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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波布兰、马逊三人一边在伯伦希尔洁白美丽的地板上留下鲜血的足迹,一边不断前进。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在中间,左边是击坠王,右边是黑色的巨人。
这三个人曾是两年前在地球教本部和狂热信徒比赛射击与肉搏战技艺的“三人组”。对敌人而言,这是一个危险的三重奏小乐团,因为连蔷薇骑士都不情愿地对他们的表现献上敬意。他们的音符是用人血记上去的,绝世的鸣响则是用最强音来书写的。
当他们通过无数道门,来到一个像大厅的地方时,一群连这个“三重奏”都敌不过的敌兵,怀着敌意蜂拥而至。三个人没说一句话就改变了方向,然后飞奔起来。
猛烈的枪火从背后袭来。三个人滚倒在地板上,贴着壁面避开了光束。在火力中断的一瞬间,他们又跃起来继续往前跑。前方出现了五六个穿着装甲服的敌人,双方的距离急遽地拉近。就在战斧即将交锋时,后方又射来一大片光束。
“马逊!”
尤里安听到了自己的叫声。一幕不该出现的景象呈现在眼前,黑巨人的身体变得比尤里安还矮。马逊双膝跪地,他宽厚的背上布满了足可用打计算的枪伤,就像背着一块红色的板子。黑巨人用自己的巨大身躯为两个同伴挡住了光束。他看着尤里安,微微地咧开了嘴巴,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尤里安朝着前方的敌人突进,用战斧在一个士兵的陶瓷盾牌上半部重重一击。在士兵略微放低盾牌的一瞬间,波布兰像穿上有翅膀的鞋子一样,敏捷地往前一跃,战斧沿着盾牌的上缘横扫而过,在敌人钢盔和装甲服的连接处狠狠一击。颈骨断裂的声音响起,士兵的身体横飞出去。
趁着这个空当,尤里安和波布兰跃了进来。失去马逊的愤怒和悲哀,让剩下的“二重奏”血脉偾张。这个时候,尤里安虽然完全清楚自己造成的流血代表的意义,却无法否认自己的激情已超越理性,饥渴的复仇心正迫切地寻求着猎物。
当尤里安和波布兰肩并肩突破流血之门时,前方又出现了人影。是个穿着黑银两色华丽军服的年轻高级军官,看起来年纪与奥利比·波布兰相当。他一只手上拿着气爆枪。
虽然波布兰并不认识他,但这一位便是莱因哈特皇帝的亲卫队队长姜塔·奇斯里准将。绿色的瞳孔和琥珀色的瞳孔交错着充满敌意的视线之剑。奇斯里慢慢地举起气爆枪。
“快走!尤里安!”
随着一声大叫,波布兰把尤里安一推。奇斯里的枪口跟着奔跑,准确地说是对着在地板上飞奔的尤里安移动。战刀从波布兰的手中飞出,袭向奇斯里的脸。奇斯里身子往后一仰,用气爆枪的枪身把战刀打落。当落在地上的刀弹跳着发出闪光的时候,奇斯里因为波布兰的冲撞滚倒在地,手上的气爆枪也掉了下来。于是,两个年轻的军官在地上扭打起来。不一会儿,波布兰翻到了上面。
“不要小看飞行球比赛的犯规王!你这个人体模型……”
下一瞬间,“人体模型”扳回了颓势,压住了入侵者。两个人一边激烈地打斗,一边在地上翻滚。
尤里安的记忆已经混乱。他离开了波布兰,和几个敌人交手之后,穿过几个通道和台阶。此时,一道门在他眼前打开了。他身子往前倾,踉踉跄跄闯进了门内,一面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一面环视这宽阔的房间。
当记忆和感觉重新恢复的时候,他先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他觉得心脏似乎要炸开了,全身的骨头和肌肉的劳累都到了极限。钢盔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散乱的亚麻色头发裸露着,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
这里是皇帝的房间吗?里面的陈设没有一点机械感,反倒古典而周正。地板也不是金属或陶瓷材质,而是铺着和装甲服的靴子极不相称的地毯。
两个穿着黑银两色军服的高级军官伫立在那里,凝视着尤里安,其中一个尤里安还有印象。他就是近一年前曾到伊谢尔伦去吊唁的奈特哈尔·缪拉一级上将。另一个个子较小的是什么人?
