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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与杨威利之间叙事诗般的战争,使宇宙历八〇〇年这容易记忆的一年,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具悲剧性的纪年之一。人类自从使用宇宙历以来,仍然和以前一样经历了无数次战争。一次又一次战争发生在遵守法律秩序者和破坏法律秩序者之间、独裁者和解放者之间、特权阶级和非特权阶级之间、专制主义的军队和共和主义的军队之间……但是,从没有一场战争会像宇宙历八〇〇年的战争一样,在外在条件上极端不平等,却又在内在因素上相对均衡。

就外在条件而言,这是一场几近支配整个宇宙的空前强大的帝国,与一支流亡的个人兵团的战争,是恐龙与小鸟的正面抗争。从这一点看来,胜败的归属并不具有讨论的价值。但是从内在因素来说,这无异是一场“精神上的双胞胎”之间的战斗。像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一般兼具长远广阔的眼界、丰富的构思,以及对战场前后方的优越组织能力的战略家,除了杨威利再无一人。而像杨这般具备深彻的洞察力、正确的判断力及随机应变的能力,同时又深得军心的战术家,也只有莱因哈特一人。这是常胜者与不败者之间的对决。

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有共通的地方,那就是他们都厌恶自鲁道夫大帝以来统治人类长达五世纪的高登巴姆王朝。他们都对门阀贵族支配体制深恶痛绝,并致力于消弭财富的垄断和法律的不平等。他们都期望废除高登巴姆式的社会制度,改革束缚人类、损害人性尊严的邪恶秩序。政治的目的不外乎消除不公正,尊重个人选择的自由。在这一点上,两人的立场也完全一致。当时大概再没有像他们这般彼此尊敬、彼此重视的对立者了。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必须用血来贯彻各自的主张。

他们之所以水火不容、非战不可,是因为他们之间唯一相左的观点——实现社会公正的权力应该集中还是分散?就为了这唯一的不同点,当时人类社会最伟大的两位军事天才相互冲突,数百万官兵在伊谢尔伦回廊内外绘出鲜血的轨迹。这真的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悲剧吗?

——J.J.比萨多《英雄式的历史》

宇宙历八〇〇年、新帝国历二年五月一日,莱因哈特皇帝身居阵前,开始挥军进攻伊谢尔伦回廊。有史以来,银河帝国军队第一次从旧同盟领土方面向伊谢尔伦要塞发动攻击。

此时,艾尔·法西尔独立政府的首脑逃往伊谢尔伦回廊内避难,并宣称艾尔·法西尔并未设防,这无异证明了杨威利一众有意引诱帝国军进攻回廊内部。按希尔德——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的说法,杨此时将确立战术的优势视为优先。

“杨威利也有意一战吗?”

年轻皇帝自言自语。希尔德用充满赞赏和不安的眼光注视着他白皙脸颊上鲜丽的血色。

莱因哈特此次军事行动的声势并不浩大,但“出无名之师”“穷兵黩武”等批评开始公然出现在帝国政府内部。国务尚书弗兰兹·冯·玛林道夫尽管有所克制,但还是给皇帝提出了意见。

“为了讨伐杨威利,不但动员帝国全军,陛下更亲临阵前,这正如以大炮轰击老鼠。臣虽不了解军事,但认为只要在回廊两端部署军队,封锁他们,使其长期孤立,他们迟早会投降。所以依臣之见,不必寻求速战速决。请陛下明断,回驾帝都吧!”

这个道理莱因哈特早已心知肚明,希尔德、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也曾向他进谏此事。他明白个中道理,但还是发兵进攻。帝国方面的战略优势虽已确立,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恰如他自己巧妙形容的——“杨也有意一战”,他只想和杨威利交手。他知道杨威利占有这场战争的地利之便,那也是杨唯一的有利条件。

担任大本营情报主任参谋的费赛尼亚中将,以前曾担任卡尔·古斯塔夫·坎普提督的参谋长,他根据手边所有能得到的资料回答皇帝的询问。当然,他的资料并不丰富。

“现在,杨威利军除了部分前哨外,其余兵力皆潜伏在伊谢尔伦回廊内,回廊的入口已处于通信断绝的状态。”

事实上,宇宙中并没有正式称为“杨威利军”的正规军队,其正式名称应为“艾尔·法西尔独立政府革命预备军”,但这个称呼既不顺口又欠缺魅力,所以命名后的第二天就被大部分人忘得一干二净。根据达斯提·亚典波罗的记载,除了杨威利,所有的当事人都以向来惯称的“杨舰队”称呼它,帝国军方面的记录则统一使用“杨威利军”的通称。不管成为名称由来的人物是如何抱怨,这仍是他人对杨的评价。借用渥佛根·米达麦亚的评论来说:“艾尔·法西尔独立政府云云,不过是装饰杨威利这只公鸡的鸡冠罢了。”

莱因哈特对艾尔·法西尔独立政府的首脑逃往伊谢尔伦回廊避难,并宣称艾尔·法西尔不进行武力防卫一事不屑一顾。他只是对独立政府的胆怯投去一抹冷笑,然后把全部精神都放在应对黑发魔术师即将施行的种种伎俩和战术上了。

“难道没有办法让杨不战而降?”

