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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帝国军的战线已形成一条超越一万光年的长而粗的光龙,以C字形穿过人类支配的整个宇宙。光龙的头部在伊谢尔伦回廊的旧同盟领土方位,尾部则在伊谢尔伦回廊的旧帝国本土方位。若是伊谢尔伦要塞陷落,被纳入帝国版图,那么光龙将首尾衔接,以O字形环拥宇宙。
如此绵长的行动线,原本是军事学上的一大忌讳,但若是敌我在战略上优劣差别过大,这就不是弱点了。置身伊谢尔伦要塞的杨威利不敢采取大胆的行动,即使帝国军队伍长长地伸展开来,他也无法自侧面发动攻击。如果说帝国军是一条光之巨龙,伊谢尔伦要塞无异于一枚小小鸟卵。从战略上来说,两者之差真有天壤之别,杨威利必须借助战术上的胜利,才有可能扭转战略上的明显劣势。目前,他的处境和巴米利恩会战时一样步步艰险。然而,莱因哈特内心那头勇猛自负的有翼狮子,绝不会满足于只在战略方面将杨威利赶至穷途末路。
“无论杨威利有多少奇谋,走到这一步,他在军事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前进应战,一是撤退防守,如此而已。但他会作何选择?他会采取什么方法来对付朕?这倒颇值得玩味。”
霸气所至,莱因哈特起而行之。行动上的自由是战略优势的保障。他决定一直穷追不舍,迫使杨发动反击,这也是因为他拥有稳稳控制百分之九十九的宇宙的绝对优势。
只是莱因哈特还没有完全掌握推动历史和人类所需的王牌,他那伟大的劲敌也处于相同的情况下。
出乎莱因哈特意料之外的噩耗,在四月十九日将地震波从费沙远远传送而来。费沙的代理总督官邸发生恐怖爆炸行动,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身亡,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费沙代理总督博尔德克及费沙方面军司令官鲁兹一级上将受伤,其他伤亡人员共四十一名。消息经超光速通信传来后,正要踏上远征之途的“金发有翼狮子”冰蓝色的眼眸射出熊熊烈焰,一时为之沉默。
只有前进,莱因哈特才能找到生存价值。而企图以无形的污秽锁链来束缚其前进的恐怖行动详情如下:
四月十二日,来自帝国本土的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与从旧同盟领地来的克涅利斯·鲁兹一级上将再度在费沙会合。他们曾是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的左膀右臂,在利普休达特战役中一同获得胜利。这时,前者正精神昂扬、步伐坚实地赶往伊谢尔伦方向的主战场,后者却只能带着败北的创伤,奉令留驻此地。
鲁兹的新头衔是“费沙方面军司令官”,负责警戒新帝国最大的交通、物流及通信要道。这项职务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但眼看与杨威利的最后决战即将爆发,他却被迫从最前线撤回,这对军人而言实为莫大的憾事。他失去了洗刷被杨威利以诡计再次夺回伊谢尔伦要塞之耻的机会,只好让主君和同僚去为自己报仇。
瓦列不禁对这位同僚深表同情。因为中了杨威利的诡计,鲁兹过去立下功勋的荣耀全部化为乌有。他也经历过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失败。然而,如果直率地表示同情,只会徒然加深鲁兹的伤痛。瓦列明知博尔德克是为了向自己和鲁兹献媚,但还是答应参加他为二人举办的欢送兼欢迎会,他认为这也是一个安抚鲁兹的机会。晚宴在十九时三十分开始,瓦列左手的义肢不太灵活,调整好义肢赶到会场时,已是十九时五十五分了。
高性能军用炸药爆炸的时间,恰好是他到达之前的十九时五十分。瓦列得以避开恐怖行动,幸免于难,反倒是托义肢的福。甚至可以说,这或许是前一年讨伐地球教本部时,向他挥舞毒刃的狂热信徒的功德。先不说这些,他在惨剧发生五分钟后赶到现场,冷静地给处于混乱和狼狈中的人们下达指令,成功地控制住即将造成恐慌的事态。人们对这位毫发无伤的提督感到无比信赖。
席尔瓦贝尔西立刻被送往医院。由于大量出血且头骨内有金属片嵌入,他无法恢复意识,心脏于二十三时四十分停止跳动。
罗严克拉姆王朝中最高级别的技术官员在这场恐怖行动中殒命了。席尔瓦贝尔西曾有两个野心:其一,健全新王朝的社会资本与产业基础,创造征服之后的经济建设新时代;其二,让自己成为指挥经济建设新时代的技术官员的核心人物,并伺机登上帝国宰相的宝座。“这两个愿望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他信誓旦旦地放言。的确,他实现愿望的可能性很大,但如今他的野心只能随他一起从世间永远消失了。
暗杀事件发生后,瓦列延后了离开费沙的日期。他向莱因哈特报告了事件经过,同时为席尔瓦贝尔西举行临时葬礼,并坐镇指挥搜查嫌疑人,进行各项善后处理工作。
