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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卡琳,即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尤里安花了比预料中更长的时间。结束了和帝国军的交涉后,他找遍了尤里西斯舰内每一个地方,可是都找不到她。波布兰或许是故意的吧?他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当尤里安一路走一路找,来到斯巴达尼恩的机库时,听到了低低的歌声。那是一个美丽的声音,可是音调却有些不流畅。并不是唱歌的人音乐才能不足,而是感情太多吧。

可爱的人啊,你爱我吗

嗯,我爱你

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冬之女王摇起铃

花草树木枯萎

太阳沉睡

然而,当春天一来,鸟儿们回来了

然而,当春天一来,鸟儿们回来了

……

“卡琳!”

穿着军服的少女应声回过头来。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唱完了歌,卡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很喜欢这首歌,她说是以前唱给华尔特·冯·先寇布听的。分手之后,她还常常一个人哼呢。”

“卡琳,先寇布中将……”

“我知道了。”

卡琳摇了摇头,动作激烈得仿佛要把淡红茶色头发上的黑色贝雷帽抖落。

“什么嘛!他总是一副被杀了五六次,也会马上复活的样子,怎么就死了呢?我还打算要向他复仇的……”

“复仇?”

“是啊,我原本打算把生下来的孩子送到他面前,告诉他,是你的外孙哟,外祖父。对那个不良中年人来说,这是最有效的复仇……”

少女把脸低了下来,黑色贝雷帽无声地落下。这个时候,尤里安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他没有捡起贝雷帽,而是把少女的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少女没有反抗。她紧紧依偎在少年胸前,一边重复着同样的话,一边哭泣。

“爸爸,爸爸,爸爸……”

尤里安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一边抚摸着光亮的淡红茶色头发,一边忽然想起了奥利比·波布兰曾说过的话。

“听着,尤里安,女孩子的眼泪就像融化了的冰糖一样甘甜美丽。”

过了一阵子,卡琳抬起脸,泪水未干的脸上带着羞涩和感谢。

“把你衣服弄湿了,对不起。”

“很快就会干的。”

卡琳爽快地接过尤里安递过来的手帕。忽然,她仿佛被什么冲动驱使着,用很认真的口吻问:

“你喜欢我吗?如果真的喜欢我,就不要光点头,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喜欢啊!”

卡琳这才用手帕擦擦眼角的泪水,破涕为笑,看上去就像雨还没有完全停,阳光就从云间射下来一样。

“民主主义真好。”

“为什么?”

“因为,下士可以命令中尉啊。如果是专制政治,就不能这样了。”

尤里安笑了笑,点点头,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卡琳。将来他们会更成熟。到结婚时,对他们的家庭而言,六月一日一定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吧。那是他们的父亲去世的日子,也是他们开启个人历史新一页的日子。

当尤里安回到高级军官专用的沙龙时,波布兰迎向他。

“嘴唇右边沾上口红了。”

尤里安慌忙用手擦了擦嘴唇,亚典波罗笑了起来。

“啊,原来仪式已经完成了?太好了!太好了!”

“您太坏了,中将。”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恋人并没有擦口红吗?”

“以后会留意的。”

听到尤里安这样回答,亚典波罗又笑了起来,做出了认输的表情。

“对了,和皇帝的正式会面确定了吗?”

“还没有,总得等皇帝的身体好一点再说。”

“话是没错,但是,皇帝的身体真的会好起来?不是得了绝症吗?”

亚典波罗压低了声音,表情也十分真挚。尤里安从理性和感性两方面都理解这一点。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是个超越一般的憎恶和否定的人。光是想象一下失去他时的失落感,就够让人恐惧了,尽管他是敌人。或许正因为他是敌人,才让人有这种感觉。

“最好是趁早跟他谈谈,免得后悔。”

“嗯……”

“可是,人啊,不,应该说人类集团这种东西,本来是坐下来谈谈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流几亿升的血不可呢!”

“您觉得很傻?”

“哎,我没有评论的资格,因为我也是为侠气和醉狂而流血的主谋之一啊。”

这样看来,人类有时或许真的很愚昧。然而,当失去这种愚昧时,人类就实现进化了吗?尤里安无意让亚典波罗认清这点,他倒是希望对方永远保持阳刚的叛逆精神和旺盛的血气。

“谢谢你啊,年轻人。然而夏天有夏天的歌,冬天有冬天的歌。如果老是穿着夏天的衣服,到了冬天就会感冒的。要按照季节来选择相配的衣服。”

伊谢尔伦军以各种表现和态度来吊唁死者。而另一方面,帝国军那边却有些不一样。代表军部的将帅们虽免于战死,但作为代价,他们获得的却是过于巨大的不幸。因为全军的大元帅莱因哈特皇帝已经被确诊患了不治之症。会战结束后,知道真相的艾杰纳沉默着,微微颤抖着手,用手帕擦着脸。

与此相对,猛将毕典菲尔特提督的反应就很激烈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茫然失落之后,他反而吼叫着把怒气发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奥贝斯坦那家伙不死,而是要皇帝去死?!这个宇宙还有正义和真理吗?难道大神奥丁是个只贪图贡品的窝囊废?”

“不要闹!毕典菲尔特!”

“我能不闹吗?”

“我不让你闹是有理由的。第一,陛下的确是生了病,可是不一定会去世。如果一级上将先浮躁了,士兵们一定会受到影响。”

米达麦亚的声音中混杂着沉痛和严厉,拥有令同僚镇定的力量。

“第二,想想皇妃和亚力克大公吧,他们远比你有资格悲痛。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是啊。我无话可说,是我太轻率了。”

直率地承认自己的过失后,毕典菲尔特把激情封进了内心深处。他的直率正是让米达麦亚钦羡的地方。米达麦亚自己也想诅咒神的不公平。自从六月一日以来,他的胸口就一直隐藏着一股痛切的思绪。自希瓦星域会战以出人意料的形式结束之后,他虽然感到极度疲劳,却必须借助酒的力量才能入睡。他一边把酒往杯子里倒,一边对已逝去的知己们说话。

“吉尔菲艾斯、罗严塔尔,还有坎普、雷内肯普、法伦海特、舒坦梅兹、鲁兹……拜托你们,拜托你们先不要把皇帝带到天上去。这个世界正需要皇帝啊!”

米达麦亚有一天晚上突发奇想,那不是平常的他会想象的。如果充满锐气和活力的莱因哈特皇帝进了天国之门,他会不会在那边召集生前的朋友和部下征服整个天域呢?只有这样,才适合那只闪耀着金色光辉的有翼狮子。他是一个永远的征服者,是不知恐怖和停滞、向无限挑战的勇者。只有那样才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不是吗?

“真是糊涂……”

尽管在苦笑,可米达麦亚的内心仍有一种想使这个梦想成真的欲求。有着人类历史上最大版图的最强霸主,竟然死于疾病,这是米达麦亚不能忍受的。纵然知道没有人长生不死,但是,他总觉得莱因哈特是被允许例外的。他痛切地感受到这追随莱因哈特的六年,是他人生中的极盛期,是由黄金和鲜红染成的光辉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