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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并不大,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呻吟声。杨的听觉能敏锐地捕捉那个声音,是因为他不禁想起白天的时候,尤里安的表情和动作显得有点无精打采。这个印象点亮了他记忆中的某个部分,像残光一般忽明忽灭。当然,也可能是军舰内高级军官的私人房间都太窄小,而且墙壁太薄的缘故。
自宇宙历七九四年以来,杨一直是尤里安·敏兹的监护人,这是那个看不见尾巴的恶魔亚列克斯·卡介伦促成的。第一次见面时,尤里安的身高还不及杨的肩膀,是个有亚麻色头发、双眼充满聪慧的小男孩。他小小的身体里拥有杨没有的许多美德,例如勤劳和对整理事务的热情。
杨走下床,在睡衣外披上长袍。妻子菲列特利加睡着了,也可能并未睡着,只是假装入睡,默认了丈夫起身。
看见披着长袍的杨打开门,挠着头说“晚上好”的情形,尤里安知道自己夹杂着叹息的声音被他听到了。
“对不起,打扰您了。不知为什么,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让我想到自己还是这么不成熟,忍不住就发出声音,想发泄一下。”
这样做也是不成熟的表现,尤里安面红耳赤地思索。杨摸摸下巴,用充满兴趣的沉稳目光注视着年轻人。
“错了,你不是不成熟,应该说只是半熟吧。”
这个人称魔术师和智将的男人,似乎在半开玩笑地安慰他。尤里安正不知如何回答时,杨从墙上的餐具橱里拿出白兰地酒瓶和杯子,轻轻地摇了摇。
“怎么样,来一杯吧。”
“谢谢。不过,这样好吗?您从卧室偷溜出来……”
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琥珀色的酒倒入两只杯子中。
“卡介伦中将一定会大叹‘我永远也无法享受到与儿子一同饮酒的乐趣’,这就是长期欺负善良学弟的报应!真是活该!”
杨唠叨着与善良相去甚远的台词,和尤里安举杯相碰。尤里安感受着浓烈的酒香,把酒倒进嘴里,结果呛了一下。
“想当大人,得先搞清楚自己的酒量。”
杨装模作样地说道。被酒呛到的尤里安无言以对。
当晚,两人坐在床上谈至天明。尤里安终生未曾忘怀这件事。关于恋爱,杨并没有讲述什么大道理,因为这是每个人必须亲身去领会的,尽管有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彻悟。换作卡介伦,大概会说关于男女间的感情问题,杨也能向人说教?这比他孤军抵抗莱因哈特皇帝的大军还狂妄。
事实上,杨所做的事和他正打算做的事,都是狂妄的。
如果莱因哈特是个倒行逆施的征服者,与强取豪夺、嗜血成性者没有分别的话,要对抗他并不难。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莱因哈特是历史上最出色的专制君王。作为征服者,他宽大为怀,贤明之至。他对敌人毫不留情,却从不加害普通民众。而且在帝国军的占领下,社会秩序正逐步建立起来。
这是到目前为止,杨和伙伴们面临的最大矛盾。换句话说,当大多数民众肯定专制政治、接受专制政治时,高唱“主权在民”的杨和他的伙伴便会被多数民众反对。因为这时他们被置于否定民众幸福和抉择的立场。
“我们不要主权,不要参政权!因为现在皇帝施行德政,我们只要全权委托他就好了!政治制度只是实现人民福祉的手段,所以只要人民可以得到幸福,把严肃刻板的外衣抛弃又有何不可?”
当有人这样说时,我能提出反驳吗?这就是杨的烦恼,也是他的不安。以防止未来的危险为由,使眼前的流血事件正当化的人,过去比比皆是。
“为了防止将来可能出现暴君,我们必须用武力打倒现在的明君,让提倡权力分立与限制权力的民主共和政治永远存在!”
这个反论实在可笑,不是吗?
“为了守护民主政治制度,我们必须打倒明君!”
这样一来,岂不使民主政治成为德政的敌人了?
君主施行德政时蛰伏不动、君主施行暴政时揭竿而起,杨一直想保住这样的民主政治幼苗。但是,这种姿态很可能被人民当作毫无意义的东西抛弃,而且可能性现在越来越大。杨想起旧同盟时代一些粗制滥造的立体电视剧,对尤里安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人类或许就可以活得比较轻松单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