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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达斯提·亚典波罗的话来说,“喧嚣嘈杂的春季庆典”即将来临。在庆典前夕,伊谢尔伦要塞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截至四月二十日,聚集于杨威利麾下的反帝国阵营兵力,共计舰艇两万八千八百四十艘、官兵两百五十四万七千四百名。单以数量而言,这是杨指挥军队以来兵力最强大的一次。但是在这个数字当中,有将近三成的舰艇必须修整,两成以上的兵员为同盟政府末期征召或志愿入伍的新兵,无法让他们在没有受过训练的状态下出战。更重要的是,自从与艾尔·法西尔革命政府合并后,因为战力急速膨胀,军队组织也必须重新编组。所以恢复了要塞事务总监一职,同时还兼任后方勤务部长的亚列克斯·卡介伦忙得不可开交。如果有人将他的脑神经切开看看,一定会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数字和图表无情地淹没。

当帝国军一级上将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传来通告文件时,杨威利和尤里安·敏兹正在用早餐。早餐除了烤面包和红茶之外,还有乡野风味的菜肉蛋卷、青豆浓汤和奶酪。吃的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一旁守候的厨子眨着淡褐色的眼眸,很满足似的望着他们。看得出来,这些餐点是下过功夫、做过努力的成果。尤里安郑重地承认,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弟子的确有进步了。杨则为了妻子和自己向掌管美食的女神祈祷,希望这不是偶然的产物。

向杨报告文件内容的人,就是目前担任革命军司令官助理的未来的纪实文学家达斯提·亚典波罗。他出现在TV电话画面上报告此事时,手上还拿着胡乱夹着蛋、火腿和莴笋的三明治。正如帝国方面的人所预料,接获这份通告的人也没有拿它当一份重要的文件。

“怎么样,您想确认一下内容吗?”

“嗯……看看也好,把画面传送到这边。”

毕典菲尔特传达的内容尽管保持着基本的礼节,但含义却极尽嘲讽之能事。

“对由前自由行星同盟首屈一指的将帅,变身为现在共和主义残余势力唯一将帅的杨威利,帝国军特此通告:您的抵抗破坏了和平与统一,不但无助于道德的建立,在战术层面上更是难以施展,在战略方面也不可能成功。聪明如您,不该不明白这层道理。本官秉诚忠告,您若想保住生命与些微声名,就速速撤下叛旗,乞求皇帝开恩!本官非常乐意为您居间调解,期盼接获您理性的回音……”

菲列特利加评论道:“毕典菲尔特倒是挺有挑衅艺术的天分嘛。他应该生在同盟,当个政治家就好了。”

“那就可以期待他和优布·特留尼西特来一场唇枪舌剑了,不是吗?”

杨本想这样说,但一想到这种说法有声援毕典菲尔特之嫌,遂改口道:“身为唯一将帅——你认为怎样,亚典波罗中将?”

“毫无文学性可言!”

“不,我不是说这个……”

杨端起第二杯红茶喝了一口。这是菲列特利加泡的,和尤里安泡的可说不相上下,口感相当不错。也许是错觉吧,不过能有这种错觉,倒也是一种幸福。

“我是在问你,对他们送这封通告来的目的有何看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皇帝亲自发出的通告还有话说,至于那个毕典菲尔特提督,就别理他了。像他那种人,率领黑色枪骑兵舰队全军前来为亚姆立札会战复仇,才是他的作风。”

杨对亚典波罗的观察和判断颇有同感。只是毕典菲尔特采取的战术全都是根据莱因哈特的智谋和心态决定的。如果他没有接受皇帝的指示擅自行动,杨必须赶紧想出临时的应变措施,同时也得重新修正长期的计划。这是毕典菲尔特独断专行发出的通告,还是皇帝莱因哈特亲下的指示呢?是认真的,还是走走形式?是佯攻,还是期待我方内讧?

“要不要回复,阁下?”

杨的妻子兼副官菲列特利加·G·杨问道。当外人在场的时候,这位有金褐色头发和一双淡褐色眼眸的女子就会对丈夫使用敬称。这已是一种自然的习惯了。

“这个嘛,你认为怎样,尤里安?”

杨年轻的被监护人用手指拨弄着亚麻色刘海。他比杨年轻十五岁,今年将满十八岁,以“利落匀称的身躯和四肢,纤细而清新的容貌,宛若年轻的独角兽”的形容流传后世。

“我认为置之不理也不为过,但是从礼仪上来说,好歹对方也是毕典菲尔特提督,不妨就回他一封信吧,您觉得如何?”

