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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并非全知全能,所以无法察知所有不利于己的恶意和阴谋。首先,横亘在他眼前的名为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巨大恒星放射的光芒耀眼夺目,让人完全注意不到其他小行星的蠢动。

决战迫在眉睫,在战端开启前,杨再次确认了自身的立场。自己究竟为何而战?为什么非要向莱因哈特索取成立自治领的约定不可?

因为事关民主主义的基本理念、制度及运作方法,必须有人将这种知识传给后世,不管他所做的事有多微不足道,这个原则也将永远不变。

专制政治虽居于一时的胜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世代的交替,统治阶层的自律性将渐渐松散疲软。没有人会批评,没有人会处罚,欠缺自省这种理性能力的人将加速自我膨胀,独断专行而不知悬崖勒马。惩罚专制支配者的人不存在了,因为不受任何人惩罚的人才会成为专制支配者。

于是像鲁道夫大帝、“低能的吉斯穆特”、“流血的奥古斯都”等人物,便得以滚动绝对权力的巨轮碾压人民,染红历史的道路。

对这种社会体制存疑的人终会出现。届时,只要有与专制政治不同的社会体制形态存在,就可以减少存疑者的痛苦和试验失败的时间了,不是吗?

然而,这只不过是渺小的希望种子罢了,并不能像自由行星同盟政府曾经高唱的“消灭专制主义!民主主义永存!”那样,成为一种壮丽的宣言。杨并不相信任何一种政治体制拥有所谓的“永远”。

只要人心存在两面性,民主政治和专制政治也将在时空轨道上并存。即使是在民主政治盛极一时、达到顶点的时代,期望专制政治的依然大有人在。在这些人当中,有人怀有支配他人的欲念,更多的人却希望被他人支配、服从他人,因为这样可以活得较为轻松。只需要等别人来告诉他,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然后服从指导和命令,就可以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得到自身的安定和幸福。有人就是会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吧!然而,只能在栅栏内拥有自由和生存的家畜,有朝一日终会死于饲主的刀下,成为餐桌上的牺牲品。

专制政治权力的罪恶更为凶暴,理由之一就是没有在法律和制度上确立人民批评专制政治的权利,以及矫正专制政治的资格。杨威利经常毫不留情地批评国家元首优布·特留尼西特及其党羽,但他从未因此遭受过法律制裁。虽然他也为此遭遇过不少刁难,但当权者却得一一找出另外的借口才行。这完全是拜民主共和政治的原则——言论自由所赐。政治上的原则是应该尊重的,因为它是阻止掌权者随心所欲的最大武器,也是保护弱者的坚实盔甲。为了将这种原则流传到后世,杨不得不舍弃个人意念,与专制主义奋战到底。

确认过上述立场,杨接着思考实际的对策。要如何才能击败那个战争天才莱因哈特?

如果在回廊外排开舰队,势必会被大量的帝国军包围。即便企图引诱帝国军进入回廊,一旦用兵神速的米达麦亚元帅迅速闯入,阻断回廊的入口,那么很可能所有的战术都还来不及施展,就会被大批兵力包围,只能落得全军被歼的后果。

“难道只能引帝国军进入回廊?”

话虽如此,谁也不敢保证能一战而胜。

即使要引莱因哈特进入回廊,也有两种完全相反的方法。一是故意败北,使皇帝因胜利的骄傲而自满;二是倾全力取得胜利,让皇帝因败北的耻辱而大怒。

“两者都行不通啊!”

杨自忖道。如果莱因哈特那么容易因小小的胜利而骄傲,或因一时的失败而震怒,杨今天也不用如此辛苦了。从身为旧高登巴姆王朝的将帅之日开始,莱因哈特就一直是先创造战略方面的条件,再在战术方面充分发挥天分。在亚斯提会战时采取的各个击破战法,对莱因哈特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真正证明他伟大才能的,是在后来的多次战役中,他在大量兵力的运用、补给的完备、人事的安排、地利的确保及开战时机的选择等各方面的表现。自由行星同盟末期的战争,完全是在莱因哈特设定的战略状况下进行的。可以说,在战场上第一道炮火打响之前,胜负就已成定局。

伊谢尔伦要塞如今并不具备战略意义。在杨看来,回廊两端在帝国军的支配下,如同被封锁在袋子中,孤立无援。不过或许只是他想得太多,帝国军的行动线和补给线拖得这么长,正是因为伊谢尔伦没有落入帝国军手中。这点是轻视不得的。

相反,要塞在战术上的意义却非同小可。以纯粹的武力来说,伊谢尔伦要塞的确有易守难攻的价值,要塞主炮“雷神之锤”更是具有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更进一步而言,它还具有政治方面的意义。不败的杨威利以易守难攻的伊谢尔伦要塞为根据地,坚持抵抗新生的罗严克拉姆王朝,这个事实已向整个宇宙正式宣告民主共和政治将继续存在,并成了支持民主共和政治者的精神支柱。即使这并非出于本意,杨也无法否认自己已具有偶像的价值。

