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谈成立。帝国军和伊谢尔伦革命军停止战斗。”
当尤里安·敏兹传回这个消息的时候,伊谢尔伦要塞沉浸在欢喜女神撒下的缤纷花瓣中。因为伊谢尔伦舰队可谓是在几近孤立的形式下进行战斗的,全军覆没早就是大家预料中的结果了。
然而,光必伴随着影。在希瓦星域会战中,伊谢尔伦军战死了二十余万人。参战者的百分之四十都阵亡了,情况十分凄惨。尤其是“蔷薇骑士团”只有二百零四人生还,而且每个都受了伤,结局极为惨烈。五年前攻略伊谢尔伦要塞时,蔷薇骑士的数量还高达一千九百六十人。一想起这种景况,就不禁让人觉得在这个动乱的时代,他们能建立令世人震惊的英名也是理所当然。
当包括华尔特·冯·先寇布、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路易·马逊等人的战死者名单传回来时,伊谢尔伦立刻一片肃然,约十万人的留守部队抱着十万种感慨哀悼着他们。先寇布的死讯对女性而言,尤其是悲叹的对象。由于没有统计调查,没人知道伤心的女人到底有多少。
没有了帝国军的妨害,伊谢尔伦要塞的超光速通信明确地接收到了尤里安的身影。菲列特利加·G·杨对着他的身影说:
“尤里安,你真狡猾。如果杨提督还在,一定会骂你的。”
尤里安完全明白菲列特利加要表达的意思。当菲列特利加身处伊谢尔伦要塞这个安全地带时,尤里安竟然和帝国军开启了战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尤里安感到安心,因为他没有把杨的未亡人带到战场上。就如同以前杨威利对自由行星同盟来说不可缺少一样,菲列特利加·G·杨也是共和政府不可或缺的人。而且对尤里安而言,她是一个应该守护的、不可侵犯的人。菲列特利加不带一丝嘲讽,对尤里安表示了谢意。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让我听听你的计划。”
“我将率领残兵随帝国军前往行星海尼森,在那里会见皇帝。届时打算向皇帝提出我的提案。”
“什么提案?”
“各种提案。”
这时,尤里安把一部分构想透露给了菲列特利加。那就是和强大的银河帝国共存,使民主政治的精神和制度恢复的方法。具体地说,就是把伊谢尔伦要塞让给帝国军,可能的话,让他们把行星海尼森一带划为自治区,并承认其内政自主权。让帝国在将来制定宪法,设置议会,并对宪法进行修订,使整个帝国朝开明的方向改进。这或许需要长年累月不断努力,然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对他们这些耗尽了武力,泅过血海,好不容易才上岸和皇帝见面的人而言……
“如果事情顺利,他也就可以回海尼森了。”
这句话是菲列特利加对尤里安今后外交战略的承认。菲列特利加也不想执着于伊谢尔伦共和政府这个固有名词。如果以奥利比·波布兰的方式来表达的话,大概就是“伊谢尔伦是个好女人,可是并不适合做家庭主妇”。关键的地理位置和易守难攻的防御力,使伊谢尔伦要塞成为无可比拟的军事据点。然而,如果以和银河帝国共存为前提的话,包括“雷神之锤”在内,强大的要塞反而会造成负面效果吧?伊谢尔伦应该结束对民主共和政治所负的任务了。
结束和尤里安的通信之后,菲列特利加对一旁的亚列克斯·卡介伦说:“卡介伦中将,你也听到了,我们和伊谢尔伦要塞别离的日子就要到来了。能不能劳烦你处理那些必要的事务?”
“哦,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杨夫人,我一定会处理得让帝国军没有吹毛求疵的机会。”
这个被称为旧自由行星同盟军中最高官僚的人,信心十足地接受了任务。菲列特利加和他说话之前,这个不像能干官吏的人正有些茫然。他看到死者的名单上,有以前的伊谢尔伦要塞防御司令官的名字,沉默了数秒钟,喃喃地说:先寇布……那个人也死了啊。
当菲列特利加对着丈夫能干的学长兼幕僚行了一个礼,正要离去时,卡介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啊,杨夫人。我太太托我带口信,请你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餐。或许会给你添麻烦,可我也不敢违背我太太的意思。晚上七点莎洛特·菲利丝会去接你。”
“谢谢,那我就接受你们的邀请了。”
卡介伦一家人的好意温暖着她的胸口。
菲列特利加进了房间——那间她的丈夫杨威利还健在时一直使用的双人房。当菲列特利加不是格林希尔小姐,也不是杨的未亡人,而是杨夫人的时候,这个房间是他们夫妻逗留时间最长的生活场所。如果伊谢尔伦要塞要交给帝国军的话,理所当然,这个房间也得让出来了。对她一个人的生活来说,这个房子是太大了。即使已逝去的人的体温可以给她一些温暖……
战舰休伯利安曾前后四年与杨生死与共,菲列特利加对它的舰桥有强烈的感情。那个经常不成体统地把腿搭在指挥桌上,编织无数的魔术和奇迹,希望成为历史学家的身影,已经焊接在菲列特利加的记忆当中。如果要抹去对这个男人的记忆,就只有破坏她的记忆本身了。
那艘休伯利安也在希瓦星域会战中永远消失了,成为另一位名将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的墓碑。菲列特利加觉得这样或许更好。休伯利安消失了,伊谢尔伦回到帝国军的手上,菲列特利加也没有怀孕,杨的血统不会留到后世了。然而,菲列特利加忘不了,尤里安也忘不了,忘不了杨威利就活在他们身边,忘不了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生活。
坐在床沿,菲列特利加对着丈夫的照片喃喃地说: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丰富了我的人生。”
战舰尤里西斯幸存下来了,终于存活到了最后。只是在今天——六月三日,它的机能几乎已是一艘医疗船了。它收容了原本搭乘在其他舰艇上的成员,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伤病患者。高级军官的沙龙也不例外。
“我才不会糊里糊涂就死了呢。只要一想到到地狱去,便会看到华尔特·冯·先寇布那副嘴脸,身旁围着一堆魔女,我就不想去了。”
这是活下来的奥利比·波布兰中校的感想。他的头部和左小臂都缠着绷带,军服底下,胶袋代替了内衣。从头至尾负责舰队的指挥工作,没有负伤的达斯提·亚典波罗拿着盛满威士忌的纸杯,回答道:
“那么,你就尽量多活几天,在这边的世界称霸吧。没有先寇布那个不良中年人在,这里就是你的天下了。”
波布兰没有立即回答。他本想说对这个倾颓的天下已没有什么兴趣了,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台词。
“奥利比·波布兰,宇宙历七七一年十五月三十六日生,八〇一年六月一日溺死在美女们的泪湖中,享年二十九岁。我原本已经为自己写好墓志铭了,没想到却用不上,真是遗憾哪!”
亚典波罗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忽然又装出一副高兴的表情。
“啊,你的生日已经过了呀,已经三十岁了,是吧?”
“真是讨厌!就算我三十岁了,对中将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没什么好处就不高兴,岂不连我也成了欲望强烈的费沙商人了?对了,我们的司令官到哪儿去了?”
“去安慰那个因为父亲死亡而伤心欲绝的女孩了!”
击坠王回答道,轻轻地举起了纸杯,像是对“伤心女孩”的父亲表示无言的敬意。几乎就在同时,亚典波罗也学着他举起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