希尔德再三提议。莱因哈特置之不理,不单是他那好战的个性使然,更因为他明白希尔德的目的是将他的注意力转到其他事物上。

倘若仅仅是思考层面的实验,那么非军事上的案例早已多得不胜枚举。连原本在精神层面与此无缘的渥佛根·米达麦亚,也能想出许多谋略方案。总之,如果没有杨威利这个人,皇帝与他旗下的勇将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完成统一霸业,这是众所公认的事。

将杨引到签署和约的地方,再将他杀掉如何?或者向杨以外的“叛乱部队”承诺不予追究,令其逮捕杨。或者相反,让杨的部下相信杨企图出卖他们,以求自保……各种方案层出不穷。

但是,这些谋略绝对不会实行。如同黑色枪骑兵舰队司令官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斥责幕僚时所说的,罗严克拉姆新王朝的军队是以光明正大的舰队战为作战方式的。目前,己方与敌方相比,在数量上处于十比一的优势,又加上有战争天才莱因哈特皇帝亲自率兵出征,以及以“帝国军双璧”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为首的名将指挥作战,还怕什么呢?

当然,帝国军也并非全无不足之处。他们的征战路线和补给线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而且大半都在占领地区,随时都可能发生游击战、恐怖行动、罢工风潮等妨碍战争之事。就在前几天,皇帝的重臣工部尚书布尔诺·冯·席尔瓦贝尔西不就被人炸死在行星费沙了吗?也难怪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忙得分身乏术。帝国的中枢划分为帝都奥丁、行星费沙和前线的大本营三处,就国政的效率而言,与理想状态相差甚远。矫正这种不合实际需求的现象之后,或许就该开始驱除内部的害虫了。

因此,后世才有一部分历史学家得意扬扬地发表评论。

“侵入敌国内部,寻求速战速决,取得完全胜利。这个华丽的梦想,不知使多少古往今来的用兵家与征服者落得埋骨他乡的凄凉下场。连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这样的战争天才,也无法抗拒如此甘美的诱惑。”

这不是诱惑,而是自己的生存意义。在旗舰伯伦希尔的私人房间里,莱因哈特确定了自己的信念。

贴身侍从艾密尔·齐列静静地走近,开始收拾白瓷咖啡杯。最近,他一直勤于模仿亲卫队队长奇斯里准将那毫无声息的走路方式,以免惊扰皇帝陛下。但是学会之后,他又开始为何时才该出声呼唤陛下烦恼了。

坐在扶手椅上的莱因哈特跷着修长的腿,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注意到少年自然优美的动作。

从那时开始,已经有十年了吧?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闪。

沙漏的沙子往反方向逆流而去。十年前,宇宙历七九〇年、旧帝国历四八一年,莱因哈特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幼校学生,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将他的姐姐纳为皇妃。他进入学校后,年年独占学年成绩第一名的位置。尽管如此,或许该说正因如此,他遭到了孤立,处于白眼的包围中。他只有一个朋友,而且是无比忠实又无可取代的莫逆之交。这位红发的好友总是形影不离地跟随着他。有一次,莱因哈特以疑问的方式将内心深处的野心向这位好友透露出来。

“吉尔菲艾斯,你认为鲁道夫做得到的事,我就做不到吗?”

打开记忆之窗,失去的情景与不该失去的种种,都随着光与风涌进莱因哈特的意识。为何那时即使是在隆冬时分,放眼望去,四处也都充满生机勃勃的色彩?为何那时快洗烂的旧衣服,穿起来比绫罗绸缎还舒服?而胸中的野心,为何渐渐产生蛊惑般的音律?如果未来意味着无限的可能,达成野心即代表拥有幸福,自己为何就不能毫不犹豫地放手一搏?是无知使然,还是自己预感的准确程度被过多的自信和傲慢掩盖了?莱因哈特并不能确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时他实在没必要去想这种事情。

皇帝这短暂的沉静,被由高级副官修特莱转交的费赛尼亚的一份报告打断了。情报主任参谋的表情和声音因紧张而泛青。

“陛下,有扰圣安,抱歉至极。根据方才传来的情报,担任前卫的毕典菲尔特与法伦海特两位将军,已经与敌军陷入惨烈的战斗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