塞与杨威利如今都还安然无恙。

得知帝国军后退的信息,杨并没有追击。因为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的统兵是无隙可乘的,又有缪拉以不放弃反击的姿态护卫在全军之后。事实上,杨舰队连日来的疲劳与消耗也达到了极限。费雪之死带来的冲击更是无比深重。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连一向大咧咧的亚典波罗都一反平日作风,对担任参谋的拉欧上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惨了,咱们的活航路图这下子变成死航路图了。以后再也不能轻松地到森林去散步了。”

尽管费雪为人朴实、毫不显眼,但无人不知杨舰队的命运一直掌握在他手中。杨从未在战术层面遭遇失败,支持着他创造这一奇迹的重要因素,除了杨的构思和奇谋,就是杨舰队那永无间隙可乘的运作了。费雪在舰队运作方面表现出来的高超技巧,以及杨慧眼识英才、将舰队全权委托给他的器量,两者珠联璧合,才是杨舰队至今维持不败的主因。

杨将太阳眼镜架在鼻梁上,两掌交叉顶在额头中央,许久不动。他似乎在为死去的部下致哀,又仿佛在为日后舰队运作时的困难及随之而来的难以求胜而忧心。费雪是一直号称不败不死的杨舰队中第一个战死的人,是不是意味着这些人一直使用的幸运之灯已经耗尽燃料了呢?杨心中不禁掠过一抹不祥的冷风。

五月十八日,退出战场正要回归伊谢尔伦要塞的杨舰队,再次受到新的冲击。

“皇帝莱因哈特传来通信,他……他……”

尤里西斯战舰的通信军官一开始就抛弃了工作中本该有的沉着。杨身旁的尤里安·敏兹接过通信板,把视线投注在上面。但是看到通信的内容,他也得先整理情绪,回归理性。经过一阵大脑空白的状态,他才一脸激动地转述给杨。

“莱因哈特皇帝传来通信,要求停战和会谈。”

参谋们惊异地面面相觑,视线像是乱流一般相互冲突,不久后又纷纷集中在一点上。杨威利盘着腿坐在指挥桌上,用黑色贝雷帽扇着脸,然后又用另一只手搔起那黑色的头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