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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回想一下去年巴米利恩会战的情景吧!你们帝国军在大败、惨败、彻底失败后,本该化为宇宙尘埃的一部分,是我们悲天悯人,饶你们不死。现在你们竟然忘恩负义,再次发动侵略,你们的皇帝真是徒有漂亮脸蛋的窝囊废!”
将黑色枪骑兵成功引进回廊后,亚典波罗立刻加入杨舰队左翼,转为攻势。完成漂亮演出的他向帝国军发出过激的怒吼。
“皇帝万岁!”
“去死吧!皇帝!”
在通信线路中,两军好战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黑色枪骑兵的波状攻击相当猛烈,虽然每次突击都遭受杨舰队整齐有序的扫射,产生大量的火球,但他们只是稍稍退后,不久便重整阵形向前突进。杨舰队也无可避免地遭到惨烈的攻击,近距离爆炸产生的光芒让旗舰尤里西斯的屏幕化为绚烂多彩的花园,能量的乱流也每每打乱阵形。
杨舰队的一艘巡航舰闪着白热光芒爆炸开来,当黑色的战舰突破那道残光逐渐逼过来时,杨的幕僚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尤里西斯左右两边射出能量光束的利刃,在密集的炮火中,敌舰变成一团热量,化为灰烬。
“毕典菲尔特这个蠢蛋!他以为蛮冲硬闯就可以成功吗?”
施恩·史路少校喃喃道。但杨并未如此认定。
就纯军事角度而言,帝国军的恢复能力几乎是无限的,杨威利军却几近于零。因此在最坏的情况下,帝国军若将敌方拖入消耗战,迫使敌方蒙受与己方同等的损失,那么最后完全毁灭的将是敌方,己方便可以生存下来。这虽然称不上战术,但极端地说,在战略上动员大批军力的意义正在于此。
“将我方的两支舰队集中起来,共有三万艘,即使与敌军同归于尽,不是还能剩下一万艘吗?”
毕典菲尔特发出的豪语看似粗俗,却一针见血地指出战略的本质。但和敌军比较起来,己方的损失远比敌军惨烈,这一点连橙发的猛将也无可否认。在十几次波状攻击均遭粉碎后,他不得不采纳参谋长格雷布纳上将和副参谋长欧根少将的意见,暂时撤退。法伦海特舰队取而代之,成了攻势的主力。
“大军是不需要什么用兵手段的,只有强攻!笔直前进!攻击!”
法伦海特的判断和指令是正确的。此时若不倾力发动快攻,就会败给杨设计的艺术乃至魔术般的用兵之术。应该发动连续攻击,使敌人无暇应对。
于是,法伦海特舰队开始了连黑色枪骑兵都为之逊色的强悍攻势。杨舰队的炮火猛烈地将热量与火焰倾泻在这批不速之客身上,但官兵们的疲劳态势却对杨舰队大大不利。经过数次炮战后,法伦海特发现了这一点,便倾力进攻由亚典波罗指挥的杨舰队左翼一角。他打算突破左翼后迂回到右侧,直攻杨主力的侧面。
他成功了!一时间,法伦海特截断了杨舰队,从侧面对杨的主力发起攻势。
法伦海特的侧攻固然迅猛,但杨舰队的反击也极其猛烈。
如利锥般突入敌军一角的法伦海特舰队,受到来自左右两侧的高密度扫射,霎时化为一连串火球,宛如由死亡与破坏交织成的绚丽项链。
遥望同僚陷入苦战的毕典菲尔特,此时已将阵形重新编列完毕。他毫不怀疑杨舰队所显露的疲态,马上下令突击。迎击的炮火零星散开,如同字面所形容的一样,黑色枪骑兵将杨舰队的一部分打得落花流水。
毕典菲尔特和法伦海特汇合,看似成功地让战力再度集结。然而,这正是狡猾至极的陷阱!原来,帝国军的两位将帅将兵力集结到了随后杀至的火线中心。
即使预测到这一点,他们也别无选择了。他们无法坐视己方战友陷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帝国军各艘舰艇的屏幕上燃起炮火猛烈的炽焰,不到三十分钟,他们已由优势转为劣势。杨舰队比之帝国军两大舰队,在数量上居于劣势,却能利用回廊外缘的危险宙域将敌军包围起来。这时,杨舰队右翼已将法伦海特舰队逼近危险宙域边缘,而这一翼的指挥官正是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提督。
“是梅尔卡兹提督——”
听到旧友的名字,法伦海特水蓝色的眼眸闪过一道电光,凝视着淹没屏幕的光点群。这位横跨两代王朝、勇名历久不衰的三十五岁男子,棱角毕现的脸上浮现出毫无敌意的表情。
“好,这正是我的夙愿。”
法伦海特喃喃道。他虽然被夹在敌军的炮火和危险宙域间,仍发挥了非凡的军事手腕,再次整编旗下的舰队,瞄准包围网的一点,集中火力撕开一道裂口。几乎在同一时间,毕典菲尔特也突破杨舰队的一角,放弃继续与敌军作战的念头,杀向回廊出口。但他再次落入杨舰队最后的陷阱中。为对付敌军的行动,杨自己解开包围网,重新在敌军左右两侧构筑起纵深阵。
杨利用回廊特性成功筑起的纵深阵,厉害之处在于只要敌人无法通过中央火力集中的细长宙域,便后退无门。不管愿不愿意,法伦海特和毕典菲尔特除了突破火与热交织成的暴风圈,逃向回廊外围以外别无选择。而一旦决定了退路,即使想在中途变为攻势,也只能列成横队来对抗杨舰队形成的火墙。倘若不愿犯在敌前回头之忌,就只能忍受纵队被敌方火力从几处截断的痛苦了。
“杨威利的智谋实在可怕啊!明知如此,还是陷入了这家伙的诡计,难道我功勋的矿脉已经挖尽了吗?”
