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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达麦亚和克斯拉之外的五位元帅,以及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之间,飘荡着爆炸前的阴森气氛。军务尚书告诉大家,地球教徒最后的余党为了结束皇帝的生命,不久后将会攻击临时皇宫。大本营幕僚总监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提出了疑问:地球教徒何必做出这样的暴行?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不需要他们出手,事情就可以明朗化了。然而奥贝斯坦的答复,干脆得近乎无情。
“是我把他们引来的。”
“军务尚书?!”
“我放出谣言说陛下的病情正在康复,等恢复健康之后,要把地球教信仰的对象地球摧毁掉。为了阻止皇帝这一行动,他们一定会轻举妄动。”
室内的空气冻结了。温度低到了极致,反而像燃烧一般。
“你是说你把皇帝当成诱饵了?即使我们再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也不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啊!”
梅克林格的谴责被冷然地驳回了。
“皇帝已无可避免地即将逝去。然而,罗严克拉姆王朝却要继续下去。为了王朝的将来,必须根除地球教的狂热信徒。为达到这个目的,我只是要求皇帝帮一下忙而已。”
毕典菲尔特无意识地握紧了右手,往前踏出了半步,他的两眼中冒着火花。在行星海尼森发生过的情况似乎又要重演了。就在这时——
“总而言之,现在以消灭地球教徒为首要任务。分散指挥系统或许反而中了狂热信徒的圈套。我们也接受克斯拉总监的指示行动吧!”
缪拉一面拼命地自我克制,一面说了这样的话,终于避免了一场冲突。
于是,从二十时到二十二时,在狂风暴雨中,临时皇宫与内外的敌人展开了斗争。整个行动几乎是在无声的状态下进行的,这完全是为了不打扰在三楼等待死神到来的皇帝的安宁。由于暴风雨的关系,机械警备系统都瘫痪了。克斯拉的部下在暴风和泥泞中四处摸爬,搜寻入侵者。二十时十五分,帝国军射杀了第一个入侵者。
在一楼西侧的房间里等待的尤里安一行,也不能置身事外。
“或许我们该感谢地球教徒?因为对地球教徒的共同憎恶,使银河帝国和民主主义找出了共存的道路……”
这当然是反话,并不是尤里安的本意。地球教徒尤其是其指挥者,是暗杀杨威利的仇敌。为了多少能帮上一点忙,把卡琳留在室内后,尤里安、亚典波罗、波布兰三人便到了走廊上。
“为了保护、皇帝,我们要、在费沙、和地球教徒、作战……”
波布兰奇妙地把音节分开了。
“有一种游戏就是把文章分成几段,然后把不同的段落组合起来吧?我忽然想起这个来。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做这种事,这是五十天前想都想不到的。能够活着,而且不会太无聊,真好啊!”
尤里安很同意波布兰的话,但是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其他方向。亚典波罗看到了倒在走廊上的黑衣男子的身影。此人好像是被击中后逃到这里来的,全身沾满了雨水、泥泞和鲜血,手上有一把失去光泽的气爆枪。
“借他的气爆枪一用吧,没有武器,什么都不能做。”
当亚典波罗从死者手上拿起枪的时候,走廊的照明灯灭了。一瞬间,三个人出于条件反射,都把身子贴到了墙上。远处的走廊中闪过光束,脚步声响起。一个显然不是帝国军士兵的男人出现在刚刚习惯了黑暗的三人面前。光束从亚典波罗的手上迸射出来,贯穿了男人的胸口。他随即倒在地上。
与其说亚典波罗是个神射手,倒不如说是地球教徒自己跑到枪口前来。不管怎么说,一个入侵者倒下了,尤里安他们又拿到一把枪。或许是自动发电设备启动了,照明设备又亮起来。在风雨和雷鸣中,在临时皇宫的内外,帝国军士兵似乎正和地球教徒持续着惨烈的攻防战。
一次小爆炸震动着尤里安的耳膜。他并没有太在意,但这场爆炸却导致了一个重要的后果。原始的手工爆炸物在二楼一间可以俯视中庭的房间内爆炸,碎片从奥贝斯坦元帅的腹部刺向胸口,将他整个人几乎撕扯开来。
这是二十时二十五分的事。
一伙成功引发爆炸的地球教徒绕过建筑物西侧,想往外逃。他们的行踪在闪电的光芒下清楚地浮现出来。一道细细的闪光穿过黑夜和风雨水平飞出,一个信徒张开两手倒下。其他人溅起了泥泞,想改变逃跑的方向。
“想跑到哪里去,地球教徒?”
气爆枪朝着年轻的声音集中射去。阳台的柱子发出了悲鸣,大理石碎片四处飞散,玻璃碎了。
尤里安在阳台上把身体转了两三圈,在静止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闪光连续两次从他手中迸射而出,两个地球教徒发出低沉的声音,倒了下来。地上溅起泥水和血沫,两人在地上翻滚,微微痉挛了一下就不动了。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转过身想逃,然而亚典波罗就站在他面前。他再度想改变方向,然而这次他面对的是目光比尤里安还凶狠的波布兰。雨和黑夜形成了双层帘幕,把他们封锁在另一个小小的世界中。
“杀你之前,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尤里安从阳台走出来。雨滴立刻倾洒在他身上,全身和衣服表面都成了水的通道。
“总大主教呢?总大主教在哪里?!”