“没用的暗杀者!反正要暗杀,干脆一起把奥贝斯坦干掉,这样或许还会有人赞赏呢。”
瓦列当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他对鲁兹和另外两名伤者在态度上有明显差异,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对于奥贝斯坦,他只是尽对上司应有的礼貌,前来探视一番,加上有医生的指示,所以立刻就退出了病房。对于博尔德克,他仅派副官代为问候,自己则亲自前往鲁兹的病房。或许预示着鲁兹命运的曲线多多少少有所上升,他并没有伤及内脏,两个礼拜后就可以出院了。虽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精神反而更有活力。当瓦列前来探望他时,他对瓦列说:
“我怎么能比奥贝斯坦先死呢?我要在他的葬礼上念上一段虚伪的悼词,顺便在心中对他吐舌头。我就是为了等待这件事,才至今都没有战死。”
军务尚书也太招人厌恶了——瓦列把自己的心声搁到一边,苦笑起来。他当然非常了解鲁兹的心情。三年前,对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之死的惋惜之情,在他心中形成一支反感的箭,直刺奥贝斯坦的背脊。
最终,在事件发生一周后,瓦列启程离开了费沙。根据莱因哈特的命令,该地警戒和搜查犯人的任务都交给了鲁兹的助手荷兹拜亚。待奥贝斯坦和鲁兹完全康复后,这些任务当然会再交给他们。
“犯人可能是地球教的残余,或是潜伏于地下的前自治领主鲁宾斯基一伙人。没想到,他们竟敢在这个重要的时机惊扰皇帝陛下!”
荷兹拜亚不禁咋舌,正是因为在“这个重要的时机”,犯人才会不择手段地在帝国军后方从事破坏活动。但他们并未得逞,除了已死亡的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犯人要刺杀的对象主要是帝国军的三名最高官员,但这三人中,奥贝斯坦和鲁兹只受了轻伤,瓦列更是毫发无损。
皇帝莱因哈特接获凶讯,在哀悼失去重用的人才之余,并没有因此放慢前往伊谢尔伦方面的行军速度。他只下了一道命令给秘书官希尔德,即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下令服丧一日,并派工部次官古尔克暂时代行工部尚书的职务。
“等攻陷伊谢尔伦要塞以后,再为席尔瓦贝尔西举行国丧,目前一切便宜处置。”
莱因哈特这样对希尔德说明,但这并非事实的全部。奥贝斯坦和鲁兹只是受了轻伤;尽管比预定日期慢了几天出发,但瓦列终究已离开费沙;莱因哈特也没有因为这次恐怖行动中断征途——凡此种种,将使犯人焦躁不安,并企图再度行凶。莱因哈特已充分洞悉这一点,他甚至还期待着此事发生。他只需要求奥贝斯坦和鲁兹有处理此事的手腕和冷静就行了。如果在费沙发生的恐怖行动变成动乱,可以命令瓦列舰队掉头平定。若事态仍不可收拾,才需要莱因哈特本人作打算。反正在此之前,莱因哈特完全没有令旗舰伯伦希尔掉头的想法。
首席秘书官希尔德也不赞成莱因哈特在此时改变方针。她只陈述了一点意见,希望皇帝能厚恤席尔瓦贝尔西的遗族。莱因哈特或许稍稍误会了她的意思,又或许是假装误解,想搞清楚她在战略上的见识。
“玛林道夫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朕?”
经此一问,她倒真有一件事想唤起莱因哈特的注意。
“陛下,如果杨威利从伊谢尔伦要塞出击,进攻帝国本土,您该怎么办?万一梅克林格提督的防线被突破,从伊谢尔伦到帝国首都奥丁之间失去屏障,杨威利届时将如入无人之境了。”
“你说得不错!这倒不失为上策。杨威利或许也想玩弄这种花招,不过前提是他必须握有充足的兵力。名将的才干受其他条件牵制,实在是件憾事哪。”
莱因哈特秀丽的双唇绘出一条讥讽的曲线,他话中影射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环绕在杨威利四周的严苛环境,到底是谁的所作所为造成的?
“朕倒很想给他五个舰队,看看他还能变出什么把戏。想来挺有趣的。”
“陛下……”
“伯爵小姐,朕如果要休息的话,首先必须算清和杨威利之间的旧账才行。只有使他屈服,完成宇宙的统一,对朕来说,一切才算有了开始!”
谏言被巧妙地封住了。希尔德沉默着,只能静静地聆听皇帝的声音。
“即使如此,朕仍然感到有点遗憾。真想和那位魔术师站在对等的战略条件上,来一次正面交锋……”
希尔德这才提出反驳:
“这样的话,陛下您大可放弃这次交战,退回费沙,甚至班师回朝,返回帝都奥丁。待杨威利养精蓄锐、声势壮大之后,再与他一决雌雄即可。您又何必一定要与穷途一隅的杨威利决一死战?”
这次,换成莱因哈特默不作答了。他像是承受不住希尔德直谏的刺痛似的,不住地抚弄着胸前的坠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