“是啊,或许该这么做。”

杨点点头,但身旁的三人看不出他是否已做出最后决定。

“以不及昔日一个舰队的兵力,与拥有九成宇宙的敌手对抗,当恐惧和紧张达到极致时,发疯都不足为奇。但谁也没有发疯,这是为什么……”

“因为全体人员一开始就已经疯了!”

奥利比·波布兰中校对着宇宙朗读虚构的文章,亚典波罗隔着肩膀投去厌恶的眼光。在高级军官专用图书室中,亚典波罗正在写他名为《革命战争的回想》的笔记。

“写这种太容易猜出结果的文章,还没等到读者扫兴,出版社就早早地厌烦了。得写些更新鲜刺激的东西才行。”

“少废话!你这个自称击坠王的家伙。在自吹自擂之前,请先想想自己究竟怎么样。有这些闲心,早就该想出个对抗帝国军‘皇帝万岁’的口号来了!”

亚典波罗大感不悦,因为他想起前几天自己前往年轻军官聚集的地方时,波布兰竟对他说“三十岁以上者谢绝参加”。他是旧同盟军中最年轻的提督之一,这年刚满三十一岁。

“我从不做先寇布中将那样的坏事,为什么还是非得变成三十岁不可?”

亚典波罗在去年步入三十岁之际,带着一半黯然和一半愤慨,对大自然的不公发出不平之鸣。

被指为“活生生的不公平”的华尔特·冯·先寇布,抓抓略为凸出的下巴,从容地答道:

“我可不想什么坏事都没做,就毫无意义地到了三十岁哪。”

现在,面对亚典波罗的反击,波布兰爽快地点头应和。

“我想好了!民主万岁!”

“只这一句,实在不够华丽。”

“事实上,也不是没有另一句。”

“洗耳恭听。”

“去死吧!皇帝!”

这句话听起来受用多了。和前面那句比起来,这句话最富有共和主义的表现力——未来的纪实文学家用奇怪的用语评论道,脸上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不快之色。

“结果我们还是得借用‘皇帝’一词来编出欢呼的口号,这可一点也不好玩。我们可以说是语言的寄生虫啊!”

与亚典波罗和波布兰之间的轻松话题相反,一场阴森可怖的会谈正在艾尔·法西尔独立革命政府内部秘密进行。面对帝国全面进攻的压力,罗姆斯基主席一面与伊谢尔伦革命预备军司令部保持联系,一面被逼寻找对策。一位政府运作委员向他献上一计:

杨威利再怎么神通广大,在有绝对优势的大军面前都必败无疑。当杨失败之后,艾尔·法西尔也在劫难逃。值此之际,我们势必要在革命政权和杨及部属间做出选择。因此,不如将杨等人和伊谢尔伦要塞交给帝国军,以此要求帝国承认我方革命政权的自治权。我们就谎称帝国军已提出承认自治权的提案,将杨从伊谢尔伦要塞骗出来。只要把杨抓起来,伊谢尔伦便会瘫痪。如此一来,我们再慢慢和帝国军交涉就行了……

这和在帝国军阵营内部被毕典菲尔特一脚踢开的策略是相同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杨威利的政治构想被这些低层次的玩弄权术者抓到了弱点。他们都清楚杨威利的最终目标是与帝国和平共存,因此只要提出这种方案,杨威利必无拒绝之理。

罗姆斯基医生呆呆地看着这位委员,过了几十秒,才终于爬上理性的彼岸。他猛然摇头表示拒绝。

“不行!不能这样做!请杨提督前来,借他的声望和武力号召民众的原本就是我们啊!我们出卖了他,民主共和政体的神圣精神会遭到玷污。暗杀列贝罗议长的那伙军人在皇帝面前下场如何,你们想想看!我绝不同意这种无耻的计谋!”

罗姆斯基的决定并非基于政治因素的考虑,只是出自个人的道德感。但正因如此,众人加诸自由行星同盟评议会议长姜·列贝罗的恶评才没有指向他。很明显,罗姆斯基非常缺乏处理现实问题的能力。也许在潜意识中,他明白在历史的某些时期,理想会比现实重要。

无论如何,罗姆斯基的决定使杨再次避免了被文人政府出卖给帝国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