自嘲的阴霾静静地流露在法伦海特的脸颊上。
杨舰队旗舰尤里西斯的舱门处,斯巴达尼恩开始发射。
“金酒,利口,雪莉,苦艾!各个中队!准备发射!”
奥利比·波布兰中校的声音中,连即将步行去郊游、催促众人出发时的紧张感都没有。被问及逃离死境的秘诀是什么,他的回答是:“轻视世间一切事物。”这个男人的本领或许正在这里。
他的部下也个个大胆豪迈,或说是桀骜不驯,精神的波长一如上司。他们都是从自由行星同盟时代开始就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老兵。
当然,也有极少部分的人例外。
波布兰注视着机内屏幕一隅首次参加作战的卡琳——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下士的脸,微微一笑,绿色的眸子闪耀着阳光般的光彩。
“害怕吗,卡琳?”
“不,中校!没什么好害怕的!”
“装腔作势倒也无妨。刚开始衣服太大没关系,等到长大了,自然就合身了。勇气也是这样的。”
“是!中校!”
“……担任人生辅导官的波布兰说了不负责任的话。反正是别人的人生嘛。”
这回卡琳连形式上的回答都说不出来了。年轻的击坠王笑出声来。
“好啦!去吧,卡琳!只要做到我教你的百分之六十二点四,你就可以活着回来了!”
这个刚刚学到的百分之六十二点四,卡琳觉得才出击没多久就全用光了。上下的失调感、半规管的混乱、当前位置不明带来的不安,在不到一分钟的短暂时间里,卡琳全都体验到了。
“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坚强一点!这种别扭的样子,被那小子看到会笑你哟!”
那小子?那小子是指谁?卡琳霎时觉得自己的思考受到牵阻,大感不快。
斯巴达尼恩在宇宙战场中翱翔,飞行的速度令她觉得痛快,但飞行的轨道却谈不上稳定。眼看战舰的外壁急逼而至,她连忙急速上升。转了一个弯,她才发现自己竟分辨不出回避的船舰究竟是友军还是敌军。所有的神经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初次上阵就是认清自己经验多少的最佳时刻。卡琳敲着自己的头盔,确认计量器和现在的位置,放声读出数值。忽然,一条机翼擦肩而过,她顿时不寒而栗,慌忙按下中子光束机枪的按钮。等注意到对方竟是友军,心头不禁又是一颤。
铀238炮弹的光束在虚空中形成死亡的刺绣。永恒的黑夜被红、黄、白的彩色刀刃切割成无数细片,每一片漆黑都在贪婪地吸取无数人的生命。
“轻视世间一切事物!”
这句让满口仁义道德的世俗中人听了会翻白眼的台词,卡琳却奉为最灵验的咒语。像华尔特·冯·先寇布这种教育的大敌都没有遭受天谴,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社会的框架总有一部分是由糖枫树的枝干组成的。
一艘半毁状态的巡航舰放出一团能量乱流,将卡琳的爱机推向上方。视野和心脏回转了许多次之后,卡琳才好不容易重新确认了自己的方位。这时,一架帝国军的王尔古雷跳进她的视线。机体紧随在光束之后,直逼卡琳的头顶。
“轻视、世间、一切、事物!”
卡琳随着音节变换爱机的机首角度。尽管敌机率先掉头,但光束却白白缝合了虚空。卡琳将中子光束机枪瞄准敌机,淡红茶色的发丝在头盔内飘动。
“去死吧!皇帝!”
“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下士,击毁一架敌机,平安归舰!”
接获这个报告时,卡琳血缘上的父亲——华尔特·冯·先寇布中将站在战舰尤里西斯的舰桥里,打开小瓶的威士忌举到面前,抿嘴而笑。
“为这个野丫头干杯吧。”
这是身为父亲流露的真情,还是仅仅是借口?从他目中无人的表情中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