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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军官俱乐部中,杨舰队里的两个“问题成年人”端着威士忌酒杯,互相交谈着什么。华尔特·冯·先寇布泰然自若地说:

“那并不是私生子。我不知道她的存在,并没有刻意隐瞒。这是光明正大的,谁也不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啊!”

“卡琳听了,一定会从背后踢你一脚!”

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就能了事吗?奥利比·波布兰的绿色眸子闪过恶毒的光芒。两人将先寇布的女儿卡琳,也就是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和奶酪、咸饼干一起当成下酒的佳肴。即使内心非常认真,也不显露出拼命的样子,这是他们共同的毛病。

邻桌的达斯提·亚典波罗端起酒杯。先寇布和波布兰曾邀他同坐,但他以“不想感染不纯病菌”为由不肯靠近他们。尤里安想,他可能还在为前几天的“三十岁以上者谢绝参加”生气。方才一直装作孤傲的亚典波罗似乎有点无聊了,便吆喝在走廊散步的尤里安来做伴。尤里安好不容易喝完一杯酒,亚典波罗已经喝完第三杯了。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决战将至,却不见杨舰队的将领面露惊恐之色,应归功于杨的为人处世之道。

“司令官人格上的影响力,不,应该说是污染力实在惊人。在杨舰队诞生之前,同僚们一定都是那种一板一眼拘泥于形式的‘标准军人’,就像梅尔卡兹提督一样。”

“总有例外吧?”

“你是指先寇布中将吗?”

“我想,不仅仅是他……”

“那就是奥利比·波布兰了。那家伙也是生性古怪。”

亚典波罗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尤里安只得苦笑。亚典波罗和杨之间的交情,自军官学校时代算起也有十五年了,他受到的“污染程度”自然非先寇布等人能比。

“教你一句好话吧,尤里安。”

“什么?”

“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台词!不管是正论还是雄辩,都敌不过这句话!”

“如果是免费教授的话……”

“嘿!这倒也不失为一句好的说辞,但还是……敌不过我这句。我这句话就是,‘那又怎么样’。”

或许是酒精在作祟吧,尤里安的反应有点迟钝了。亚典波罗自顾自地笑起来,然后说,前几天帝国军的毕典菲尔特提督传来通告时,回函是以他的名义寄出的。

“回函太草率的话,往后就麻烦了。”

“尤里安,从正面真刀真枪地对决,战胜帝国军的几率有多大?”

“胜算是零。”

“回答得真干脆呀。这么说来,采取任何行动也不会使目前的胜算再降低,所以我们做什么都无妨。”

“这似乎连三段论都算不上吧。”

“那又怎么样?”

自称青年革命家的亚典波罗脸上露出无畏的——更准确地说,是顽童般的戏谑表情,再次将酒杯注满。

“以侠气和醉狂来做事吧。反正现在要认真也认真不过帝国军。狗用牙咬,猫用爪子抓,各有各的打法。”

尤里安点点头,用指尖拨弄着空酒杯。他会接受亚典波罗的邀请,多少也有点自身的原因。因为就在刚才,尤里安和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发生了口角。他没提这件事,是怕遭到嘲讽。

“有人说越吵感情越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绝不是开玩笑。当时,卡琳一面将视线落在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的操作说明书上,一面运送整备用具。看到这情形,尤里安心中不禁大叹巧妙。不料,卡琳却差点迎面撞到墙上,说明书和用具散落一地。于是尤里安帮她捡起地上的东西,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地偏离了社交性的谈话。不过,首先开火的应该说是卡琳。

“中尉你可不像我这么笨拙,据说不论在哪一方面,你的成绩都很出色嘛。”

即使是洞察力和感受性比尤里安差一千倍的人,也不难理解卡琳的话中之意。如何回应卡琳尖酸的话锋呢?实在难以决定,又不能默不作声,尤里安便在脑海中搜寻自己的语言档案。

“那只是因为在我周围有多才多艺的人,便跟他们学了点东西,如此而已。”

“是啊,你碰到的可都是些好老师!”

难道卡琳在忌妒我?尤里安觉得有点不安。他从小就在卡琳的父亲、波布兰中校及其他人的呵护下长大,这在她的眼中或许是过分地独占特权。不管怎么说,卡琳自出生到今天的十六年间,也只和父亲交谈过一次。而且连这唯一的一次谈话,也不是在充满慈爱的氛围中进行的。尤里安也非常希望能为他们父女俩调解,但连波布兰中校都无法顺利做到的事,他更没有能做到的道理。尤里安犹豫了一下,最后从脑海中的语言档案里挑了一句最无聊的话:

“先寇布中将是个好人。”

话还没说完,尤里安就开始后悔了。卡琳用夹杂着轻蔑和讥讽,并充满反感色彩的视线逼视着尤里安。

“是吗?用男人的眼光来看,或许他还令人眼红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是女人,他谁都喜欢!”

尤里安顿时觉得心里憋得难受,后悔之意全消,满腔怒气袭上心头。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难道你母亲是那种只要看到男人就说好的女人?”

少女蓝紫色的眼眸里闪耀的几乎全是怒气。

“这句话还轮不到你——不,不需要您来说吧!中尉!”

她故意补充道。这并非基于礼貌,而是恰恰相反。

“是你逼我这么说的!”

自己真是说了一句既不明智,也无法让人宽恕的话。尤里安不禁觉得十分苦涩。这种时候,他最羡慕先寇布和波布兰了,因为他们的精神层面是那么成熟自然。如果说自己看起来算是聪明一些、灵活一些的话,是因为对方更有器量,他们是在刻意地配合,使自己能跟得上而已。杨、卡介伦、先寇布、波布兰、亚典波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显得何其幼稚和小气,竟然连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孩都应付不了。

结果,卡琳留下一个胜似狠狠掴对方几巴掌的白眼,晃晃那一头淡红茶色的头发,以介于走和跑之间的速度转身离去。尤里安仿佛迎接天使降临一样,既慌乱又狼狈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感情和理智还兀自交杂一起,尚未理清头绪,他就被亚典波罗抓来当酒伴了。

不止如此,当尤里安不在场的时候,这件事甚至成了某些人的下午茶点心。亚列克斯·卡介伦在百忙中好不容易抽空回家休息,一面被两个女儿缠着不放,一面将无意中看见尤里安和卡琳发生口角的事告诉夫人。不过,他很保留地没有说出“这样的话,我们的莎洛特·菲利丝就比较有希望喽”。

“看来尤里安这小子比我想象中还呆。如果他够机灵的话,应该懂得如何抓住女孩子的心啊。”

“哎呀,尤里安本来就是个笨孩子嘛。”

卡介伦夫人一面将自己做的奶酪蛋糕切开,一面若无其事地纠正丈夫的看法。

“这孩子很用功,学什么会什么,却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的快乐理都不理,这可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哟。大概是被杨先生影响的关系,才会变成这样吧?”

“总归是监护人的责任喽?”

“把尤里安送到这位监护人那儿的仁兄,是不是也负有责任呢?”

“那时候你也没有反对啊。”

“当然。我当时认为这样做很好,现在也这么认为。你后悔当初做了这件善事吗?”

这位人人称赞的能干军官把奶酪蛋糕囫囵塞进嘴里,便匆匆钻回堆积如山的文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