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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四月中旬,在自由行星同盟旧都海尼森,发生了一桩小小的事件。在历史的巨轮下,这件事连一粒细沙也算不上。事情发生在市中心以南约两百公里处的赫其亚丘陵上的大型精神病院。一天晚上,此处发生火灾,大约十名患者当场死亡。无法准确地计算出人数,是因为经确认,活着的人和找到的遗体数量相加后,与原有的人数存在误差。特别病房大楼八〇九室的患者安德鲁·霍克生死不明,似乎从医院有关人员面前消失了。
安德鲁·霍克这个名字就像死水一般,沉淀在人们的记忆之井中。四年前,也就是宇宙历七九六年,同盟军在亚姆立札会战大吃败仗,几乎断送了半壁江山,当时负责拟定作战方案的人就是他。由于间歇性歇斯底里症发作,他被编入预备役,却又在翌年,也就是七九七年企图暗杀同盟军统合作战本部长库布斯里上将,从此便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高墙大院内,封锁了人生的一切。
自由行星同盟的军事力量竟然像酵母粉做成的墙壁,倏地瓦解开来,这并非一个人的力量导致的。但是,谁都不能否认霍克必须承担一部分战败的责任。他在二十六岁时便已居准将之位,晋升速度甚至快于杨威利。于是速度就和肇事率大致成正比了。
精神病院发生火灾一事并没有被掩饰,但霍克失踪一案却被混淆在“死者及失踪者共十一名”的官方统计数字中。此时正是在帝国军的占领下,行政责任中出现缺漏的时期。同盟的下级官僚深恐被帝国军痛斥为处事无能而武断,便报称什么事也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因为这样就没事了——或者说应该没事了。自雷内肯普高等事务官的时代开始,他们就习惯了这种敷衍塞责。
一艘太空船正朝虚空飞去。其中一个房间内,一群男女蜷缩在一起,位于中心的是一个三十出头、脸形尖瘦的男子。如果尤里安·敏兹或奥利比·波布兰看到这幕情景,必定要将视觉记忆库再重新整理一次。那名男子便是地球教的代理总书记官暨大主教——德·维利。
地球教本部在帝国军瓦列提督的扫荡下溃灭之际,德·维利理应已埋进数百亿吨的沙土和岩石里,只能在遥远的未来化为一尊化石等人挖掘。但是,他没有死。教团中枢和周边的人生存了下来,当然,他们对敌对者的憎恨也生存了下来。
德·维利身边的一位部下,两眼绽放着火光。
“眼前我们虽接连失败,可是这一次我们得到了神的恩宠,一切都很顺利。”
其他部下点头附和。
“绝对不能让皇帝与杨威利讲和!要让他们彼此杀到只剩最后一兵一卒。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德·维利大主教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一半是为了控制部下的血气,另一半则是在煽动他们的情绪。他不是万能的,但大致可以猜到这时杨威利的政治构想会走向何处。当然,那绝不是地球教想要的同归于尽这条圆满之道。杨一众若能逃过最悲惨的命运,他们就会动手,将其推入痛苦的深渊。所幸三年前使用过的旧工具还在,只要用甜蜜的耳语将上面的铁锈和尘土洗掉就可以了。
“霍克准将!阁下才是民主共和政治真正的救世主!杨威利与专制统治者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妥协、讲和,认同他的霸权,甘愿臣服其下,以保住自己的地位和特权!除掉杨威利!他是出卖民主共和政治的丑恶背叛者!霍克准将!不!阁下本该是一名年轻的元帅,指挥同盟全军、亲临将宇宙一分为二的决战的人应该是你!我已准备好一切!除掉杨威利,拯救民主共和政治,夺回阁下曾经拥有的正统地位吧!”
狂热分子并不需要事实,只要为他涂上他喜欢的幻想色彩便可以。将霍克玩弄于股掌之间更非难事,只要让他相信他想相信的一切就行。
安德鲁·霍克一心想成为拥护民主共和政治的英雄,这是他脆弱的精神世界中恒久不灭的愿望。对抢走他所谓正统地位的杨威利,他憎恨至极!这一点与地球教骨干对宇宙历开始以来的非地球势力抱持的仇视态度,在本质上是一样的。策动阴谋的人非常清楚这件事。
德·维利向眼前可见和不可见的一切发出恶毒的讯息。在听觉区域的下方,那些恶毒的讯息波动着,终于变成了有形的笑声。
“好!有些事不必特别记在心里,但有件事我还是要说在前面。自古以来,被暗杀的人即使没有身亡,也能名传千古;而执行暗杀的人,却只有在暗杀成功后才能留名于历史。”
要不是说话者的语气显得得意扬扬,这段话一定能让人铭记于心,因为它准确地指出了事实真相。
“这个刺杀杨威利的男子——安德鲁·霍克或许会遗臭万年。但是,留下恶名远比被历史遗忘值得。对那般没有实力又想追求荣耀的愚者而言,这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德·维利挥手示意身着黑衣的部下退出,略显厌恶地回味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想到自己的未来仍是模糊难测,一道无形的铁钩不禁牢牢钩住了包裹在野心外的混乱头绪。
他微微摇摇头,将充满世俗而非对于狂热信仰的思考转向一个人。这是一个既可以为他铺路,又能在他路上设伏的男子。此人童山濯濯,眼光细密尖锐,身躯结实魁梧,曾经是费沙的执政者。
对于那个背叛地球教之人——安德鲁安·鲁宾斯基,连一个氧原子都不能让他得到!德·维利的憎恶和危机感,向着那位在精神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