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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日二十时,在市内英格鲁德街的医院中,一位患者死去了。这位在宪兵队监视下的脑肿瘤患者叫安德鲁安·鲁宾斯基,享年四十七岁。尽管激光治疗也无法挽救他的生命,但他原本应该还有一些时间。然而,鲁宾斯基似乎看不出被拘禁在病榻上的生命还有什么美感可言。

鲁宾斯基亲手把维持生命的装置拔了下来。当负责的护士发现时,他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据说他那目中无人、冷静从容的表情虽然尖锐,却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魄力。

鲁宾斯基脑波停止的时间,准确说来是二十时四十分。死讯立刻被传到了帝国那边,性急的官僚们马上整理起与鲁宾斯基有关的记录和资料。皇帝病危之际,鲁宾斯基的死算不上什么令人感叹唏嘘的事,但接下来上场的,其实才是真正的主戏。

震动出现了。医院的地板在一瞬间开始上下移动,接着便是强烈地左右摇晃。陆续有人倒在地上,带有车轮的床滑动起来,架子倒了,药瓶掉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这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爆炸了。从旧同盟时代到现在,地质局一直从事和政治无关的活动的地震解析电脑证实了这点。报告立刻送到了帝国军首脑部门,他们采取了应对措施——不是应对灾害,而是针对大规模的破坏行为。这个体制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任统帅本部总长时建立的。

最开始的报告是“旧同盟的最高评议会大楼倒塌了”,周围的地面都陷落了,倾倒的建筑多得以打计算。帝国军治安部队也因为情况危险无法接近。灾厄之夜才刚刚开始。终于结束战役返回家园的帝国军,又必须四处奔走处理各种事态。

街市各处发生了大大小小的火灾。爆炸声四处回响,火焰喷向夜空,不断扩散的烟雾令夜的黑暗更加厚重。通过对现场状况的分析,进一步判明了这是人为灾害,而皇帝投宿的国立美术馆迎宾馆几乎处于火灾区域中央。

这不禁让帝国军将帅们想起去年三月一日晚发生在海尼森的爆炸和火灾。在四处奔走指挥灭火、救急、维持治安、控制交通之余,他们还进行了营救皇帝的行动。

火势向国立美术馆的临时大本营逼来。当毕典菲尔特赶到时,莱因哈特虽然已穿好了军服,却只让近侍艾密尔·齐列陪在身旁,自己坐在房间的躺椅上。他苍白俊秀的脸上带着微微不解的表情,拒绝了黑色枪骑兵司令官要他离开的请求。

“如果必须死在海尼森,就死在这里吧。朕不想像难民一样四处逃窜。”

这间可以眺望冬蔷薇园的居室,确实是行星海尼森上最得莱因哈特喜爱的地方。虽说如此,诸如“要死在这里”之类孩子般任性的说法,或许证明了莱因哈特的神志已因重病有些不清晰了。橘发猛将这时反倒愤然起来,对着年轻的主君吼道:

“您说什么话!皇妃和皇子正在费沙等着陛下平安回去!如果说保护陛下平安是臣下的职责,那就请恕臣下无礼了。”

毕典菲尔特声明后,对着黑色枪骑兵下了命令,六个强壮的士兵便把莱因哈特连躺椅一起抬起来,像搬运贵重的美术品一样,从沙龙送往冬蔷薇园。在这期间,欧根少将已准备了地上车,保证了逃离大火的生路。莱因哈特和艾密尔被送往安全地带。

关于这件事,“艺术家提督”梅克林格留有记述的文章:

“皇帝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全是毕典菲尔特的功劳。但是,就因为他对艺术,尤其是美术品一点都不感兴趣,才得以快速地处理事态。如果他挂念那些美术品会烧毁的话,事情就会因延误而产生重大后果吧?这实在很幸运……”

梅克林格虽然承认毕典菲尔特救出皇帝的功绩,但是对于他完全没有兴趣去抢救那些美术品,造成贵重的绘画和雕刻被烧毁,却无法不感到深切的遗憾。然而,这一天晚上,烧毁的不只是艺术品。

火势延续了三天,海尼森的街市一片火海。好不容易把火势控制住时,城市已有百分之三十被烧毁了。被烧死或行踪不明的人超过五千,受害者则高达此数目的五百倍之多,火势甚至一度逼近中央宇宙港。连豪迈的米达麦亚甚至也考虑过,是不是要把刚刚在海尼森着陆的舰艇飞到空中去避难。

军务尚书奥贝斯坦以连火焰也为之却步的冷静态度,履行着自己的职务。他让人井然有序地搬走了与军务部有关的文件,其间还出动宪兵队拘捕了一批可疑人物。而被拘捕的人当中就有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情妇多米妮克·珊·皮耶尔,她成了解开整个事件谜底的关键。六月十三日的爆炸和火灾,原来和鲁宾斯基的死有关。

“哦,这起事件是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献给皇帝的血腥花束啊……”

宪兵队在战栗之余,开始周密地调查整个事件。

事后大家才明白,鲁宾斯基在自己的头盖骨中,植入了利用脑波来操纵的超低频炸弹控制装置。当他死亡,脑波停止时,深埋在旧自由行星同盟最高评议会大楼地底下的炸弹就会爆炸。鲁宾斯基的“自杀”引发的超低频炸弹爆炸,发生在莱因哈特皇帝滞留于行星海尼森期间,由此可以推测他企图把皇帝一起带走。这种行为不像鲁宾斯基这种人的垂死挣扎,但是,因脑肿瘤恶化而引起的理性减退,可能让鲁宾斯基没有采取擅长的精密谋略,而是采取了类似自杀恐怖分子的手段。鲁宾斯基的遗体和英格鲁德街的医院一起付之一炬,他连自己的葬礼都一并了结了。

“以这样的形式结束对银河帝国的挑战,鲁宾斯基一定极不甘愿。可是我一点都不同情他,因为他也不是那种愿意让人同情的人。”

多米妮克·珊·皮耶尔淡淡地说道。她不吵,不哭,也不为自己辩护的沉着态度,给宪兵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甚至有几个人给她留下了或公或私的记录。其中有一篇文章是这样的:

“……在场讯问的军务尚书,忽然问起了生下罗严塔尔元帅遗孤的女人的行迹。多米妮克·珊·皮耶尔才略微地,并且是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望着军务尚书,然而答案却是‘不知道’。当然,军务尚书也没有再追问。”

根据多米妮克·珊·皮耶尔提供的资料,帝国军明白了旧费沙自治政府、地球教与已故的优布·特留尼西特三者间的秘密协议。这终究只是三者根据各自的利益相互利用的计划,根本谈不上是真正的协调体制。尤其是从安德鲁安·鲁宾斯基的健康情况开始恶化的时候起,三者的结合便逐渐扭曲、变质和分离了。这个事实日后也被挖了出来,给后世的历史学家和政治学者留下许多极富趣味的研究课题。这起爆炸事件也被称为“鲁宾斯基的火祭”。

至于多米妮克·珊·皮耶尔,她被宪兵拘留了两个月,接下来被延期起诉,后来又被释放了,从此音讯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