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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帝国军大本营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了亚德鲁贝尔·冯·法伦海特一级上将战死及追封为元帅的公告。
不久之后,这个消息也被刚回到伊谢尔伦要塞的杨舰队知悉。梅尔卡兹提督得知这个消息,为昔日的战友服丧一天。这位前高登巴姆王朝的宿将因此缺席了五月一日的作战会议。代他出席的是胸前佩戴丧章的舒奈德。这个代理人一入坐,立刻招来了杨舰队里最严肃、集所有拘谨刻板之特性于一身的姆莱中将带刺的白眼。不过姆莱倒也没有开口斥责,反倒是华尔特·冯·先寇布说了些和军事无关的无聊感想,像什么“穿着丧服的女人更美,这的确是事实”。这句话也招来了姆莱不仅充满荆棘,而且带着毒针的视线。
在这个会议上,杨非常疲劳,看起来仿佛一心一意只想要杯白兰地和盛满了热水的浴缸,但这种情景并不怎么稀奇。因为杨每次在构想一些他人觉得绝不可能的奇谋时,偶尔还会显露一位充满知性与活力的创造艺术家的风格,但是当他的奇谋付诸实行而且得到成果后,他总像只老猎犬一样慵懒。
“每次战争一结束,他就会想起自己对战争的厌恶,有些不开心。”
这是尤里安·敏兹的追述,但这并不是故意用讽刺的眼光进行的观察,反倒是为杨的怠惰所做的辩护。至于菲列特利加,则不仅认为没必要为丈夫辩护,甚至还把他的怠惰列为一种美德。不过,他们两人企图为杨威利这个人物赢得严正评价的努力,最后似乎还是徒劳无功。
“我军虽然首战暂时获得胜利,但究竟会不会给帝国军的基本战略带来影响?”
每次直到姆莱开始发言,整个会议才开始有个会议的样子。这可以说是杨舰队的习惯。
这些年轻的参谋集大胆无畏、傲慢无比与桀骜不驯三种特质于一身,但姆莱明显让他们感到畏惧。“蔷薇骑士团”团长凯斯帕·林兹上校少年时代曾经立志做一个画家,他曾用画笔为杨舰队的参谋们画过很多素描画。不过在描画姆莱的时候,他并没有画出脸部,而是在军用贝雷帽与军服中间填上了“秩序”这两个字。但是一旦没有了姆莱的眼睛和嘴巴,“流亡的私人部队”是不是还能维持军队的组织性,就令人担心了。
“不,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一次和亚姆立札或巴米利恩的时候不一样。我居心不正地蛰伏在洞穴当中,就算是皇帝,也无法随心所欲地选定战场吧?”
所谓居心不正,倒不是杨自谦,而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是解决和战术相关的问题,杨就算不上老实人,也不是个理想主义者。在获得胜利之前,杨可说是无比毒辣、毫不留情。
此时,达斯提·亚典波罗正在回廊入口处,指挥着五百多个连锁式爆炸水雷的铺设工作。借奥利比·波布兰的话说:“只要是和打架相关的准备,这个人绝对会不辞劳苦地去完成。”
“那应该是为了在帝国军入侵时争取时间而铺设的。”
这是一般人对在入口处铺设水雷的用意所做的推测,杨也没有否认。连日来的疲劳仍留在杨舰队每一个人身上,所以为短时间内恢复身心设计的密舱床此时正全天候运转。兴奋、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仍像跳着踢踏舞似的,在士兵们的精神网络中徘徊,不断有人在一天内多次进出密舱床。毕竟在“狂欢的杨氏家族”当中,具备先寇布、亚典波罗及波布兰这种精神水准的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多。尤里安也一样,虽不觉得疲劳,但是心脏和肺的机能常常欠缺安定。
另一方面,帝国军的情形又如何呢?
在首战中,法伦海特一级上将战死与黑色枪骑兵败北的消息,对帝国军来说当然是一个冲击,但不至于构成精神上的致命伤。法伦海特固然身为一代名将,黑色枪骑兵也名不虚传,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皇帝莱因哈特。那位值得万人称颂的皇帝,不是还舒展着他自豪的无瑕巨翼,散发出金色光辉吗?