“元帅……”
尤里安听到了缪拉呼叫同僚的声音。在罗严克拉姆王朝银河帝国军中,被称为元帅的只有三个人。眼前这一个并不是以义眼和半白的头发广为人知的奥贝斯坦元帅,罗严塔尔元帅已经去世了,那么,这个人就是米达麦亚元帅了——被称为“疾风之狼”的银河帝国军最高勇将。或许该跟他说幸会吧?尤里安这么想着,然后觉得莫名其妙,不禁笑了笑。
尤里安踉踉跄跄,用膝盖支着地板,紧紧抓住战斧支撑自己的身体。战斧和装甲服上都沾满了鲜血,嗅觉中的血腥味已经达到饱和状态。右眼里也进了血,一半视野被染红了。他被一股虚无的力量牵引着。
当米达麦亚和缪拉正要行动时,一个声音从宝座上传过来。
“让他过来!那个人还没有到达朕的脚下呢。”
那声音既不高也不大,却震得尤里安的耳朵嗡嗡作响。这是拥有主宰力量的声音,是称霸整个宇宙之人的声音。即使不考虑那富有音乐性的声响,在所有的人类中,拥有这种声音的人也只有一个。
一年前,杨威利再也走不动,是因为流血的缘故。而现在的尤里安如果也停下脚步,却不是因为流血,而是太疲倦了。尤里安极为固执。他决不能倒在莱因哈特皇帝面前。他拼命地伸直摇晃的膝盖,站了起来。民主共和主义者没有向专制君主屈膝的道理。刚走了一步,膝盖就开始瘫软;第二步,腰就要散下架来。重复了几次这样的动作,尤里安终于站在了莱因哈特面前。
“我站着对你致意,莱因哈特皇帝陛下。”
“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尤里安·敏兹,陛下。”
在年轻人的视线中,金发的皇帝坐在高背的安乐椅上。他把右肘靠在扶手上,支着下巴,左脚放在右膝上,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入侵者的脸。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如果陛下也愿意的话,我们希望能和平共存。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
对于莱因哈特的发问,尤里安以微笑回应。
“即使不行,至少也要让皇帝知道,我不是为了表示单方面的服从来到这里的。罗严克拉姆王朝……”
为了调整呼吸,尤里安停了下来。
“当罗严克拉姆王朝疲惫衰弱的时候,该用什么方法治疗?我是来教给陛下必要的疗法的,请您虚心地听。如此一来,您一定可以懂我的意思。还有杨威利对陛下的希望……”
尤里安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远,视线中蒙上了一层帐幕。当帐幕变成两层、三层时,他的意识已经被一片空白侵占。他像一座无力的雕像般倒在地上。深重的沉默像烟雾般充满室内。
“大言不惭的家伙,竟来教训朕?”
莱因哈特的臂肘离开了扶手,他喃喃自语着,并没有发怒的样子。
“不过,能闯到朕的面前,又昏死过去的,他是第二个了,缪拉。”
“是的……”
“叫医生来。医生对朕没什么用处,不过对他应该很有用。米达麦亚,看在这家伙的大话的份上,就让他们停止战斗吧。能活到现在的人,应该有继续存活下去的资格。”
静止的群像匆匆忙忙地动了起来。缪拉去叫军医,米达麦亚则从大理石桌上拿起电话呼叫舰桥。
“我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米达麦亚元帅。现在宣布皇帝陛下的命令,停止战斗!唯有和平才是陛下的圣意!”
如果这声音再迟一分钟,或许还有两个尤里安·敏兹的熟人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奥利比·波布兰和凯斯帕·林兹看见死亡的国度在眼前关上了大门。他们在各自所处的地方,在已经站不起来的情况下,于一片血腥当中听到了从扩音器流泻出的声音。
“停止战斗!唯有和平才是陛下的圣意!”