但是,无论它具有何种意义,一旦讲和,伊谢尔伦势必将并入帝国版图。当情况危急时,杨钟爱的这座要塞也只能成为政治交易的一个筹码。

尽管如此,如果想展示一下双方军事力量上的差距,在战术上一较长短的话,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是事实,但仍有办法使帝国巨大的军事铁壁产生裂隙。

军神之子——那位金发的霸者,极欲和杨一决雌雄。杨也深知此事。如果想抓住胜利的先机,就只有抓住莱因哈特心理上的空隙了。

杨的构想有点近乎妄想:利用战术上的胜利,把莱因哈特拖入和谈,迫使他承认施行民主共和政治的行星的存在,并承认其拥有自治权。这颗行星可以在艾尔·法西尔星域,也可以在更为偏远的未开发之地。当整个宇宙除了该行星外都陷入专制的寒冬时,必须有个温室可供培育弱小的民主政治幼苗,直到幼苗成长起来,足以承受严寒酷暑。

因此,杨认为必须战胜莱因哈特。或者,输给莱因哈特会不会反而更有利?在杨败北之后,莱因哈特也许会善待追随杨的官兵,以最高的礼遇遣散他们,让他们各自去寻找未来。

或许这样真的比较好。毕竟杨的能力有限,没有杨的话,部属们或许能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尤里安将红茶送到勤务室。杨两脚搁在桌上,开口说道:

“莱因哈特皇帝似乎有意和我交手呢。如果违背了他的期望,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放过我。”

杨半开玩笑地说着,心中却不免暗忖,这个分析是正确的吧。正因为答案是肯定的,杨才无法避免和莱因哈特交战。尤里安泡的红茶依然那么完美,杨满意地吐了口气,说:

“事实上,如果这种想法是我自己过度膨胀,倒还无所谓。不过,莱因哈特高估我了,我只是浪得虚名罢了……”

巴米利恩会战后,莱因哈特曾经向他伸出召唤之手。莱因哈特允诺杨,只要归顺帝国,定会重用他。但杨拒绝了。和已故的比克古提督一样,杨也无法和专制统治者握手言和,无论统治者的手有多么漂亮、温暖。正如莱因哈特有莱因哈特的个性一样,杨也有杨的个性,他无法在那个性之下得到自我的解脱。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尤里安轻轻地应道。

杨威利眉头深锁。尤里安满脸通红,他意识到使用的词毫不符合自己的思考方式。但不管尤里安的话有多肤浅,只要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想法,杨都会认真而温和地给予回应。

“命运还说得过去,宿命的话就实在惹人厌了。宿命有两种意义,对人而言都是侮辱。其一,它会使人停止思考和分析;其二,它会使人类的自由意志变成毫无价值的废物。从来就没有什么宿命的对决,尤里安,人无论身处何种状况,最后还是要由当事者自己抉择。”

杨这些话有一半以上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不愿将自己的选择以一句“宿命”草草搪塞过去。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总是觉得一定有更好的方法、更正确的途径。从身为军官学校的学生起,甚至到后来统领千军万马时,他都坚持着这种想法。尽管信赖他的人和批评他的人都有很多,却从没有人能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设想,所以杨只能在自身才能和器量的范围内思考和烦恼。如果一句“宿命”就能解决一切,那么凡事就轻松多了。即使杨错了,他也希望这份错是出于自己的责任。

尤里安凝视着敬爱的提督的身影。和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杨时比起来,尤里安足足长高了三十五厘米。现在,他只要把头发拉长半厘米,就有一百八十厘米高,已经超过杨了。但尤里安并不因此而自傲,他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子长高了,精神和智慧并没有随之长进。

后世的历史学家对尤里安·敏兹的看法大致相同:“虽谈不上伟大,但不失为一位诚实而有能力的领导人,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小的功业。他深知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既不过度自负也不独断专行,承接前人的脚步,充分发挥自身的才能。”

当然,也有人提出另一种苛刻的批评。

“尤里安·敏兹根本是杨威利的翻版,此外一无是处。他在民主共和政体与战略战术方面的想法,无一不是继承自杨的遗产,根本无创见可言。杨虽独断妄为,但堪称政治与军事两方面的哲学家。至于尤里安·敏兹,充其量只是上述两方面的技师……”

这种评论忽略了一个事实:尤里安是有意要做杨威利思想的忠实执行者。他这种生存方式被某些人批评为荒谬。但如果尤里安有意超越杨却失败的话,后人又将如何评断他呢?他一定会被恶狠狠地骂为“自不量力”。不过尤里安非常了解自己,为此大感不快的也大有人在。杨曾对尤里安说过一句话:

“有一半以上的人支持你,你就很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