士兵们的士气仍然非常高昂,但帝国军的高级将领并不仅仅依赖士气指导作战。“帝国军双璧”连日来不断磋商作战计划。
“如果要确立战略层面的优势,庞大的兵力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不过从战术层面而言,就不全是这样了。尤其在某些战场地形下,庞大的兵力反而会成为失败的原因。”
像这种军事学上的常识,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当然都能充分理解。如果拥有大军就可以获胜,那在达贡星域会战的时候,高登巴姆王朝早就能使自由行星同盟军完全覆灭了;而在亚姆立札会战的时候,同盟军也应该是当时的胜利者。庞大兵力想发挥作用的话,第一补给必须充分,第二情报必须正确传达,第三不能产生游离的兵员。面对眼前伊谢尔伦回廊特殊的地形,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必须特别留意第三点。
“大亲征”的最后一幕,应该是由“回廊战役”的壮丽光辉作为点缀的,但是这场战役却不见得会被后世人评价为莱因哈特表现最优异的会战。后世的战史学家中,有人认为皇帝莱因哈特用兵的特色在于“华丽的洗练”,但这个特色在这场战役中却销声匿迹,莱因哈特只不过是“单纯地夸耀战力”而已。这样的评论令人不知究竟是批判还是惋惜。总之,莱因哈特的优势战力此时仍然丝毫没有动摇,但他需要一个可以发挥战力的环境。
杨舰队在伊谢尔伦回廊入口铺设水雷的情报,让帝国军的统帅层不禁眉头大皱,他们无法立刻判明杨威利的真正意图。本来,杨只要把帝国军引进回廊,应该就能在战术上抢占先机。他大概是打算在帝国军入侵时,争取一些迎击的时间吧。
“指向性杰服粒子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如同亚姆立札会战时一样,用这种粒子在水雷区开条道不就行了?杨的企图根本不足为虑。”
这种意见一传到统帅本部总长罗严塔尔元帅耳中,就立刻被他踢到一边了。现在的情势和亚姆立札会战时根本不同。战场是更狭小的伊谢尔伦回廊,一旦入口被水雷区上了栓,行动自由明显就会受到约束。
“假如我们用杰服粒子在那个栓上打一个洞,严阵以待的杨舰队就会把炮火全部集中在那里。如果我们在从洞里出来的那一瞬受到狙击,根本没有反击的方法,只怕要被打得落花流水。”
但无论如何,想歼灭蛰伏在回廊里的杨舰队,只有侵入回廊一条路。
“也不能完全驳回这个提案。”
罗严塔尔喃喃自语。他独自思索了半天,然后将自己的作战计划上奏给皇帝。
莱因哈特接到罗严塔尔提出的作战计划,晃动着辉煌的金发,表示同意。
“作战计划很好。一旦进入回廊,以我军七八倍于敌人的兵力,足以让杨威利及其一众全部覆灭。”
“臣一定遵照陛下圣意,将之付诸实战。如陛下察知有任何不足之处,臣下当予以修正。”
“不,没有关系。如果这个方案失效,朕会重新构思对付杨的方法。总之,辛苦你了。”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和他的主君以及敌手杨威利一样,都是心中蕴藏着矛盾的人。尽管从各种旁证看来,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并不希望莱因哈特皇帝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他构想的作战方案从当时的状况或条件来看,恐怕是最好的。渥佛根·米达麦亚基于对主君和密友的考虑,仔细地研究了这个作战方案,仍然找不出需要修正的地方。
“能让疾风之狼评为合格,真是太光荣了。看来我也可以在宇宙舰队里当个小参谋什么的了。”
被罗严塔尔这么一说,米达麦亚那对充满活力的灰色眼眸中闪着仿佛能穿透纸背的目光。
“不,不成,你不能当我的参谋。我和皇帝不一样,会忌妒部下的才能哟。”
罗严塔尔这不甚高明的玩笑,被对方以同样不高明的玩笑来回应。他黑色的右眼、蓝色的左眼和端丽的唇上,隐约刻画出迥异的微妙笑容。
“疾风之狼,您真是太谦虚了,如果要论这全宇宙的用兵家,可以胜过我的就只有我朝皇帝、杨威利、梅尔卡兹,还有您而已。而其中两位并不需要我与之战斗,这真是太幸福了。”
罗严塔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温度不同的多层海流的回声。米达麦亚经过半秒钟的沉默,用指尖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按照你的论调,如今世上屈指可数的用兵家,有半数以上在我方阵营。如果大家为了共同的目的同心协力,胜利自然而然就属于我们了。”
疾风之狼忽然露出烦躁的表情。
“够了,罗严塔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我要进行这种拐弯抹角的对话。就在不久前,我们还不必这样做,不是吗?”
罗严塔尔坦率地点点头,对着老朋友笑道:
“你说得没错。这么一个难得的夜晚,总要有好酒相伴哪。如何?虽然比不上四一〇年份的,不过这也是四四六年份的白葡萄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