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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尤里安·敏兹随银河帝国军的大舰队降落在行星海尼森。这是杨结婚当天晚上他前往地球之后，第一次回到母星。

海尼森也变了，尤里安有这种感觉，或许因为他是用感伤的眼睛来看这个星球吧。至少在两年以前，这个行星是支配统治半个宇宙的国家的机构中枢，是人力和物力资源集中的人类社会要地，现在却沦为一颗边境行星。最重要的是，居住和来往于此的人们，表情中一点生机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现状，蹲踞在颓废的悬崖边，安于成为大帝国的边境，随时准备滑落进历史的深渊。

“自由，自主，自律，自尊”！亚雷·海尼森提倡的民主共和政治的价值观跑到哪里去了？怀着满腹的疑问，尤里安先到医院探望了姆莱中将。

姆莱中将还在医院接受治疗。他治疗在拉格普尔监狱事件中所受的伤时，并发了腹膜炎，一度陷入危急状态。现在好不容易才度过危机，病情安定下来，逐渐恢复健康，据说六月底就可以出院了。中将把尤里安迎进病房，高兴地握着他的手，想询问各种事情。

“哦？就要放弃伊谢尔伦要塞了？”

“我想大概是这样。不久后我就要和皇帝会谈，除了这个交换条件，实在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一个时代要结束了。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对你我而言，确实有个伊谢尔伦时代啊！那是我工作的最后一个地方，但希望是你们前往下一个时代的踏板。”

姆莱的语气仍然带着浓厚的说教气息，然而，尤里安却没有不高兴的感觉。正因为这个人的意识太井然有序，杨舰队才得以发挥能力和个性。对原“杨威利及其一众”这种鸡尾酒来说，这个人是不可欠缺的基酒。

有个像姆莱中将一样的人物，也是很好的事，尤里安想。姆莱是一个把自己当成职业人士而不是军人，为伊谢尔伦奉献一切心力的人。尤里安已经不想请求他恢复现役了。

同一天，对于“驻留”在海尼森的伊谢尔伦军的待遇问题，尤里安和帝国军的瓦列一级上将进行了交涉。瓦列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尤里安，说：

“我好像在地球上见过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错，我曾经和提督您在地球上见过面。”

“是在地球教本部，我想起来了。”

瓦列点点头。两年前，尤里安以费沙独立商人的身份前往地球，和当时负责讨伐地球教的瓦列碰过面。

“对不起，那个时候骗了阁下。”

“没什么，不需要道歉。每个人的立场不同嘛。”

瓦列挥挥手，那是在讨伐地球途中失去的左手。

“可是，我们都失去了太多的老朋友啊。”

瓦列的话让尤里安感到一阵肃然。而在和奈特哈尔·缪拉谈话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敏兹先生，你和我到底谁更幸福呢？你们在杨威利死前，根本不知道会有这种事。而我们却被赐予了时间做心理准备，接受皇帝死亡的事实。你们的哀伤是从起点开始的，我们却先面对了终点，然后为了满足心灵的饥渴不得不向前出发。残存下来的人……”

缪拉刻意省掉了谓语，他的心情在尤里安的内心产生了共鸣。是啊，对残存下来的人而言，旅程仍然要继续下去，一直到和死者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这段时间是不能飞跃的，得一步一步走到那天到来为止。

尤里安觉得能和奈特哈尔·缪拉等银河帝国军的名将进行心灵交流，是件可喜之事。然而，这个事实或许也会在后世遭到痛切的批评。有人说“这是践踏在数千万尸体之上的沾满鲜血的握手，是残忍的杀人者之间的无耻拥抱”。更有人会发出如下的声音：

“如果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好好谈不就得了？此前死的这么多人真是活该。他们只不过是指导者为了完成预定的工作，用过就丢的道具，不是吗？”

即使遭到这样的批评，尤里安他们也只能接受。尤其是战死者的遗族，无论他们如何责骂，尤里安等人也无可奈何。

尤里安没有其他选择。为了获得今天这个局面，非先战不可。如果在自由行星同盟投降后就直接服从银河帝国的主宰，杨威利首先就会被谋杀，民主共和政治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尤里安是这么想的，然而那是他的价值观，抱有不同价值观的人应该也有很多。

这里就有个拥有自己价值观的人物，在与尤里安会面之前，在旅馆的房间内忙着计算什么。他的部下见状，不禁奇怪地问：

“您在干什么啊，高尼夫船长？”

“复利计算。”

波利斯·高尼夫爽快地回答。部下马利涅斯克有些纳闷。

“复利计算是什么？”

“计算此前提供给伊谢尔伦那些人的情报的价格啊。”

“您要跟他们要钱？！”

“当然。而且关键是，如果我免费服务，伊谢尔伦那些人也不会安心。”

“大概吧。”

“至少我是不会安心的。我和达斯提·亚典波罗那些人不一样，可不会为侠气和醉狂赌上性命。”

“是这样吗？”

忠诚可靠的事务长想要反驳，但还是避免了更深入的议论。计算结束后，波利斯·高尼夫像是对自己的将来有了新展望，独自点起头来。

“我决定了，马利涅斯克。如果伊谢尔伦那些人能在这个残酷的游戏中获胜的话，我就从事情报生意，做一个紧跟新时代的商人。”

“啊，不管怎么说，贩卖优质的产品赚得信用，然后继续扩大事业，是件好事呀。”

马利涅斯克的回答倾向于大多数人的想法。

波利斯·高尼夫前往伊谢尔伦首脑层的投宿地。尤里安和亚典波罗为了给“生还”海尼森的士兵们办理回家的手续，去见帝国军的瓦列提督了。奥利比·波布兰和凯斯帕·林兹在旅馆的谈话室中无聊地下着立体象棋。一看到波利斯·高尼夫的脸，波布兰立刻挖苦了一句。

“哟，费沙的能干人士，你们的鲁宾斯基先生可好？”

“离死不远了。”

“什么……”

“是医院方面传出来的消息。他原本就因为脑肿瘤剩下不到一年的命，不过在皇帝回到海尼森前后，他就拒绝进食了。现在距离死去只是时间问题。”

“绝食？这可不像黑狐的作为！他不是那种就算抢夺他人的食物，也要延续自己生命的家伙吗？”

这是一般人的见解。至于这个见解是不是正确，在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得到某种程度的解答的。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波利斯·高尼夫最终没能得到要情报费的机会，只是在立体象棋中获得了两胜两负的战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