“总大主教?”
男人喃喃道。尤里安对他这个反应感到意外。原本以为是地球教徒出于敬畏的复颂,然而,男人却发出了嘲弄千万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笑声。
“总大主教就是他啊,就倒在那边!”
男人指着已经成为尸体的伙伴中的一个。波布兰非常无礼地用靴尖翻过趴在地上的尸体。一瞬间,他把尖锐的视线射向丑陋老人的脸,然后默默地蹲下来,揭起死者脸上的皮肤。那是一个制作精细的软质橡胶面具。在黑暗中,在微微的照明之下,面具之下浮现出一个瘦小男人的脸,出人意料地年轻。
“你说这家伙是总大主教?”
“那个男人深信自己就是总大主教,其实是个白痴,不过是一具背诵机器罢了。”
“什么意思?”
“真正的总大主教在地球上,被埋在巨大的岩盘底下。或许一百万年后,他会变成化石被挖出来。”
男人充满嘲讽的口吻似乎没完没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然而男人仿佛被一种宣泄的冲动驱使一般,不停地说着。地球教的总大主教之死被信徒们掩饰起来,那个白痴男人被推出来当替身;地球教的实战队员,包括他自己在内,只剩下今天晚上入侵这里的二十个人。他就像失去控制的水龙头,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
听对方讲这些话的时候,尤里安重新构筑着记忆,完成了复仇的拼图。他曾在地球教的本部看到过这个男人,也知道他的名字和地位。他是地球教的大主教德·维利。
再现的记忆,让他立刻采取了行动。
“为杨提督复仇!”
闪光随着尤里安的声音飞出去,在德·维利的胸口炸裂开来。地球教的年轻主教仿佛被一个看不到的巨人冲撞一般,往后方倒去。当喷射而出的血液化成红色的雨滴四散在地的时候,德·维利带着并非恐惧,而是含着怒气和失望的眼神盯着尤里安,仿佛因自己的雄辩被中断而感到真正的愤怒和失意。尽管尤里安无从知道,然而对方的表情就像把优布·特留尼西特死前的表情凶暴化了几分似的。大主教把血和诅咒混成一团,吐了出来。
“杀了我也没有用,打倒罗严克拉姆王朝的人一定会出现。而这一切都将结束……”
大主教丢下的这些台词,并没有带给尤里安一丝一毫的震动。大主教一定认为,他把知道的有关地球教徒的情报提供给帝国治安机关,就可以保住自己的生命。然而,尤里安没有义务让大主教狡猾的方程式成立。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将来没有任何责任,我杀你是为了给杨威利报仇。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
“还有……派特里契夫少将的仇,布鲁姆哈尔特中校的仇,其他许多人的仇。你一个人的命怎么赔得起?”
德·维利的身体接连被闪光贯穿。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在地上弹跳了两次,第三次时就一动不动了。
“主角太紧张了吧?这样哪还有我们上场的机会啊?”
当亚典波罗带着苦笑嘟囔时,夹杂着帝国通用语的说话声正朝他们这边接近。他们三个扔下枪,从德·维利大主教那不受祝福的尸体旁退开了一步,等着宪兵们的处置。
另一方面,一个有比德·维利大主教更大的名声,而且受到更多责难的人物,也正朝着死亡前进。
军务尚书用责问的视线看着自己腹部被炸开的红黑色的伤口。他受了重伤的身体躺在楼下一个房间的沙发上,接受着军医的治疗。然而,当军医告诉他必须到医院接受紧急手术时,奥贝斯坦拒绝了。
“明明没救了,却还要装成有救,这不但是种伪善,而且是一种技术和劳力的浪费。”
冷漠的说辞让四周的人感到胆怯。他又加了一段:
“转告拉贝纳特,我的遗书在书桌的第三个抽屉里,要他一事不落地照章执行。还有,好好给那只狗喂鸡肉,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让它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告诉他这些就够了。”
发现大家都对拉贝纳特这个名字现出狐疑的表情,军务尚书只好说明那是他忠实的管家。说明完毕后,他冷冷地闭上了双眼,遮断了人们的视线。三十秒后,他的死被确认。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享年四十岁。
日后,根据残存下来的地球教徒的供述,他们误以为奥贝斯坦的房间就是皇帝的病房,所以才把炸弹扔进去。军务尚书代替皇帝被炸死了。这究竟是算计好的殉死呢,还是纯粹的计算错误?关于这一点,了解他的人分成了两派,而任何一方对自己的主张都没有完全的自信。大家都在等候皇帝临终,所以对军务尚书的突然死亡无法表现出多大的关心。对奥贝斯坦来说,这或许是他最大的期望吧。结果,一直到死,奥贝斯坦的存在都和莱因哈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